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剑
果然,张力发现了病人口腔上部有很多红色的出血点!
张力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又开口问道:“我听說最开始有人发病的时候,這裡有很多老鼠死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妇人点点头:“我們是从莱州府逃难過来的。刚开始官府每日施粥還能勉强填饱肚子,后来流民越来越多,稀粥也就越来越稀。沒办法,大家只能挖野菜,捉田鼠吃。后来有一天,很多人发了病,大家捉的田鼠也大量死亡了……”
果真如此!张力心裡打了一個寒颤,心裡有了几分计较!
张力将药材包放下,对屋棚裡所有家属道:“你们将药给病人煎服了,大家尽量不要待在屋子裡,隔一段時間来看一看就行了。”
屋中众家属接過药包,感谢道:“有劳小郎中了。不可在屋子裡久待,這点我們知道。”
张力点点头,本想說话,可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說,最后叹了口气,道了声辞便从屋子中走出来了。
如果自己所料不差,這病靠现在這几味药材還远远不够,必须从蓬莱县城中调新药過来!
可是,自己一個年纪轻轻的小郎中,說的话又怎么可能有人相信呢?
最要命的是,這次瘟疫关系着济世医社内部人员的晋升和招收新成员,這裡面的利害关系错综复杂,张力实在不想搅进這一趟浑水。
一路上张力一边送药,一边详细观察了每一位病人,心中却是疑惑更深:這病――不简单呐!不過以张力的认识,心中最最紧要的,還是需要从城裡再调几味药材過来!
傍晚时分,张力从西山回到了防疫大营,心裡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跟济世医社的人說,才能引起他们的重视呢?
吃完晚饭,心事重重的张力走出帐篷,到大营中随便转转。
走着走着,张力来到一顶宽大的帐篷附近,裡面传来了济世医社众人讨论的声音。
刚好旁边有一部牛车,张力便靠在牛车边上,倾听着帐篷裡众人的议论……
张力扫了一眼议事帐,只见穆医丞端坐在主位,余者按级别分列两侧,最靠外站着的两人,正是刘郎中与顾郎中。
穆医丞右手边一名腰缠白虎纹腰带的老者起身道:“陆医令,在下觉得這次瘟疫恐怕‘疙瘩瘟’的可能性很大,只是现在還是初期,過两日症状便会显露出来!若不是‘疙瘩瘟’,這两日疫情又怎么会恶化得如此严zhòng?!”
张力知道,明代所說的“疙瘩瘟”其实就是鼠疫中的“腺鼠疫”。因为腺鼠疫临床上的一個显著特征为淋巴结肿痛,肿痛部位包括鼠蹊腺、腋腺、颈腺等等。患者淋巴结多处鼓包肿痛,一旦进入发病期,早上发病,晚上就会死亡!
陆医令起身对那老者一拱手:“曾医令,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在下還是觉得应该再观察观察……”
原来那老者姓曾,至此张力总算认齐了這次济世医社的三名领导:以穆医丞为首,陆医令和曾医令为辅。
曾医令似乎有些不满,但碍于陆医令的身份,也不好发作,只得坐回椅子上,眼神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穆医丞。
穆医丞依然眯着眼睛,微微摇动脑袋,手指捋须,显然脑子裡正在思考着什么要紧的事情。
气氛略微有些沉闷。過了好半晌,穆医丞才睁开双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朗声道:“现在瘟疫情况還是不明。若說是‘疙瘩瘟’,那么必然朝发夕死,病人一般都活不過发病当日;若說是疫疠之气导zhì的风寒,疫情不会像现在這么迅猛……”
穆医丞還沒分析完,帐篷外突然一名将校跑了进来,大声喊道:“穆医丞!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议事帐内众人都是大吃一惊,穆医丞定睛一看,来人正是登莱镇的李游击!
李游击带着两千兵卒,专门负责這次瘟疫的封锁事宜,他突然闯入议事帐,难道生了什么变故?!
穆医丞正待出言相问,李游击连珠炮一般大声道:“穆医丞!西山上今天死者枕藉,很多家属也发了病,兵卒们掩埋的尸体已经超過两百名!”
哐当一声,穆医丞手中茶杯掉落在地,砸了個粉碎!
還不等穆医丞回過神来,李游击又道:“东山上瘟疫也大爆发了,发病的流民超過了两成,足足有两千人之多!”
西山本来就是放弃的对象,能医治便医治,实在医治不了,隔离开来,自生自灭便是。而东山那一万流民才是重点保护的对象!
此前把患病的人从东山移到西山,虽說是为了方便救治,可最主要的目的還是保护东山沒有得病的人!
可是,现在东山瘟疫也大爆发了!
“這,這……”穆医丞急得瞠目结舌,话都說不出来了。
议事帐中众人也是一脸的惊惶之色,显然疫情的大爆发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李游击面露焦虑之色,拱手道:“還未发病的流民现在已经开始四处乱跑了,如果让他们跑掉,后果不堪设想!穆医丞,在疫区本将必须听您的吩咐。您现在赶快给個意见,是不是……”一边說,李游击一边用手做了一個砍头的动作!
张力原本也被疫情的爆发所震惊,不過现在看见李游击這個动作,心裡凉了半截!
這,這是要将流民全部砍杀呀!
曾医令大声道:“医丞大人,现在情势危急,還望大人早下决定!”
连陆医令也坐不住了,他也站了起来,对穆医丞道:“曾医令言之有理,在下先前也未曾料到疫情竟然会大爆发,大人速速下令吧!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這些流民如果跑到其他地方,整個登州府都要发大疫啊!”
议事帐中众医士纷纷附和,穆医丞心中开始剧烈地翻滚起来:对這裡的疫情全权负责的是自己,一旦下了屠杀的命令,黄土山上所有流民都会被屠戮一空。
“医丞大人,下令吧!”
“医丞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呀!”
“医丞大人,若是疫情扩散,我們恐怕都要受到组织的处分呀!”
议事帐内乱成了一锅粥.
……
张力心情非常压抑,非常沉重。
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以来都有些担心,特别是回春堂那件事发生以后,自己不太愿意卷入到是非之中。
原本自己计划着看看能不能找個什么地方,凭借医术发点小财,到时候把母亲接過来,過上富足的日子就行。如果一qiē顺lì,在十多二十年后,自己也有殷实的家产了,如果满清南下,大不了避祸海外就是了……。
可是,现在听到了李游击的话,济世医社的人,身为医生,居然也同意屠杀病人!
后世出身中医世家的张力,完全不敢想象居然会有屠杀病人這种事情的存zài!
张力想起了白天看過的那祖孙三人,家中壮劳力病倒了,只留下老母亲和七八岁的小孩子,也不知道那青年男子病死了沒有?
自己明明有把握治疗他的病,但碍于身份太低,人微言轻,加上又有济世医社這個等级极高的组织在运作,自己根本沒有机会单独救治病人――连药材都沒有,谈什么救治?
张力脸色潮红,眼神坚毅,嘴裡轻轻念道:“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霍去病的杀人剑只为灭匈奴,我的杀人剑但为救苍生!
张力下定了决心:战乱时代,想要遗世独立,逍遥天地间,恐怕很难!也罢,我不能看着无辜的百姓被屠杀!就尽我自己的绵薄之力吧……
议事帐中,穆医丞一声长叹,神色有些落寞地道:“李游击,事已至此,你就……”
“且慢!”一声中气十足的男音响彻了整個议事大帐,济世医社众人猛地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从帐篷外走进来的少年!
這少年,正是张力!
“大胆!什么人?!”陆医令一声怒喝,济世医社众人也都无比震惊。
宋医士认出了张力,失声道:“你,你不是蓬莱县那個小郎中,叫什么张力的么?”
张力毫无惧色,走入议事帐中,对着穆医丞一揖到地,朗声道:“医丞大人,在下有大事禀报,是關於疫情的……”
张力话還沒說完,曾医令便打断了他:“狂妄!這裡哪有你說话的份!”
陆医令也呵斥道:“一個年纪轻轻的小郎中,也敢在這裡放肆?!现在乃是十万火急的时候,哪有功夫听你胡扯!”
众医士也是一片骂声,曾医令怒极,对着穆医丞一拱手:“医丞大人,现在情况紧急,把這小子轰出去吧!”
穆医丞看了一眼张力,正想說话,李游击道:“医丞大人,快快下令吧,东山那边疫情凶猛!”
张力傻了眼,這些人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也根本沒人想听自己說什么!
穆医丞重重地点了点头,厉声道:“事已至此,为了扑灭瘟疫,這些病人都是留不得了!李游击,你去处理,务必不让一人逃出黄土山!”
夜间视线不好,况且這個时代很多兵士营养不良,都患有夜盲症,所以李游击道:“遵命!本将今晚严加戒备,只待明日天一亮,必让黄土山寸草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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