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聆春
她浑浑噩噩被困在梦魇裡,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仿佛被封在冰窖中,只能被迫地看着眼前时而朦胧时而清晰的事物。
——有时是姜玉衡那张脸,目眦欲裂地望着她,怨毒的眼神如毒蛇一般阴冷,将她紧紧缠住,透不過气来。
时而是沈庭书沾血的笑容,胸口一枚锃亮的箭头。他身后,是躺在血泊裡的云家老小,蒸笼之下,炭火中带着猩红的光。
时而是一個身形窈窕的女子悬挂在房梁上,白衣摇曳至她面前,猝尔将她顶头蒙住,眯了她眼。
时而又是简家娘子淤紫的雪白臂膀,画面一转,那條臂膀变成她的,而一個看不清脸的男人正慢條斯理地走到她的床畔,她步步后退,不知怎的,一脚踏空,然后猝然苏醒,心惊肉跳。
一连几夜,她皆沒有睡好,白日裡疲倦地很,不愿下床,偶尔坐起身,也只是不堪饥饿,吃些东西果腹。
喜桐瞧着心慌又心疼,欲請大夫来,明明苍白着脸的云晚湾却强撑着坐起身,喘息着道:“是心病,請来大夫恐怕也沒……沒甚么用。”
喜桐只好作罢。
又過了几日,清早鸟雀吵嚷起来时,正在外间就寝的喜桐似乎听到了裡间云晚湾小声惊叫了一声,旋即小声唤她。
她忙穿鞋赶過去,看见小姐已经起身,不知怎的出了一身汗,香汗浸透薄薄的白色中衣,隐约透出底下藕荷色亵衣的玲珑形状。
喜桐连忙拉紧帷帘,道:“姑娘怎么了?”
云晚湾鬓发尽湿,贴在脸庞上,鸦羽一般,愈发衬得那张脸白若霜雪。
她眼神涣散了片刻,须臾,定在喜桐脸上,轻轻摇摇头,绯红的唇微动:“被噩梦魇着了,无碍。备水沐浴罢。”
喜桐转身去吩咐。
却又听到身后的少女有些困惑的声音。
“我梦见了两個女人,一個生的貌美丰腴,一個看不清脸,身姿窈窕。那個丰腴的說我长得好,可以卖五十两银子。”
顿了顿,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困惑:“我這张脸……不应该是五十两啊,怎么說也得有一百两罢?”
喜桐脚步一顿。
半晌才回過头,扯出一個微笑。
那笑容着实有些牵强,但云晚湾瞧见,拧眉道:“你莫非……”
喜桐心中咯噔一声:“莫非什么?”
云晚湾迟疑着道:“莫非你觉得,我应该值八十两?這也忒少了……黄金行不行?”
喜桐半悬着的心落了地,但想到一些事情,又有些堵。她看着正拿着帕子拭汗的云晚湾,真情实意道:“我們家小姐绝色倾城,他人就算是有千金也买不到呢!”
云晚湾随意应了声,转头研究帕子上的印花了。
喜桐又看了一阵,见她确实沒有将噩梦放在心上,這才离开。
而云晚湾在她离开后,放下帕子,盯着某处虚看了一会儿,眸色暗了暗。
云晚湾沐浴后,觉得身子轻快不少,待院中日光盈满,她披着半湿的发走出去。
日光泼了她满身,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羊脂玉般的皮肤被日光一照,愈发晶莹剔透。
她分明未沾粉黛,几個跟在后面的小婢女却看得呆了。
云晚湾眼波横過来时,她正喃喃道:“真美啊……”
云晚湾微笑,对身旁喜桐道:“你瞧,我就說我不能只值五十两。”
喜桐:“……是。”
云晚湾在自己院中逛了一圈,又逛了一圈。她院子不大,放眼望去,一览无余,除了藤架下的一架秋千,乏善可陈。
她心血来潮,要去其他地方逛逛。
春日来的迟,可是一来,便暖的很快。
她這几日的确不大出门,甚至都沒怎么下床,好不容易今日春光明媚,暖风和煦,不怕着凉,她兴致又不错,喜桐便陪着她随意逛着。
逛着逛着,云晚湾发现了哪裡有些不对劲。她道:“今日府中人怎么這么少?”
喜桐沒多想,道:“今個儿是清明,应该都去踏青、扫墓了罢。”
“嗯。”云晚湾得到她想要的回答,心满意足,乌黑的眼珠小狐狸般滴溜溜的,迅速接上她的话头,“咱们也去罢!”
她早先便看出,這丫头今日有心事,似乎刻意隐瞒着什么事不大想让她知晓,她回想了片刻,沒想到身边有什么事情好隐瞒的;說要院中逛逛,她也沒有隐瞒。
那她想隐瞒的事情只能在府外。略一思索,她记得今日是清明。便有意引她說出来,好寻個由头出府。
她也着实许久沒去看過母亲了。
若是自重生前算起,应是半年有余了。
她如此一开口,便是喜桐有意劝阻她身子刚好,不宜出府,也不好劝了。
此时日渐中天,扫墓之事不宜過晚,主仆二人商议過后,决定不在府中用午餐了。
待喜桐通知完厨房,云晚湾草草梳了妆,二人便乘马车出府了。
云府临近坊区,乘马车约莫半盏茶功夫,便听到了房间鼎沸的人声。
云晚湾掀起帘子瞧了眼,道:“那边茶馆前這么热闹,可是坊间近日有什么趣闻?”
喜桐想了想,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我倒是给忘了!”
云晚湾大致猜到了与什么有关,但她還是问道:“嗯?何事?”
与云晚湾猜想的差不离,果然是议论姜玉衡与简家娘子的。
坊间流传最广的是,二皇子那日去了简侯府,对简侯之妹一见倾心,进宫求娶,被陛下斥责为痴心妄想,拿砚台砸了他。
二皇子鼻青脸肿,顶着一身臭烘烘的墨告退,却痴心不改,再次执意求娶。陛下大发雷霆,欲重罚之,简侯却连夜进宫,不知說了些什么,陛下虽气,却還是给二皇子和简娘子赐了婚。
云晚湾听后点点头。如此处理的确是较为恰当的,至少保全了简娘子的名声。
喜桐只挑了這個传言說给她听,可云晚湾知道,私底下必定有不少關於简娘子的风言风语流传。
她其实有些自责。
前世她并未参加今年的繁花宴,她记得姜玉衡也沒去。她疑心是因为自己重生后回绝了姜玉衡的有意交好,姜玉衡才转头在五皇子身上盘算的。
她似乎不该去简侯府。
可若她不去,說不定姜玉衡這個小人已经害的简娘子遭了玷污,那可比名声有损骇人的多。
她忽然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了。
只是便宜了姜玉衡,不仅沒被罚,還得了简侯府的美娇娘。虽說是庶女,但他也算是有了权势在握的岳丈。只怕日后要难对付的多。
也便宜了那個色欲熏心的五皇子,此人不仅毫发无伤,還将自己的罪行遮掩的干干净净,实在是可恶。
正出着神,马车路過方才聊得热火朝天的一行人。
有個商贩大娘望见她,努嘴给身旁看:“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的如此好看!可要仔细莫让五皇子掳了去!”
五皇子臭名远扬,寻常百姓也爱拿他做過的恶事唬自己家未出阁的姑娘。当然還有貌美的年轻妇人。
云晚湾脸皮薄,一听她這话,脸上微烫,一時間不知该怒该恼,只好放下帷帘。
喜桐打小陪在她身边,同她亲如姐妹,一听這话,便要掀开帷帘,回敬几句,被云晚湾抬手制止。
她按着她的后,劝道:“人家也是好心提醒。”
喜桐虽還是忿忿不平,但是听了她的话,终是沒再有举动。
而一帘之外,妇人们唾沫纷飞的谈论穿透帷帘,传了进来:
“你瞎啊!那是云府的马车,裡面坐着的可是大将军的闺女!云将军忠心耿耿,为咱们老百姓打了多少胜仗、守了多少年的太平江山!你可仔细你那张嘴吧!”
“哟,那可不得了,我不是有意调戏云娘子的。——只是将军的女儿怎么生的這么娇弱纤细?我瞧她那纤弱的,一阵风便能吹倒!”
“你管人家怎么样,许是身子不大好呢!——诶,說到五皇子,我倒是听說了一件秘闻……”
說完這句,那妇人便压低了声音。
云晚湾坐在马车裡听着,心念微动。
朦胧间,她记起沈庭书說過一句“拆了五皇子的马车”。
想到着,她心跳加速,连忙令车夫停下马车,让喜桐拿着钱袋随她下了车。
喜桐一头雾水,但還是随她走到方才同她们搭话的大娘的摊铺前。
云晚湾扫视面前的摊铺,拿出一粒碎银,对那两位正在窃窃私语的大娘道:“劳烦两位婶婶给我称两斤果脯。——唔,那边的干果也要一斤。”
其中一個大娘抬头望见她,第一反应是“啊呀”一声:“长得真是俊!”
旋即看见那粒碎银,两人忙喜笑颜开的去称了。
称完后,云晚湾将银子递给她们,道:“不用找了。”
那两位对视一眼,狂喜之情溢于言表,连连道谢。
喜桐跟在云晚湾身后瞧着,脸色不大好。
心道:這么多!都赶得上她半個月的月钱了!
云晚湾自然是不知她心中所想的。她一边接過盛着东西的袋子,一边状似无意道:“方才听到两位婶婶在谈论五皇子,他可是又做了什么坏事,可否与我說来?”
她生的美且乖巧,嘴又甜,一举一动只往人心窝子裡戳。
两位大娘对视一眼,明白她做生意是假,想打听事是真。寻思一阵,并不是什么說不得的大事,于是其中一位便压低声音,凑近她道:“我也是听隔壁二花讲的。那五皇子沒又作什么幺蛾子,反而恶有恶报了!”
“对对对,說是事情闹得不小,他那祸主的娘都屈尊降贵,亲自去寺庙裡求神仙拜佛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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