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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锻骨 惑心

作者:午夜妖
第41章锻骨惑心

  青雾悠悠地淌過老匠所的上空,白色老君在雾中时隐时现,车辙咕噜噜地碾過石板路,从苏真所在的房子旁经過。

  那是运送人料的车辆,悲恸的哭声不绝于耳。

  這一切好似一场梦。

  這次醒来后,眩晕感减轻了很多,按照惯例,苏真要去苗母姥姥那复诊,封花一如既往在洞窟外等候。

  “你身上的伤是外面那個丫头揍的吧?下手可真狠啊。”

  如豆的灯光簇拥下,枯瘦的老婆婆鬼佛般坐定,苍老的眼睛打量着石台下的苏真。

  “是我要她陪我练武的。”苏真說。

  上面贴着一张男人女人与婴儿的合影照片,那是父母年轻时的样子,被收养人姓名一栏写着苏清嘉,红色的公章下写着收养的日期。

  “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们的,本来想等你们长大了說,谁知道……唉。”父亲沒有继续往下說,按开了车门。

  天很快黑了,苏真也翻完了几本周记,姐姐除了個性更鲜明张扬些,和一般的小学生也沒什么不同之处,如果她能活到现在,不知道会是一個怎么样的人。

  邵晓晓转身跑向人流去兑奖,马尾辫在校服上轻轻扫過。

  在碾压般的实力面前,法力用与不用似乎沒有区别,如果是那個高中生苏真,恐怕血肉已被捶成泥浆,骨头已被拆成碎块。

  苏真颤抖着立起,拉开古朴拳架:

  “感觉怎么样?”苗母姥姥问。

  数学老师蒋金涛有個外号叫黄药师,素有绝学弹指神通,粉笔就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武器,堪称百发百中,水平在老师中一骑绝尘。

  “什么?”苏真怀疑自己听错了。

  “别和你爹我耍嘴皮子了,你什么成绩我心裡沒数?”父亲笑了笑,笑容又很快收敛住了,严肃的脸上写着什么心事,“对了,你今天早上在家裡翻箱倒柜找什么呢,弄的乱七八糟的。”

  苏真愣在门口,心想這是怎么了,我脸上被画东西了?余月不至于這么无聊吧?

  等等……

  “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喝我的。”

  苏真立刻想到了他和夏如的约定,可余月是怎么知道的,他都沒来得及和她讲。

  苏真沉默不语。

  血色从手指上晕开,向着周围漫去。

  “辛苦苏真同学了。”夏如說:“沒有别的事的话,你先回家吧。”

  苏真怀着這样的思考,走入了班级。

  苏真在两個世界来回穿梭,還未真正习惯修真者的身份,他就像刚刚踏入網游世界的新人,明明有强力的技能不用,非要用那伤害捉襟见肘的普攻。

  倒不是他不想回答夏如的话,而是余月的声音又在体内响起来了。

  這……

  醒来的时候,他已合上素衣。

  余月是沒有知觉嗎,被這样折磨了一晚上,居然還能用那样活泼的口吻說话。

  夏如朝他走来,扭腰摆臀,摇曳生姿,往日的高冷烟消云散,凸翘窈窕的身躯上,收腰的白衬衫也成了妩媚众生的祭台,欲望与诱惑随着衣裳的褶皱耸起,于山巅缠绵共舞。

  “這若是在外面,我都要怀疑你是苗母姥姥的私生女了。”

  相比昨天,他撑過的招式足足多了一倍,进步显著。

  苏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也不知余月答沒答应,醒過来的时候,苏真的身体已经泡在了药汤裡,看样子他足足泡了一晚上,水温也沒那么滚烫了。

  苏真二话不說,一臂横掌在前,一臂握拳在胸,摆出了质朴的拳架。

  放学后,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地回家,苏真则去夏如的办公室找她批改作业,同样批改作业的同学還有不少,苏真便在最后默默等待,等所有人都走空后,苏真才从书包裡取出了苏清嘉留下的作业本,递给了她。

  地上還堆着很多旧报纸,它们是随着领养证一起被翻出来的,上面似乎還有關於那场洪水的新闻报道。

  余月的回答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干娘我神通广大,你只管放心就行。”

  “像是……”

  1988年10月12日。

  短暂的失神后,苏真瞬间清醒。

  他的手从铅笔留下的印痕上抚摸過去,指肚泛起淡淡的灰色,這是洪水中遗落下的一鳞半爪,透過它幻视到了姐姐伏案写周记时的认真模样,這些画面在记忆中兜兜转转,最后化作了一声酸涩的叹息。

  白色的手从黑暗中涌出,一同将角落裡的大木桶抬了出来,齐心协力往桶裡灌满水,苗母姥姥写了几张符丢进去,水立刻开始沸腾。

  苏真坐在椅子上,翻开方格本看,這些都是周记簿,一年级时候的,笔触很稚嫩。

  封花再度出招,毫不留情。

  “干娘,你不会医术,怎么给我母亲治病?”苏真问。

  這近乎虚无的感官裡,他的所有错误与失败都得到洗涤,连同他一闪即逝的灵感都被重新捕获,具象成了真正的招式。

  “为什么要過段時間?”苏真急切地想知道真相。

  同样,如他所料,现实世界虽无法施展法术,可异世界武学的增长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

  他在两個世界中来回穿梭,经常分不清季节、昼夜,记忆也常常被搅成一团浆糊,就像梦一样,经历时的清晰分明,抵不過醒来后潮水退去般的遗忘。

  在不断的挨打中,他的进步堪称神速,渐渐地,他可以看清封花的招式,甚至能抓住她招式的间隙进行反击,有一次,他一连和封花過了上百回合的招,兔起鹘落的身影像是加了特效的武打电影。

  奶奶有三個儿子,她现在和大儿子住在农村的自建房裡,离苏真家有一段距离,苏真本想說算了,可直觉又提醒着他不要错過什么,就答应了下来。

  不等苏真落地,封花的毒辣的拳脚闪电般扑面而来,他身躯浮空,无法发力,又怎么应付這些进攻?

  被击倒的苏真瞬间清醒,昨日的所学也同时涌上心头,他鲤鱼打挺般从地上起身,再攻向封花时,拳脚已挟带风雷之音。

  苏真疑惑时,耳畔响起了有节奏的哨声,他還记得昏迷前的剧痛,本以为无法起身,可身体却出乎意料的轻盈,他从长长的枯草间坐起,看到了不远处整齐排列的人影。

  他被草簇拥着,却不是嫩绿的青草,它们的尖端与边缘泛着黄色,像是被炙烤去了水分。

  车在家门口停下,苏真却拉不开车门,他透過后视镜看到了父亲肃穆的脸,心中紧张,想着难道是母亲又病重了,忙问:

  童子们在得知此事后对视了一眼,神色有异,却也如苗母姥姥所料,沒敢多說什么。

  “回到南塘后,我想起了很多以前忘记的事,尤其是關於小嘉的,很多东西我要重新梳理一遍,等我想清楚了才能告诉你。”夏如說。

  苏真错愕,心道原来余月還不如自己呢,不過早点昏過去未尝不是好事,总比承受折磨要强。

  一次聚会,姐姐和亲戚家的孩子打了起来,家长去询问缘由,原来是那個孩子骂姐姐是捡来的,苏真当时太小,沒当回事,其实他隐约听到過长辈的议论,但這些记忆在当年就未被重视,如今才缓缓浮到面前。

  日子一天天過去,夏如除了正常上课之外,也沒再额外找過苏真,直到……

  苏真带着满心的困惑回到家裡,他发现房间被整理過,书桌上放着一小摞叠好的方格本,方格本的最上头,還压着一本暗红色的册子,上面写着:

  抛去苦难与诅咒,這裡甚至算得上是怡人的灵宝之处,在此处修炼无疑要比在充满霉味的破屋裡好得多,封花也更方便施展拳脚。

  這是学校的走廊。

  同学们惊呆了,随后爆发如雷的喝彩,唯有数学老师黑着脸,勃然大怒:

  “都给我安静,苏真,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抓紧步伐向教室走去。

  他从下午一直坐到了天黑,那一夜的灵异事件却像是一场幻梦,再未发生。

  他努力想象,可在一個真正鲜活的人面前,想象如此匮乏而徒劳。

  对啊,人不睡觉是会死的,按理来說,他早就应该猝死才对了啊,难道他在那個世界的经历都是做梦,還是說,他已经不是正常人类了?

  分神的功夫,刚刚還很空的黑板已经写满公式了。

  草滩成了血的温床,野草藤蔓般缠上血肉模糊的身体,一切又好像只是幻觉,苏真无法分辨,眼睛沉沉闭合,再睁开时,刺眼的光进入视线。

  下午的课苏真打起精神,认真听讲,不知是不是修炼魂术的缘故,他不仅记忆力提升极大,脑子也活络了许多,上数学课不再是听天书,他能很快理解老师所讲的內容,甚至听着听着還入迷了。

  修炼魂术虽让他的记性变强了不少,却也抵不過這日日夜夜的折磨。

  他感觉肉都要被煮烂了,大口地喘息着,身躯与知觉都被不断蹂躏,几度产生濒死般的幻觉。

  這段時間,苏真還抽空回了一趟姐姐的小学。

  還有一些苏真不认识,但极为恶心、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生物被掏了出来,也作为药材的一部分。

  剧痛、瘙痒、窒息……数不清的折磨涌来,又在他精神濒临崩溃的当口炸开,化作空灵纯粹的念头。

  “過段時間吧。”夏如說。

  布料缝制棉绒填充的猫坐在一旁,黑宝石磨制成的眼睛中充满敌意。

  因为再睁开眼,他看到的就不是穿着西装挽着头发的美女老师了,而是干瘦枯坐的苗母姥姥,她正对他微笑。

  “我的弟弟三岁了,会說话也会走路,脸蛋很软,我告诉弟弟,姐姐会保护你长大,永永远远陪着你,但是弟弟好像不太聪明,也不知道听沒听懂。”

  “苏真,你在发什么呆呢?”

  意识昏沉之时,余月的声音吵吵嚷嚷地响起:“苏真,辛苦你了,干娘为了犒劳你,给你创造了一個间接性接吻的机会哦,你可要好好把握住啊!”

  他开始思考一個問題:

  ‘去那個世界之前,我在做什么来着?’

  白天比武时的种种细节透過疤痕重现,拳脚的分合变幻在脑中翻覆重演,每一個电光火石的瞬间都被铺展开来,他像是重新经历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它们像文字一样被清晰记录。

  绵柔的草浪裡,封花单足而立,沒有一点杀气。

  苏真扶着额头,也不知该喜该忧。

  苏真终于支撑不住,昏死過去。

  可惜错觉只是错觉,苏真直臂冲拳之时,做出格挡姿态的封花诡异变招,独脚而立的她身体像圆规一样扫過,敏捷地避开攻击,从侧方直接掠到身后。

  “上工啦,别偷懒。”

  苏真紧绷的心一下子放松了,习习的凉风拂面吹来,与秋草共鸣出温柔的声响,小蚂蚱趴在他的打绷带的伤腿上,用前肢梳理着触角,他向前看去,一眼就在跑步的人群裡看到了邵晓晓,她今天穿着校服和运动裤,马尾在奔跑时轻轻甩动。

  老师批了优秀,還写道:真是個可怜的孩子。

  他未能在這种状态中持续太久,溃散的刹那,痛苦再度袭来,要将他千刀万剐。

  她远看像守护麦田的稻草人,近看则是個孤苦伶仃的瘦小少女,任何人在面对她时,都不免生出心软之感。

  “昨天教你的都忘了嗎?你的法力只是摆设?”

  “怎么了?出什么事嗎?”

  “你都知道了吧。”父亲說。

  這裡已不是老匠所,而是南塘第三中学的操场,這会儿应该是在上体育课。

  苏真紧闭眼眸,体内湍流涌动。

  “你這丫头怎么回事,第二次泡药汤還不如第一次,在那挣扎呻吟的,一炷香不到就昏過去,到现在才醒。”苗母姥姥的声音响起。

  之后,它们又从黑暗中揪出了一條约莫两米长的红蜈蚣,往沸水裡按,几只形若蛤蟆的活物也被抓了出来,四射的毒液被沸水卷走,涌动的气泡因此变作了黑紫色。

  “我有一個方子,可使你练武事半功倍,只是這药性极烈,寻常人根本受不住,但你說不定可以,只是這過程会很痛苦。”

  少女清若银铃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回過头去,邵晓晓双手扶膝,弯着姣好的身子,清澈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有一次,苏真骑车抵达学校,发现教室空无一人后,才意识到今天是周末,他干脆在空荡荡的教室裡睡了一觉,一直睡到周一同学们上学。

  這一個刹那,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人在山中不识庐山,可他闭着双眸,却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我,细微到发梢的微卷、指端的月牙、唇上的褶皱、乃至胸脯尖端红色的渐变……

  他们身穿校服随着体育老师的哨声进入了红色的橡胶跑道。

  收养登记证。

  某天醒来时,他突然发现,原本瘦弱的手臂不知何时凸出了肌肉,肌肉线條流畅,随着他手指曲张,也如水一般收缩、舒张着,令人赏心悦目。

  這個問題让苏真产生了片刻迟疑,這是他不曾想過的折磨,哪怕疼痛消散,取而代之的也不是轻松,而是万念俱灰般的虚无。

  苏真也不知道自己造的什么孽,在那個世界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回来還要继续完成学业,他甚至连睡觉的時間都沒有,人不睡觉可是会死的。

  苏真的心咯噔一下,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医术?不会啊。”

  “是。”

  “决心倒是可嘉,只不過啊,你這样练,打虽挨得多,成效却是缓慢,伱得辅以药物。”

  苏真很想见她,见到她后却不知道该說什么好,堵在心口的似乎只是庞杂的情绪,而非真正的千言万语,“我,我沒发呆呀。”

  “老婆子說是一时好心,你信嗎?”

  苏真抿了抿干燥的唇,就要接過饮料,可邵晓晓递到一半忽然拿回去了,倒不是她要反悔,而是想起了什么。

  修炼了一轮后,苏真只觉得耳聪目明,神定魂稳,与此同时,药汤也煮好了。

  像是子弹凭空打来,沒有任何预兆,夏如突如其来地开口:“苏真同学,你喜歡老师嗎?”

  “我姐姐的事呢,老师什么时候给我讲?”苏真问。

  昨天傍晚。

  间歇性接吻?什么东西?

  再睁开时,眼前人影攒动,视线听话地在邵晓晓清丽的脸颊上的找到了焦点,她双手交握着一瓶果味饮料,小嘴微微嘟起:

  “我想找些姐姐的东西。”苏真說。

  他刚刚踏入班级,所有男生女生就齐刷刷地看向了他,并爆发出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就连邵晓晓也在看他,還抿着嘴唇笑。

  “十多年沒积攒下一点法力,到了老匠所這必死之地,反而开始用功起来了,你這小丫头啊,真是稀奇。”苗母姥姥啧啧道。

  他看了眼旁边教室后墙上挂的时钟,七点二十五,是早上,還有五分钟就上课了。

  姐姐是被领养的?

  苏真一下子理解了父亲在车上的心情,同时,幼年的记忆涌上心头。

  老师批了优秀,還写了长段的话安慰她,并教她葬和舅字怎么写。

  崭新的武学激励着他继续向封花发起挑战。

  苏真耳腔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封花在說什么。

  他放空念头,不作多想,剥去衣服后直接跃入药池之中。

  法力……

  肉体的疼痛与精神的幻觉双管齐下。

  “我再去买一瓶就好了啊。”

  “沒关系,老师,您慢慢想,等過几天我再来找您。”

  对于余月的不耻行径,苏真在心中吐槽得厉害,可吐槽归吐槽,他的确很渴,喉咙如同火烧,他也不想再和既定的命运抗争了,說:

  “邵晓晓同学,谢谢你呀。”

  苏真提炼不出比喻句,便說:“像是做了很多年的苦力。”

  犹豫与扭捏一扫而空,苏真便抱拳道:“多谢姥姥相助。”

  這些疤痕皆是缩影。

  苏真又想起了苗母姥姥的话,法术可以救人,但不能治病,只有医术才行。

  灵魂真是一個伟大的存在,它像一张储存能力惊人的芯片,记取着一切的過往,只可惜人的算力微弱,无法将它们再度读取。

  他无法思考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直觉告诉他,這個人绝对不是夏如!

  他想要逃离這裡,门却已被上锁,夏如的双臂缠绕上了他脖颈,双瞳泛起淡淡的、红酒般的光。

  傍晚放学,父亲开车来接苏真回家,他看到邵晓晓還亲切地打了招呼。

  看台背后是一片挺拔的竹林,它们长得很高,投下的影子遮蔽了半片球场,竹林后是高高的白墙,屋舍的瓦片攀過围墙,山脊般连绵起伏,那是校外的居民楼。

  “我的弟弟……”

  苏真沉默良久,心重新变得坚定,“多谢姥姥赠药。”

  直到這天。

  苏真的目光停在這一页。

  “你不是沒带钱嗎,我的零钱也只够一瓶的,诶,苏真同学,你是不是又间歇性失忆了呀?”邵晓晓清澈的眼神裡多了份幽怨。

  那次比武结束,他愣了许久,不敢相信這是他如今的实力。

  不知为何,苏真并沒有太過惊讶,人死不能复生,惊讶也并无意义。

  他去找夏如批改英语默写。

  苏真知道该离开了,他转過身后,苗母姥姥缓缓說道:

  “再来。”

  苗母姥姥打了個响指。

  又回来了。

  “我的爷爷去世了……”

  苏真一脸茫然,摸不着头脑。

  苏真心头一惊,心想自己也难逃此劫嗎?

  封花正在等他。

  ————

  有了南裳的前车之鉴,苏真不敢轻信他人,可他转念又想,如今已身在這十死无生的诅咒之地,若再瞻前顾后,沒有置之死地的决绝,更难成事,苗母姥姥的目的是次要的,他现在最该考虑的,只有如何变强。

  残留在身体上的幻痛渐渐淡去。

  ‘老匠所草都黄了?我這是昏迷了多久?’

  封花刹那间就动了,像是秋草地裡惊起的草蜢,苏真看到一阵掠起的残影时,封花的拳头就已来到了面门前。

  他忽然觉得脸颊有些湿,伸手去摸,触到了一片模糊的猩红。

  如此被击倒了五次后,苏真添了无数新伤,他蜷缩在野草裡,身体因为疼痛不断抽搐,再难立起。

  偏烫的水温让苏真浑身绷紧,浓稠的药汁将身体死死包裹,浓烈的气味撕开水面,铁棒般向鼻腔裡捅,苏真被呛得咳個不停,眼睛更是被熏得无法睁开。

  苏真后颈一凉,要回身格挡,可他刚刚扭头,封花的拳已击中他的下颚,這一记上勾拳像极了游戏裡搓出的招式,他的身躯被這勾拳挑飞,下齿与上齿对撞,牙槽骨要被震得几乎分离。

  “邵晓晓……”

  太阳穴、咽喉、下阴,封花的拳脚从不光明正大,十几拳同一時間发出,每一记都支取要害,苏真翻滚着落地,這副小巧的身子很快被草浪吞沒。

  “我的五叔去世了,周六陪……”

  苏真心想,余月這老妖精天天拿這种小手段欺负小女生也不害臊,美其名曰在争取儿媳妇,实际上是她喜歡调戏小妹妹吧。

  這哪裡是疗养,根本就是酷刑,与封花的拳脚更甚十倍。

  翻开证件。

  “姥姥为什么要帮我?”苏真疑惑。

  “可能是学习太用功了。”苏真說。

  苏头皮发麻,沒有再看,干脆盘膝而坐,继续修炼魂术。

  高崖、寒溪、空了的房屋、海浪般的野草、黑魆魆的洞穴,缝在水中的鱼受惊而散,又随着流水汇聚在一起,雾从山的那头淌過来,流经這片山谷时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你這身子看上去细皮嫩肉,却是我见過最耐打的,仅仅是天赋异禀能到這种程度么,真不知是怎么生养出来的。”封花拨开草浪,静静地盯着几欲昏厥的苏真。

  苏真不知道他给予了什么反饋。

  苏真不知所言,最后說:“别乱动我姐的东西。”

  绛宫在這一瞬间逆向旋转,体内的闸门大开,封存其中的内力如洪水奔泻,涌向四肢百骸,更在脑腔中发出炸雷般的响动。

  结局毫无意外,苏真又被打得七窍流血,倒地不起,素衣上染的血像是铺成的梅花。

  “我們班新来的英语代课老师是姐姐当年的同学,也是好朋友,她很想念姐姐。”苏真沒有隐瞒,将夏如的事告诉了父亲。

  最后一节课是夏如的,她今天穿着西装西裤,冷冷的,并未给苏真過多的关注,素不相识一样。

  封花听過苏真的讲述之后,忍不住說了句玩笑话。

  他望着破旧的校园,心裡空空落落。

  “儿子,你脸色怎么這么差啊?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父亲被苏真面无血色的面容吓了一跳。

  但這次,数学老师发射粉笔的刹那,苏真立刻从睡梦中惊醒,身子本能一避,子弹般的粉笔从他颊畔飞過,砸到了后面女同学的桌上。

  “反正都是一死,平白无故吃這么多苦头,你觉得值得嗎?”苗母姥姥问。

  “……”

  坐在前面不远处的邵晓晓也目睹了這一幕,她抿着双唇,眼眸弯出月牙般的笑。

  该上工了。

  “我的三姑去世了,周末去zang礼,jiu妈生前是個可爱的人,经常给我吃糖,我很伤心,也很想念她。”

  封花居高临下地对他說教,冰冷漂亮的脸蛋上写着讥讽之意,“许多名门娇生贵养的公子小姐就像你這样,在宗门练了十多年,心法背的滚瓜烂熟,招式学的有模有样,可真遇到敌袭,直接吓破胆,十多年的练习全然抛之脑后,半点也想不起来,余月,你也是经历過生死的人,怎么還和那些酒囊饭袋一样?”

  所以……

  伤痛与意识的碰撞中,漏洞百出的招式被大脑不断纠正,公式般刻入肌肉与骨骼。

  “很痛苦?”

  在杀戮裡,這片刻的心软就足够致命。

  苏真想拿起报纸看时,余月活泼的声音又在体内响起,她的声音很好听,可对现在的苏真而言,却比上课铃声更让人痛苦百倍。

  邵晓晓拧开瓶盖,对着阳光打量了一会儿,旋即发出了“好诶”的惊喜之声,她将瓶盖拿给苏真,“喏,居然是再来一瓶,感觉好多年沒中過奖了,苏真同学,你真是幸运星!”

  重伤倒地的苏真又被紫手抓起,扔去了新熬好的汤药裡。

  身体還因为幻痛而抽搐,這明明是刀剜烂疮般的疼痛,他的身躯却沒有一点痕迹,相反,昨日和封花练武留下的淤青和伤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莹润白皙之色。

  法力。

  他看清了身体所有的细节后,忘记了這具身体,只余下肉体上的疤痕。

  苏真觉得他像是被卖去挖煤的苦力,临行之前,他问余月:“对了,干娘,你会医术嗎?”

  “不用啦,我也不渴,邵晓晓你……”苏真习惯性拒绝的毛病又上来了。

  “這样啊。”

  “药?”

  回過头去,身后的门已被夏如关上,這位女老师西装半截,包臀裙紧裹的臀部压靠在门上,一双黑丝包裹的修长腿儿微微交错着,在微弱的灯光中透出磨砂的质感,她正看着他,红唇挑起俏丽的弧度。

  封花灵巧地闪避,按部就班地格挡,一连与苏真過了十多招,這十多招的对攻有條不紊,甚至让苏真生出了一种旗鼓相当的错觉。

  “是有什么事嗎?”父亲问。

  苗母姥姥淡淡道:“老婆子我好多年沒看诊了,這些药堆在這裡,不用也是白白浪费,既然有缘,送你玩玩也无不可。”

  父亲点头表示理解,又說:“小嘉走的太早了,也沒留下什么东西,小学的是齐全的,幼儿园的很多都放你奶奶家了,搬迁时候沒带来,你要是想要,過段時間我载你回奶奶家。”

  伤势带来的痛觉刺激着他的意识,他的意识又本能地閱讀着這些伤口,从中汲取养分。

  太阳从天空划過去,影子在光中旋转着变长。

  同学们跑步跑完了,七零八落地休息着,大都累的气喘吁吁,邵晓晓的体力在女生中算是佼佼者,跑完八百米甚至沒太出汗,与她娇弱的外表很不相配。

  泡了一会儿后,苏真像是被群蜂叮咬過,瘙痒肿痛如刀刃临身,粗暴地切割肉体,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很快又被药汁的滚烫压住,化作了阵阵酥麻。

  “你是不相信我?”夏如问。

  ————

  一次数学课上,他困的不行,趴在桌上睡觉,老师实在看不下去,直接将粉笔砸了過来。

  過了一会儿,意识在茫茫的黑暗裡看到了光,那是扑面而来的记忆画面,過往的一切都承载其中。

  苏真想要坐起身子。

  痛苦濒临极点时,他的精神又骤然放空。

  苗母姥姥微笑着闭上眼睛,手掌们退回了她的身后,继续作合十状。

  他从药桶裡爬出来,披上衣服,打坐修炼了一会儿魂术后,就向洞窟外走去。

  到了材料室后,他问夏如要搬什么,夏如沒有回答,诡异的安静裡,苏真听到了咔哒一声。

  白手们拿着形若铜油勺的工具将不同的药材往裡面加,咕嘟咕嘟的沸水舌头般吞卷着药材,大量涌出的白气裹着药香,气味浓郁到刺鼻。

  日复一日的痛苦修行裡,苏真的時間观念也被拆得支离破碎。

  這一拳只是开始,层出不穷的招式接踵而至,苏真凭借本能进行防守,却根本封不住角度刁钻的冷拳,节节败退,很快中门失守,被抡砸在地。

  头疼缓解之后,苏真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

  苏真心想生活真是充满惊喜,它并不是人過的,而是随机刷新的,他本想接過,可不知怎的心生叛逆,不愿過干娘安排的人生,說:

  苏真拳脚较之過去长进已然很大,可在封花面前,依旧像個迟钝的沙袋,被瞬间击中,飞了出去。

  当时学生们走得差不多了,办公室裡也沒剩几個老师,夏如忽然让他帮着去材料室搬点东西,学校的材料室在图书馆四楼,离办公室還挺远的,图书馆的老师大都下班了,只有负责看管钥匙的阿姨還在。

  他贪婪地沉溺在梦中,从再正常不過的睡眠裡得到了十倍百倍的满足。

  再远处是篮球场,控到球的寸头男生运球投篮一气呵成,看台上的女孩们有的拍手喝彩,有的用手指悄指向谁,窃窃私语,球从篮筐中坠地,男孩们的身影分分合合。

  苏真觉得她是在搪塞自己,可也沒办法,只是多留了個心眼:“姐姐還留了一些东西,等你把她的事告诉我后,我再拿给你看。”

  “死期悬临头顶,方知時間宝贵,能多学一些是一些。”苏真這样解释。

  封花也沒多言,战斗一触即发。

  冥坐中,周遭的一切声音与气味都飞速淡去,天地之气流经身躯,绛宫飞旋,无所定形的魂魄在身躯内一点点凝合,如有实质。

  他沒說完,邵晓晓的双臂就在胸口交错,比了一個大大的“X”,她认真地說:“回答错误,我是让苏真同学选饮料哦,不要答非所问!”

  “我的jiujiu去世了,周末陪爸爸去zang礼,四jiu是個本分的男人,大家都很喜歡他,爸爸妈妈都哭了,我說你们不要哭,天上的星星是jiujiu。”

  邵晓晓也沒多问,她是带着目的来的:“苏真同学想喝什么饮料,我正好要去小卖铺,帮你带。”

  接下来的几天,苏真都過得浑浑噩噩,他在现实世界的经历是不确定的,可在另一個世界却永远只有两件事,习武和泡药,幸好,更加痛苦的泡药环节偶尔会在老君熄灭后进行,他不用承受太多,精力主要都放在挨打上面。

  “這样啊……”

  水磨石砖的地面,长长的走廊,往来的学生,旁边的白墙上贴着雪莱的名言:冬天已经到来,春天還会远嗎?

  “你不是夏如,你是谁?!”

  沒有一刻懈怠,今天的训练正式开始。

  “那些破房子施展不开拳脚,如果你想练功,可以和那個丫头留在這裡,童子们不敢有异议。”

  同时,這一天也作为了苏清嘉的生日。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是這时,负责今天早读的语文老师走了进来,他见到苏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拍了拍苏真的肩膀,清着嗓子說:

  “同学们,借着這個早读的時間,我要重点表扬一下苏真同学,昨天你们夏老师突然低血糖晕倒在了材料室,多亏了苏真同学,夏老师才得以及时就医,沒有危险,大家给苏真同学鼓鼓掌,還有,夏老师是年轻老师,责任心也很强,你们要听话点,别总气老师,给她造成压力,听到沒有?”

  感谢书友宫泽铃樱打赏的1000起点币、感谢不懂事的boy、书友20190213135745637打赏的500起点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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