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天一整天都是专业课,傍晚下课后,程安之独自一個人在画室赶某艺术展的参展作品。
夕阳落在她的画布上,她放慢笔触,调了一笔跟跟心情相称的灰调。
彼时程老先生彻底离开权力中心,不在高位,程家势力陡然散尽,程家后辈個個受牵连。程静之的父亲调离澜城去了遥远的西南,程文卿的职务被架空,践行职权时处处受阻,处处被动。
爸爸回家后的笑脸越来越少,耿慧洁忙于照顾幼小的妹妹耿未,为无暇替丈夫排忧解难而自责。某次在餐桌上,妹妹顽皮打翻了辅食碗,耿慧洁情绪失控冲她发了脾气,小姑娘嚎啕大哭,怎么也不罢休。
最后是程安之把小姑娘抱进自己房间,安抚许久,妹妹才止了哭声。
程文卿告诉程安之,這個世界就是這么的残酷现实。成王败寇,搅弄权力的后果就是被权力挟制。程家变成這样,他们称不上是牺牲品。
程安之从小生活在优渥的家庭环境中,被周围所有人捧在手心。但她不娇气,也不柔弱,因母亲早早离世,长成一副能承事的豁达性子。
家境陡变后,她又一次快速成长。
她对爸爸說:我們家已经受尽上帝的优待了,以后你好好照顾爷爷,我跟妹妹好好照顾你跟慧姨,日子平平淡淡的,也沒什么不好。
程文卿愧疚道:安之,现在风头紧,你出国留学的事情可能就……
沒关系的爸爸,反正纪司北也不喜歡我,我不想去美国了。等過几年我自己有经济能力了,我要去意大利,去巴黎,我会好好努力的。
……
画布上铺满灰调,却不显高级。程安之又调了笔浓墨重彩的金色,涂在了画面中最黑暗的地方。
她想起喜歡而不得的纪司北,努嘴笑一下,对自己說道:二十岁了哦,该放弃就放弃,說到做到呀程安之。
程静之說她因为程家的现状,少了些追逐纪司北的勇气和底气。
她也理不清头绪,复杂的心态下,好像得到一個人的爱慕不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追纪司北只追到二十岁,是她当年立下的诺言。
今天是最后一天。
最终程安之放弃了手上這张画。
获得艺术展的参赛资格并不容易,她只想找到最满意的状态,完成一幅拿得出手的作品。
她极有耐心地蹲在地上装订新画布,忽然,有人在黄昏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敲响了画室的玻璃窗。
她回了头,纪司北清风霁月般地站在走廊上,她满心的躁,终止在看见他的這一秒。
程安之被带到风荷大厦顶楼。
门打开,蓝色系的生日装饰氛围铺满整整一层楼。
她喜歡跟蓝色有关的一切,纪司北用一整间屋子装满跟蓝色有关的浪漫礼物。
她整個人被定在了门口,像坠入虚拟世界,走近陌生的奇异空间,像溺入潮热的深海,被蓝色泡泡包裹。
她在海底伸出手指戳破一個蓝色气泡,裡面装着你好像等到了,又戳破一個,裡面写着這是真的嗎……
程安之,生日快乐。
纪司北的声音成了幻听,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为了证实,伸出手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着,感觉到有温度,她才確認,這是真的。
唉……她发出的第一個声音,是一声叹息,沒忍住又笑了,问:是恶作剧嗎?
說完觉得自己的脑子怎么像被海水冲昏了头,定定地看着纪司北,肯定不是恶作剧,你才沒這個闲工夫。
眼睛裡看着他,等着他开口說点什么。過程中她不松手,比以往任何一次占他便宜时都要厚脸皮,先是抓着,然后牵住他的手掌。
纪司北的回应,不是眼神,也不是跟表白有关的话,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把她的手剥开,随后,重新牵住,跟她十指交握,带着她大步往裡走。
這是什么意思?边走,程安之举起他们交握的手,故意找他讨要一個說话。
他說:先把你占過的便宜讨回来。
然后呢?
你期待什么然后?他们走到沙发边,纪司北打开一個蓝色礼盒,寿星,先去换衣服。
礼盒裡是一條白色的礼服裙。
程安之看呆了,這條裙子的设计,出自她自己之手。要不是胸口处的花纹实在别致,她都快要忘了她曾画過這样的一條裙子。
這是她十七岁那年夏天,每天跑来這裡画画的时候,某一次遗忘的一张速写。她那段時間刚学人体,练习速写时,喜歡给画纸上的人物换装。
那天她来了灵感,给她画的女孩穿上了這样一條礼服裙。
或许是因为她心血来潮给画上的女孩画了头纱,所以纪司北才让這條裙子在呈现时变成白色。
白色,不是她钟爱的颜色,是婚纱的颜色。
纪司北,我好怕今晚十二点会有南瓜马车来接我回家。捧着礼服裙的程安之诚惶诚恐地开着玩笑。
纪司北又打开另一個盒子,裡面是一双淡蓝色的礼服鞋,设计跟裙子互相呼应,质感十分高级。
他提着鞋靠近程安之,让她坐在沙发上,他脱掉她脚上的鞋,帮她换上新鞋,待换好,他抬起手在程安之的面前打了個响指:找到你了。
多么奇妙的答案,让玩笑裡的童话故事迅速快进到结局。
却不是王子找到灰姑娘,而是程安之守得云开见月明。
此时的程安之,并不知道故事的另一個版本。
纪风荷知道今天是程安之的生日,早上纪司北出门去学校时,她便问他:瞧你偷偷忙活了這么久,我那几個设计师老朋友都快要被你烦死了,安之今天生日,你应该会让她遂愿吧。
纪司北還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懒懒地应一声。
他人走后,纪老爷子出了房门,跟纪风荷說起了体己话。
老爷子问纪风荷:司北是喜歡安之的吧?
纪风荷点点头。
早干什么去了?老爷子的语气意味深长。
纪风荷心宽,說:孩子们的事情就随他们去吧。
老爷子冷哼一声:他怎么想的我能不知道?从前生怕我們搭了程家的东风,连带着冷待安之,现在倒好,程家失势了,他倒肯透露真心了,臭小子打小就离经叛道,心思深的跟海水一样。
单纯点也好,小孩子之间谈谈恋爱,不牵扯家裡的事情,他们能轻松点儿。
這样怎么能成大事!纪老爷子又提纪司北的生父,有时候觉得司北還真是像他老子,傲慢是刻在骨子裡的。
傲慢?您言重了。纪风荷替儿子解释道:我猜他从前也是觉得安之太小了,他打小做事就稳妥……
我看你一点儿也不了解自己的儿子。老爷子打断了纪风荷的话,安之這孩子其实不错的,可惜啊……
……
程安之换上礼服裙,从裡间走出来的时候,纪司北收回思绪,深邃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好看嗎?程安之提着裙摆,等待他的评价。
他冲她招招手,让她走近。
纪司北,你過来,不要每一次都让我走向你。
他揉揉鼻尖笑了,随后快步走到她面前。
程安之突然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這种时候要是還不表白,就浪费這么好的氛围了哦。
柔软身段入怀,女孩美好的面容近在眼前,美丽、率真、灵动、浪漫,无论经历什么,她這双眼眸都如初次见他时那般明亮、澄澈。
程安之,我收回上次的话,以后你不需要太有毅力。
這是哪门子的表白?
纪司北的女朋友,功成名就也好,一事无成也罢,只要她开心就好。她的未来,我会负责。
……
那晚程安之最遗憾的事情,是此处沒有接吻。
关键时刻,程文卿一通电话催她回家。纵然程家蒙难,气氛凝重,耿慧洁還是抽出精力为她准备了生日宴。
电话裡,程文卿对她說:成为二十岁的大姑娘了,怎么就不值得好好庆祝一番呢。
在程安之的记忆裡,那一天她感受到的温柔和温暖,让那個夜晚,成为她有生之年的独一无二。
這一天的尽头,临近午夜十二点时,她在辗转反侧中,决定为美好的一天补上圆满的句点。
【纪司北,我现在要见你。】她发消息给纪司北。
一分钟后,纪司北回:【来阁楼。】
他们在纪家关了灯的阁楼裡接吻,纪司北乱掉呼吸的时候,程安之的完美句点准确无误地落在今夜十二点。
二十岁生日快乐,程安之。
然而……
今夜的故事于她而言是尾声,于某人而言却是开端。
纪司北的吻落向嘴唇之外的地方时,程安之心中的鼓点加急、变快。
要……要嗎?她浅浅地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纪司北停下来,借着月光看她潮湿的眼睛。
其实不算快吧,這几年我也沒少占你便宜……她不是不懂矜持這個词的意思,但是只要面对纪司北,她就多少有些把持不住。她又戳戳他心口的位置:那個,都是成年人了,反正我做好准备了。
那我试试?
月光下,纪司北的眼眸裡注入让她感到陌生的情绪。程安之反而懵住了。
后来他们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程安之才明白他這一刻眼睛裡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年轻气盛的少年藏在克制之下的隐忍和放肆。欲念不是一瞬间而起,却是一发不可收拾。
窗外的树影轻轻荡漾,一部分落在程安之褪去的礼服裙上。
這是程安之重新认知纪司北的過程。
后来的后来,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最后他的唇贴在她耳边,轻轻說出口的那句话。
“程安之,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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