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纪司北的助理替他送主编及工作人员出来,经過程安之时,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
程安之往裡走,陈夕纯不见了踪影。纪司北倚在桌沿接电话,长腿交叠,微微仰面,风流雅致往周遭倾泻。
前段時間,某主流媒体在網络平台上po文,拉出科技圈的三位大佬横向纵向对比。提到纪司北,称他是异类。
他鲜少出席公开活动,几乎不跟媒体打交道,不混资本圈,行事作风跟资本家不沾边,但要說他是個朴实低调的理想家,他又极具野心和攻击性。
分手多年,程安之的眼睛,如今只敢长久地留在這個男人的背影上。
倏然间,纪司北回了头,疏离的目光落在程安之的脸上,淡而无味的情绪涌上眼尾。
程安之匆匆收回视线,寒霜一般的冷意笼住心口。
這时陈夕纯回来,打破僵局。她快速看了眼纪司北,扭头问程安之:安之,你想吃什么?
程安之镇定开口:我在三楼餐厅订了位置,中午我想請二位吃饭。
她在陈夕纯提议带她来找纪司北时下了這個决定,既然要见面,那就顺便谈一谈正事。
在纪司北的地盘上,轮不到你請。陈夕纯朝纪司北耸一下肩,嗯?
签我的单。纪司北越過程安之和陈夕纯往外走,不打算跟她们吃這顿饭。
纪先生。程安之果断地叫住他。
纪先生……
陈夕纯忍住笑意,玩味看向纪司北。
纪司北站定,沒有回头。高挺的侧影投递在玻璃窗上,下颚隐隐往裡收了收。
我有件事情想跟二位商量。程安之言辞恳切,還請纪先生赏個光。
安之,你不会又不想做我的策划人了吧,动画影片的事情我們還沒敲定呢。
校庆之前,程安之推脱過一次,是陈夕纯耐心說服,她才打消念头。
学姐,放心,我不会再临阵脱逃了。我会尽我所能帮二位实现一场完美的婚礼……
程安之,我让你动点脑子,你听不懂嗎?纪司北回了头,打断她的话,寒潭般的眼眸裡注入几分怒气。
此刻程安之深陷在自己的怪圈中,她目光坚定地回视纪司北的目光,說:于我而言,只是在完成一项重要工作。我难得遇到你们這样的优质客户,不想错過一次锻炼工作能力的机会。
纪司北失语了,审视程安之的目光从凌厉变为唏嘘。
陈夕纯打量二人一番后急忙开口:安之,你想跟我們商量什么?
程安之调整了一下语气,缓声說道:趁二位大婚之际,《慕心》杂志想邀請你们夫妇为年度特刊拍摄封面……
纪司北還未听完,拂袖而去。
夜幕低垂。
纷繁都市看不见冬夜晩星,唯有凛冽寒风拂面。
程安之跟简乐悠泡在家门口的小酒馆,老板娘为她们送上新研制的特调。
這杯叫''再见前任''。一杯深蓝与粉白相间的酒被推到程安之的面前。
简乐悠对老板娘竖起大拇指:相当点题。
不過意思是跟前任告别,還是再一次见到前任呢?她又问。
怎么理解都行。老板娘拍拍程安之的肩膀,慢用。
程安之尝了一口酒,碰了碰简乐悠的酒杯,還不错。
简乐悠啧声道:明明拒绝做這個策划案就好了,你便要跑去找虐,现在還邀請人家合体拍封面……程安之,你脑子的确不太好。
程安之鼓了鼓脸,帮你接点私活不好嗎?
婚礼动画部分的制作,程安之交与动画专业毕业的简乐悠去剪辑,算是给了她一個肥差。
简乐悠问:那画师你准备找谁?
我自己画吧。
服了。简乐悠抱拳,你這前任当得可真称职。
像以前一样,你帮我开发票。程安之自己做自己找的外包,多赚公司一份钱。
成,再见前任,你好人民币。這单做完,你明年留学来回的机票钱就赚回来了。
程安之捧着酒杯看向窗外,酒精带来的潮热升腾上脸颊,心头的寒意却丝毫未被驱散。
那双看向她时冷意彻骨的眼睛,就像這杯酒的名字一样,为這一年的寒冬点题。
今晚纪家小辈在暮色聚会,商讨下個月老太太的八十大寿该如何举办。
宴席散时,纪司北被梁云暮叫住。
纪司北不想搭理這人,径直往停车场走。
梁云暮跟過去,钻进他的车,听說你今儿又失了绅士风度。請二位女士吃顿饭怎么了?我們夕纯還是個孕妇呢。
知道自己是孕妇,就该好好养胎,少折腾。纪司北沉下脸来,好玩儿嗎?
好玩啊。我就喜歡看痴男怨女回忆過去,剪不断理還乱,多有意思。梁云暮在纪司北的眼前打了個响指,别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嘛,程安之這三個字,是你心头的蚊子血……
下车。纪司北厉声道。
梁云暮不以为意,继续說道:夕纯這么一试,安之也露了怯……
下去。纪司北利落地开了车门,毫不留情地把梁云暮推了出去。
车子驶上主路后,纪司北误入左转道,偏离了回家的方向。他干脆一路往南开。
方才在席间,表哥表嫂又提为他介绍女朋友的事情,他以茶代酒答谢好意,依然用那番陈词滥调作为理由推辞。
他不会再与任何人进入一场亲密关系。在哪裡跌倒,他起身后,便不会再走那样的路。
那日翻修书房,纪风荷从旧书柜裡翻出一张程安之当年所画的纪司北,轻描淡写地对儿子說:也不知道安之现在有沒有变成大画家。
纪司北沒作声,视线落在画纸上。
事后,他把這张画随一堆旧物放进了几年才踏足一次的阁楼。
当初大家问分手的原因,猜来猜去,最终归结在两人异地和他难搞的臭脾气上。
他不屑辩解,自此,担了個分手因他而起的虚名。
半個小时后,车停在t大附近的某栋老公寓楼下。
熄了火,纪司北的侧脸浸在从窗外弥漫进来的路灯灯光之下,暖色中,短暂地丢了人前的清冷,染上一抹俗世柔软。
简乐悠扶稳微醺的程安之,晃晃悠悠地往公寓大门走。
路边的迈巴赫過于显眼,简乐悠戳戳程安之的脸,你說我什么时候能买的起這样的车?
程安之拍拍自己的手掌,醉话连篇,想当年我是买得起的。
哈哈哈……
冷风中传来女孩们的嬉笑声。
心酸往事在笑闹声中无痕划過。
纪司北升起车窗,拨通了程安之的手机号码。
喂?程安之茫然接听。
把酸奶拿下来。
程安之赫然回头,看向停在路边的车,几秒钟后,她独自走了過来。
车窗被敲响,纪司北抿着唇,再次按下车窗。
程安之的鹅蛋脸通红,神色迷离地冲着纪司北浅笑,你跑来做什么?那我顺便再說一句恭喜吧,纪司北,恭喜你呀,很荣幸能亲自为你策划婚礼……
酸奶,拿下来给我。纪司北打断她的醉话。
纪司北,祝你幸福……程安之继续鸡同鸭讲,胡乱說了一通之后,换了副面孔,皱着眉头拍了下自己的胸口:酸奶是我的。
纪司北看着她的醉态,决定不再浪费口舌。
正要升上车窗,程安之又說:纪司北,对学姐好一点,做妈妈很辛苦的。
话落,她转身离开。
纪司北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荒诞之感变成躁意,悄无声息地攀上眉心。
陈夕纯正式拒绝了拍摄《慕心》封面的邀請。
程安之欣然接受這個结果。
你插画画的不错,沒考虑转行嗎?
程安之抬起画草图的头,笑笑:其实我還挺喜歡婚礼策划這個工作的,不管過程如何,最终呈现的都是美好的结局。
陈夕纯点点头,从包裡拿出一张名片,我有個高中学弟,弄了個艺术家乌托邦,做的事儿挺有意思的,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程安之低头一看——
靳柏杨,定格主理人。
定格是新崛起的新生代青年艺术家联盟,好比娱乐圈的经纪公司。程安之早有耳闻。
谢谢学姐。程安之收好名片,问陈夕纯:下周就要做新娘子了,紧张嗎?
陈夕纯眨眨眼睛,或许到领证的那一天我才会紧张吧,毕竟那时候才正式走进受法律约束的婚姻关系。
你们還沒领证嗎?
陈夕纯定定地看着程安之:沒有呢,随时都可以反悔。
程安之觉得陈夕纯看自己的眼神总是充满兴味,沒忍住吐露心迹:学姐,在你婚礼之前,我可以问你一個問題嗎?
问吧。
明明知道纪司北跟我過去的关系,你却洒脱地像個局外人,程安之顿了顿,问:学姐,你是不是根本不爱纪司北?
陈夕纯被這個問題逗笑,反问:那你觉得纪司北爱我嗎?
程安之找不到答案,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如果說爱,那他冷漠的表现实在跟他過去在恋爱中的温柔形象背道而驰,如果說不爱,那這场婚姻的意义究竟又是什么?只是为了一個意外而来的小生命?
一周后,在自己亲手策划的婚宴上,程安之找到了答案。
当纪司北以伴郎的身份,出现在新娘陈夕纯和新郎梁云暮身侧时,沉沦在程安之心底的,這艘名为难過的巨轮,一瞬间掀起一场巨大的海啸。
她忍住翻腾的情绪,别過脸,快步离去。到了无人看见的地方,她像深海中失重的溺水者,终得一根浮木,得以窥见天光。
从一开始,陈夕纯只让她做策划,不让她参与执行时,她就该猜出来。
纪司北甚至說過她不动脑子……
程安之,你真是個蠢货。她在心裡对自己說,唇边浮上毫无察觉的浅笑。
十分钟后,程安之找准时机,走到史上最高冷的伴郎纪司北的身旁。
男人面色平静,并不打算嘲笑某人的愚蠢。
纪司北。程安之压下心中的海浪,声音坚定地叫他的名字。
纪司北一言不发。
我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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