第14章 溪上雾起 衣间云生
第14章溪上雾起衣间云生
“等等!”
苏真一把抓住了南裳的手腕,将她拦住。
绝不能让陆绮知晓自己沒有被篡改记忆,這妖女一旦知道了他的特殊,绝沒有好下场。
“南裳姑娘,你误会了!”苏真立刻說。
“误会?”
南裳也非蛮不讲理之人,她冷冷瞥向苏真,道:“你且說說,我误会什么了?”
苏真知道,他必须要将先前的话圆上,可南裳又不是傻子,他說什么才能令对方信服呢?
他初来乍到,对這個世界的法宝、法术、奇人异事概不了解,哪怕是要编造故事,一時間也搜罗不出素材。
“哼,不仅忘恩负义還满口谎言,你再不松手,我就拖着伱去陆仙子面前对峙了。”
南裳用力甩开苏真的手,转身就要走,可沒等她迈步,立刻撞到了什么,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那名短发齐颈的断足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让她撞了個满怀。
“你怎么一点声音也沒有?”南裳心有余悸。
“我少一條腿,走路不稳当,当然要更小心些。”
断足少女非但不在意身体的残疾,還拿它来开玩笑,她盯着南裳闪烁躲避的眼眸,冷笑道:“你還真是喜歡告状啊。”
“你都听见了?”南裳惊讶。
“嗯。”
断足少女看了苏真一眼,淡淡道:“她的话很有趣。”
“有趣?”南裳蹙眉。
“喝醉之后,人的话都很有趣,不是嗎?”断足少女反问。
“你到底在說什么?”南裳不解。
“唉。”
断足少女轻叹一声,语气空漠:“亏你還修過道,這都看不出来,你先前待的琉门都是群什么土鸡瓦狗?”
“你!”
南裳下意识做出拔剑的姿势,可她并无佩剑,只好尴尬收手,据理力争:“天下修道者同气连枝,岂容你肆意诋毁辱沒?”
断足少女沒理她,只淡淡說了句“看好了”,就来到苏真背后,竖起手掌,往她后背用力一拍。
那一瞬间,苏真错以为這断足少女是来要他性命的。
這一掌拍下,劲力透体而入,他只觉得身体裡翻江倒海,五脏六肺都要移位,三掌之后,呕吐感不可阻挡地袭来,苏真身子前倾,吐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污秽之物,而是一滩水。
水中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這是……”南裳更不明所以。
“這是青毛老妖的迷魂酒,可以扰乱人的心智,令其真假错乱,是非颠倒,這位余月妹妹中招了。”断足少女說。
“我……我什么时候喝下的?”苏真喃喃。
“你们都忘了嗎,三日选拔之后,妙严宫门洞开,青毛老妖用美酒美食款待了所有弟子,当时大家吃得很开心。”断足少女說。
苏真這才猛地回想起来,当时妙严宫内,铜鼎生雾,米酒飘香,弟子们着魔一样,一边感激老妖恩德,一边朝堆积成山的佳肴美酒走去……
南裳与车缘对视了一眼,她们对這段记忆十分模糊,稍一回忆,就像是走入了一片不着边际的雾,明明觉得确有其事,可怎么也回忆不起细节。
“清醒了嗎?”
断足少女在他身边半蹲下来,平静地凝视着他尚有些恍惚的眼睛,语句冷冽:“再回想一下,是谁杀掉了那些男弟子。”
苏真扶额皱眉,片刻后,他缓缓抬头,眼睛一点点明亮:“是那老妖精,是那老妖精杀掉了他们……陆绮仙子,陆绮仙子救下了我們!”
车缘拍着胸脯,长长地出了口气。
南裳也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唯有苏真知道,他虽然吐出了些许酒水,但他的记忆一点沒有改变,在他的记忆中,杀死男弟子的刽子手依旧是陆绮。他不明白,這個并不熟识的少女为何要帮他解围。
她究竟是谁,怀着什么样的目的?
“我早该想到的。”
南裳为方才的失态感到抱歉,她敛着裙子坐下,轻声道:“我沒想到那老妖這般险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欺骗我們。”
苏真沒說什么,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食物,再看那断足少女时,她正抬头望着老君,神色平静。
苏真也看向老君。
這真是一颗神奇的太阳。
形如虫巢的它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中,越来越明亮,裡面的每一只虫子都像着了火,乳白色的身体随时要被烈焰撕开,挣扎出明亮的翅膀。强光照射之下,树的影子被碾在地上,密密麻麻,层次分明,爬满了人与建筑物的体表。
那尊神像被烧掉之后,本就残破的庭院失去了最后一丝庄严气息,它就像一個受刑的囚犯,等待着被群山吞沒,還归自然。
神堂内,铜铃声响起。
那是九妙仙宫召集众人的信号。
断足少女率先起身。
“等等!”
苏真立在她身后,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断足少女回头。
她偏黑的脸颊残留着疤痕,谈不上漂亮,但很有英气,黑色的眉毛非柳非月,却更像一对狭刀,饱经风霜仍锋芒不减。
她如实說出了自己的姓名:“我叫封花,尘封的封。”
“封花……”
苏真轻声重复。
南裳一直以来的好奇心也被激起,她小心翼翼地问:“封花姑娘,你的主人为何要砍断你的腿?”
封花并未排斥這個問題,她冷漠地盯着南裳,說:“小时候,我在背后說了主子的坏话,有個小贱人去告了状,主人骂我是吃裡扒外的东西,砍断了我的腿。”
南裳脸色微变,她不确定這是实话還是暗讽,思忖犹疑间,封花已经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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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格外漫长,像是永远也不会结束。
苏真的身体沒有疲惫感,精神却已无比困乏,以至于稍后的念经超度,他险些昏睡過去。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
等到铜铃声再次响起时,经文已经念诵完毕,陆绮无声离去,弟子们也陆陆续续起身,回到了无头骏马所拉的车厢裡。
路過青毛老妖时,這头青狮正醒着,它口中塞着木疙瘩,說不了话,眼神却充满戏谑。
回到车厢裡。
苏真、南裳、车缘坐在一起,断足少女封花独坐一处,目视窗外,默然无言。
南裳不喜安静,她看着稚嫩的车缘,忍不住问:“车缘妹妹,你今年应该還不足十岁吧,是怎么被妙严宫抓去的?”
车缘神色有几分落寞,她說:“今年村裡发大水,插下去的秧苗全受了灾,家裡沒米粮吃,爹娘怕我饿死,就将我送给了個沒见過的叔叔,說是远房亲戚,去了就能吃上饱饭,谁知道路上遇到了妖怪,叔叔被妖怪杀掉吃了,我吓晕了過去,醒来就在妙严宫了。”
车缘一边說着,一边将脑袋缓缓埋到膝盖裡去,思及痛处,不免眼泪汪汪:“可别让爹娘知晓了,不然又该伤心。”
南裳欲言又止。
“放心,你爹娘不会伤心。”
封花却不留情面,冷冷道:“他们已经把你卖了换米,你的死活与他们何干?”
南裳怒目而视。
车缘愣了愣,随后坚定摇头:“你不懂,爹娘从小就待我好,不会卖我的。”
“你還记得你村子在哪嗎?”封花问。
车缘摇了摇头,她只记得自己的村子叫牛石山。
“等我修炼得厉害了,会找回去的。”车缘說。
“也别找回去了,等你飞黄腾达,他们自会不远万裡来找你攀亲。”封花嘴下一点不饶人。
车缘鼻子一皱一皱的,随时要哭了。
南裳搂住少女,将她的小脑袋埋在胸口,轻声安慰。
封花也沒再去挑逗那不谙世事的少女,转而看向苏真,问:“余月,你以前在哪裡练的武功?”
“我哪来什么武功?”苏真怔了一下。
“是嗎?”
封花坦然道:“先前帮你吐出酒水,我打了你三掌,三掌之后,我手心竟是有些麻,你如果沒练過武功,那可真是天生的武学奇才。”
此言一出,南裳神色也微微变了。
苏真知道余月绝非凡俗之辈,可這身体到底是什么水准,余月沒告诉過他,即使真藏着什么厉害的武功,他也全然施展不出来。
“封花姑娘抬举了,别說是练過武功,我连武功、法术是什么都不……”
话未說完,封花突然动了,五指弯曲抓向苏真面门,苏真错手要挡,可当他反应過来时,封花的手已停在了他脸前,指尖距离眼球不過寸许。
苏真后知后觉地眨了下眼。
封花盯着他看一会儿,轻轻收回手掌,“看来沒撒谎。”
苏真心跳得厉害,恐惧之余也不由对所谓的武功心向往之,封花已经這样厉害,那青毛老妖和陆绮又该强到什么地步?只要他刻苦修炼,也能在這個世界成为飞天遁地、移山填海的神仙嗎?
“武功、法术都沒什么稀奇的,不過是前人将一些招式经验总结成书,供后人习阅,真正关键的,到底還是人。”封花见苏真果然沒有根基,倒是好心地给他讲了起来。
“既然秘籍并不关键,那陆仙子何必为了离煞秘要追杀几万裡?”苏真问。
封花觉得這問題太蠢,懒得作答。
“秘籍当然也分三六九等,上等的秘籍自是更厉害些的。”
南裳好心接话,說着說着又不由叹气:“這青毛老妖占据离煞秘要這么久,也不见它练出什么名堂,真是暴殄天物,它若识相些,早点将其献给陆绮仙子,兴许還能买個活路,也不知负隅顽抗個什么,真是无耻又无能。”
车缘深以为然。
苏真听得聚精会神,也立刻明白,离煞秘要应是类似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之类的顶级功法,普通弟子根本接触不到那個层面。
马车一路颠簸,外面传来水声。
马蹄声在淙淙水声中消散,紫袍杀手用刀鞘挑开门栓,示意众人下车。
“又遇见神庙了?”
南裳不明白停车的意图,但很快,她的疑问就打消了。
在翡翠般的溪流裡,她见到了她最崇敬的陆绮仙子。
不只是南裳,所有少女们都在下车的那刻见到了她。
汨汨寒溪裡,陆绮孤身立着,赤裸的双足浸在水中。清澈流水倒映群山,宛若将凝未凝的翡翠,上方飘荡着淡雾,她踩着绚丽的溪石走入雾的深处,如玉的腿儿在裙摆间若隐若现。
一刹那的恍神裡,她仿佛也成了缓缓飘過河面的白雾,缥缈不定,无声无息,老君的光线透過山崖与树木的遮挡,曲折地照在她的身上,在裙裾间透出莹润的冷。曼妙、高挑、秀美绝伦,她可以对应尘世间一切的美妙词句,却又不沾染它的俗气。
這是這個瞬间,陆绮在苏真心中留下的印象。
他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一切都是青毛老妖的诡计,陆绮是完美无缺的绝世仙子,是挽救众人于水火的圣洁菩萨。
“你们一同過来吧。”
陆绮回眸看向众人,声音缥缈不定。
少女们面面相觑,很快也除了鞋袜,整齐叠放岸边,走入了冰冷的溪水裡。
苏真俯身看自己浸在水中的、小巧玲珑的脚,蜷了蜷娇妍足趾,不由生出一种不真实感,他试着迈开步伐时,這种不真实感令他走路都不稳当了。
跟着陆绮走了一阵,她俯瞰溪水,突然发问:
“你们可知道妙莲菩萨?”
少女们纷纷摇头。
“妙莲菩萨是九妙仙宫的创立者,彼时妙莲菩萨为成仙道,周游天下,途经一片大湖,见湖上雾气重重,经月不散,心灵生悟,遂赤足踏入湖中数年,虽双足腐烂,不能行走,却悟出无上法门,成了一代开山之祖。”
陆绮诉說着九妙仙宫的往事,动听的音色与水声摩挲,再浮躁的心也会因之安静,“是故九妙仙宫爱水,先祖悟道虽已是三千年前的往事,可时至今日,每逢八九月时,湖泊上仍会有雾气弥漫,清凉异常,修士们也爱泛舟其上,将双足浸入水中,体悟大道。我见這湖水冰凉清澈,不由心生喜爱,便来漫步缓行,以便生悟。”
少女们闻言,一齐点头,心想陆绮仙子原来是领着她们体悟九妙宫的风俗传统来了。
想到此处,原本再平常无奇的涉溪行走,也被庄重看待起来,不少人神色肃穆,似是真想从中领会到什么奥秘。
陆绮领着少女们在溪水中行走,笑容清浅,平易近人,半点架子也沒有。
从溪流的這头走到那头,陆绮在一块青石上坐下,询问弟子们有何心得,青毛天尊也常爱這样问問題,弟子们战战兢兢,唯恐答错被捏碎骨肉,但现在提问的是陆绮仙子,弟子们出奇放松,跃跃欲试。
有人說水无定形却可孕育万物,人心如水方可包容天下,有人說逝者如水奔流不歇,水代表了光阴。
车缘低着头,說她曾经亲眼见過水变成野兽,把人与庄稼生吞掉。
苏真听到這话,往事再度浮上心头,同病相怜之余不免黯然。
南裳說流水不腐,人也当勤勉如活水,唯勤勉于事,方可汇入江河大道。
封花则俯身抓起一條溪鱼,由它在手中挣扎,說:“鱼虾存活水中,以为世界之大不過如此,我們涉水而行,一如神佛穿行人间,人间种种一览无遗,生灵命运皆可拿捏。每念及此,我既骄傲,又恐惧。”
封花将手一松,鱼挣扎着滑入水中,几下甩尾便沒了踪影,只剩掌心残留的腥气。
陆绮最后看向苏真。
苏真不敢与陆绮对视,陆绮的双眸晶莹清澈,仿佛与她对视上一眼,就会被看穿心底所有的秘密。
“弟子以为,水只是水,山川草木,流水烈阳,世间万物数不胜数,它们不因人的存在而存在,也无需去假想它们的意义。”苏真低下头,心跳得厉害,语词却很清晰。
“嗯。”
陆绮轻轻颔首,又问:“你說山川草木,流水烈阳,這烈阳又是何物?”
苏真心中一凛,惊觉自己忘了改口,连忙补救道:“這是我們村子裡称呼老君的土话。”
“老君……”
似心有灵犀,陆绮轻语仰首之后,漫在上空的白云悠悠散开,露出了老君的全貌,林野溪流间的光线也因此明媚,水面上尽是碎银般粼粼的闪光。陆绮的双足仍浸在水中,白裙云一般低垂。
“我准备收一個关门弟子。”陆绮忽然說。
這句话明明毫无预兆,却又似水到渠成,弟子们惊诧之后,不由心头火热。
“九妙宫中弟子众多,不乏聪慧敏捷者,但我始终无法满意。”
陆绮的意味已不言自明,她继续說:“我会先从你们中挑选四人,再从中选出真正的传人。”
向来冷漠的封花主动开口询问:“敢问师父,您要收怎样的关门弟子?”
“一個真正的道心坚定者。”陆绮說。
封花默然。
弟子们亦知晓,這個條件看似简单,真要做到却是难如登天,弟子们多是苦命人,回忆起過去生若飘萍时的种种抉择,便不由暗自摇头。
陆绮沒有更多解释,她望着老君,若有所思,又向众人提出了一個古怪的要求:
“回到溪水中去,捡一块溪石给我。”
弟子们立刻警醒,心想這一定是挑选关门弟子的考验之一。
“捡什么样的石头?”有人问。
“你眼中的老君是何模样,就挑选一块与之最接近的石头,将它交给我。”陆绮柔声道。
少女们纷纷返回溪流,俯身拾取石头。
苏真立在原地,呆滞一会儿后抬头望向天空,他盯着那宛若虫巢的太阳,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這個世界的另一個真相:
每個人看到的老君,原来都是不同的。
澄清一下,作者君不是老太监!真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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