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无关爱情
李诚跪在地上，他的前面是一個农村女子還有两個孩子。他在磕头，苦苦哀求。
但那個女人，沒說什么，就這么转身向医院门口這边走過来。让相帮李诚的医生护士都一脸无奈。
李诚跪在地上，头埋在膝上，全身颤抖。
文洁拉了一下黄彬的手：“我找這個女人說一会儿话，你去问问看，看能不能帮到什么忙。”
走過来的是标准的农村女子，一脸沧桑，年纪看起来有三十多岁。衣服是土织布，长相也很普通，不過一双儿女却长得很精神。文洁搭话的时候，說的是吴音软语，黄彬根本沒听懂。不過文洁是南方人，她也变了江浙一带的口音，也许是文洁看起来面善，女子就跟着文洁王传达室方向走過去了。
黄彬走到李诚面前，把拐杖放在了地上，坐在了他的对面。
医生们认识黄彬，知道他是和李诚一起送进来的战友，所以只是吩咐了一下护士照看，向黄彬点点头，才进了住院部的院子。
李诚抬头见是黄彬，也直起腰，双手抹掉了满脸的泪水，只是眼睛裡仍然满是血丝。
“我很失败。”
李诚沒有了以前的冷傲和精神气，就好像身上的骨头被什么打断了一样，满是无奈和颓废。
李诚就這么讲着自己的经历。
那天一直跟着他，护着他的战友，是他最后一個同乡。
李诚的父亲是一個土豪，非常大的土豪。国破家未败，但是强烈的爱国心让他组建了一只自己的军队，花钱买了一個团长，成了一個小個小军阀，這個小军阀還是一個一心想要混进正规军的小军阀。
上海抗战，李诚的父亲带着子弟兵上了战场，那时候李诚還很小，還是一個拿着枪当玩具玩的小公子哥。一仗仗下来，子弟兵十不存一。李诚的父辈，服侍他的家丁仆人，战死了一大片。那是李诚第一次认识到了這個世界的残酷，战争的血腥。李诚的父亲升官了，李诚也当了小连长，但是父子俩都沒有什么高兴的地方，因为前朝不想抗战。
李诚的父亲又拉起来了人马，用自己的家产，這次是跟着桂军前往北方抗战。
沒有人在意這只军队，中央军不在乎，桂军好点，但是桂军也穷。到了要上战场的时候，李诚父亲把李诚送到了军校，并给了他全部的家产和一個连的士兵，从数千人中挑出来的，最忠诚，最好的士兵。那一仗，李诚的父亲拼掉了自己全部的人，连自己也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战争却還是失败了。
红了眼的李诚带着自己的连，带着从军校学习的知识，参加一次次会战。战败，還是战败。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還是战败。這不是一两個人的优秀，不是一只小部队能够挽救的败局。李诚打出了名声，但是他被认为只是一個战将，不适合一個统帅。所以他一直是一個连长，军衔倒是升得很快。一個上校级别的连长，从缅甸的野人山爬回来，身边的子弟兵就只身下几個人了。
李诚第一次当了团长，确实要打内战。不仅李诚不愿意，赏识他的陈兵团长也不愿意。
“我不打内战，所以被撤职。好在陈军长带兵起义。我到了特种班，是要去打墨军、打法军、打英军，所以我不后悔。我就是不忍心让跟着我爸和我一起出来的乡亲全部死绝了，所以我让他们走，回家去。却沒一個走的，他们說自己是老兵，看到的死人太多了，回家，做梦也会梦见死人的灵魂。”
李诚再一次哭了：“好不容易可以打胜仗，好不容易不用担心后背被算计，好不容易上阵拼杀有身边的战友为了你而搏命。他们不肯走，他们說输怕了，能赢就可以把命拼上。”
“李大胜，他以前的名字叫李敬贤。他一家都是我家的庄户，也是我們李家一個祠堂的兄弟。他改名叫李大胜，就是第一次亲手把法军士兵的胸膛刺穿的时候取的。他是跟着我的，最后一個亲人。”
李诚看着黄彬：“你說，我們错了嗎？不仅是你们穷苦人在拼命，我們也在拼命。在那裡，我們自相残杀。”
李诚指着军校训练场那边：“每消灭一個，我就觉得我身边的人少了一個。這是一個国家最优秀的士兵，却在自相残杀。”
李诚的哭，不仅是为了他最后一個子弟兵哭。他哭的內容很复杂，恐怕连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這场仗，本来可以不打的。他们甚至可以走到任何一個地方落户，因为战乱過后，沒有人能够弄得清你的過去。”
黄彬叹了口气。如果是哪些高官，也许很难，但是对于那些擅长隐蔽的高手，這并不难，他们完全可以安度一生。
“那個女人是怎么回事？”黄彬问。
“那是李大胜的媳妇。李大胜，父子兄弟，七個人。如果說是把自己性命交给了国家，但是也可以說交给了我爸和我。死绝了，我一個都沒保住。”
李诚低着头，再一次抹眼泪。
“沒死绝，我還有儿子，還有女儿。”這是一個女子倔强的声音。
女子站在了李诚的面前，說起了别扭的官话。
李诚和黄彬都仰着头，看着這個看起来的柔弱，却有着骨子裡的强硬的女人。
“我不知道大胜是怎么想，但是我知道家裡人都說大胜是去抗日了，大胜也沒有打自己人。他是为国家当的兵。所以国家给我們一家分了地。”女子是一個人走過来的，一双儿女站在文洁的身边，他们的脸上满是自信和傲气。
“只要有地，我們就能活的很好。以前老爷虽然很好，但是却做不到這個。他只会买走大家的地，收永远也交不完的租子。”
女人看着李诚的时候，就像看着一個孩子。
“我也不怪你。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从小就沒有做過什么坏事，小小年纪当兵打仗吃粮，和大胜他们一样吃苦。大胜愿意帮你，因为你是真心为了国家打仗。”
李诚有些羞愧：“可是你一個人带着两個不大的孩子，以前也沒干過农活。”
女人笑了：“只有你是個公子哥，才以为我沒干過农活。哪個农村女人，不是四五岁就下地做事？大胜当了官，带着我享了几年福，农活我是记得干的。现在大胜是烈士，我和两個孩子是烈士家属。我一個人能把两個孩子带大。”
“大胜临死的时候交代我的，让我照顾你们娘儿三個。”李诚還在坚持。
“我是個不识字的农村女子，配不上你，你注定是要当大官的。”女子转身又要走。
李诚不能动，他觉得动這個女子，就好像要玷污了一個圣洁的灵魂一样，一脸的哀伤。
黄彬开口道：“当兵打仗，总会有牺牲。李诚沒有别的家人了。”
女人走了几步的脚又停了下来。
李诚如果真的喜歡這個女子，就不会用强逼或者哀求的方法来挽留她。李诚现在并不是真的爱上了這個女子，而是基于道义和兄弟之间的感情，不得不這么做。黄彬知道這一点，但是却還是想要帮一把。因为他觉得李诚如果沒了心理的支撑，整個人都会垮掉。
黄彬還知道，李诚這個人很不错，经历了生死，還要信守承诺，這种品质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
而這個女子，是個好女子。他觉得两個人在一起也许真的合适。
李诚用错了方法，一個高高在上，给予恩赐的，那不是爱人，而是恩人。所以黄彬利用了這個女人心裡的那么一丝柔软。
“或者說，除了你，李诚沒有别的亲人了。他需要一個亲人，你，還有两個那么可爱的孩子。”
女人犹豫了很长時間，才转過身来，用地方话說了一句。然后转身牵着两個孩子的手离开了。
李诚愣了很久，才冲着女人的背影喊了一句。
他站了起来，整個人都变得神采奕奕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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