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事出有因 作者:未知 苏芩有红脸的习惯。尤其一些她认为属于秘密的事,别人一旦问起,她便禁不住地脸红。 這也是政治上不成熟的表现之一。 政治上真正成熟的人,比如普天成,比如田中和,還比如巩良碚,這种情况是绝对不会脸红的。越是秘密的事,他们做起来越笃定。 苏芩当然不能說,而且也无法說。 這事的确是有人跟她交待了的。而且不是一個人,两個。 第一個,苏芩怎么也沒想到,会是市委书记田中和。 那天田书记将苏芩叫過去,先是拐弯抹角问了一些别的事,然后话头落到邓一川這裡。田书记先是发火,說邓一川這一年多教育白接受了。“本来想,有過這次教训,他会改掉他那些坏毛病,会严格要求自己。组织也不是不给他机会,毕竟我們也是爱才的。可他不但不反思自己,反而坏毛病比以前多了许多,這样下去,危险!” 田书记重重地用了危险两個字。 苏芩只好问:“他又做什么了,惹书记這么不高兴?” 田中和說:“不是惹我生气,是他目无组织目无原则,出来這长時間了,他向哪一级组织汇报過?還有,最近听說他跟一些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好像借叶芝同志的死兴风作浪。” 苏芩心裡腾一声,她就怕田中和提這個。 邓一川出来后,苏芩一直在关注。這既是对陈原负责,更是对邓一川负责。邓一川在外面做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苏芩了解得都非常细。 叶芝出事,在吉东激起的漩涡很大。市委市府两個大院,表面上看似很平静,但暗中,议论声此起彼伏,想禁都禁不住。這已经不是不让人說话的年代,有些话大家可以不讲在明面,私底下,三、五個在一起,却什么也讲。 作为陈原的朋友,叶芝出事,苏芩比谁都难過。但她不能表现出来,也无法表现。只能将痛苦藏在心裡。内心裡,苏芩巴望有人把此事揭开,曝出去,事情只有闹大,上面才会出面。所以当听說邓一川也在暗中调查此事时,苏芩非但沒阻拦,還暗暗给他鼓劲。但心裡同时也担心,這会让邓一川处境非常不利。 苏芩知道,关注此事的人很多。盯着邓一川的人,也绝不会只是她一個。 现在果然证明,书记田中和也知道這事了。 田中和又說:“你是纪委书记,你得想办法阻止,不能让他借這些事再兴什么风作什么浪。還是那句话,对邓一川,我們是跟陈原分开看待的,只要他個人沒什么問題,组织上還是会给他机会,也希望他能珍惜這样的机会。年轻人嘛,以前出這样那样的問題,是受陈原同志的影响,组织上能理解,改過来就是好同志。可他要是顽固,既不接受教训也不反思自己,仍然在错误的道路上一意孤行,那就怪不得我們了。” 顿了一会,田中和又說:“是不是啊苏书记?” 苏芩不說点什么真是不行了,硬着头皮接话道:“這些事我還真不了解,這样吧书记,我下去后马上调查,如果他真有這方面的迹象,纪委立即找他谈话。我同意书记的意见,对年轻人,我們還是本着能培养的培养,能挽救的挽救。邓一川是聪明人,我們只要把态度亮给他,相信他会做出正确選擇的。” “好!”田中和叫了一声好,就又跟苏芩說起别的事。 這便是谈话的艺术。越是重要的事,谈得越短。有些甚至点到为止,绝不多谈。 不管田中和再谈什么,那天的苏芩是再也听不进去了。而且苏芩坚信,田中和嘴上說要挽救邓一川,重新给他机会。但她敢保证,田中和绝不会真的去挽救邓一川。怕是在挽救他自己。 田中和做了什么,苏芩不能說不清楚。田中和怕什么,苏芩更是明白。事实上叶芝一死,吉东很多人都怕起来。這怕是他们一开始沒想到的。毕竟死的是市长夫人啊,如果有人真较起真来,揪住不放,吉东可能就要大地震。這是田中和绝不想看到的。 田中和真正的意思,无非就是通過她警告邓一川,给邓一川敲警钟。 苏芩能警告嗎? 内心裡,苏芩多么希望邓一川坚持下去啊。而且她也相信,邓一川不会被谁吓住,更不会在這個时候被什么诱惑,以苏芩对邓一川的了解,为了陈原夫妇,邓一川什么都可以豁出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她也怕。田中和那番话,绝不只是說說。如果邓一川真的激怒了他,他真是什么都可以做出来。 苏芩不想邓一川二度进去,真的不想。 另一個找她的,是省委秘书长普天成。 這很令苏芩吃惊。 苏芩真是沒想到,這种时候,普天成会记起她,還将她刻意請去省裡。 普天成也跟她谈到了邓一川,是在谈完其他事以后,普天成装作很随意地问:“对了,陈原那個秘书,最近怎么样了?” 苏芩說:“首长是說邓一川啊,调查已经结束,人放出来了,但结论還沒做。” “沒做,为什么?”普天成装作很惊讶。 苏芩不好回答,只能搪塞道:“最近各方都忙,這事還沒顾上呢。” “你们啊——”普天成叹了一声,道,“对待年轻人,不可這样,有問題就交司法机关,如果人家真沒問題,该走啥程序走啥程序,不能因为领导出了事,就让下面人個個不安。這事你操点心,尽快落实。” 苏芩正要应声,普天成又說:“对了,等程序走完,具体往哪安排工作,不用自救他個人意见,他原来好像在文联,既然当秘书不合适,就让他去干专业,跟组织上說說,调他到博物馆去,让他继续干专业。” “博物馆?” 那天苏芩在普天成办公室楞住了。回来多日,苏芩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跟田中和說话一样,苏芩坚信,普天成也绝不是让邓一川去博物馆去搞专业。那又是什么呢,干嘛要提前给邓一川找好岗位? 后来苏芩忽地明白過来。她想起了博物馆现任馆长,更想起了半年前博物馆发生的一件事,博物馆会计夏青河死了! 将這些联想到一起后,苏芩吓出一身冷汗。天啊,普天成到底想让邓一川干什么? 或者,普天成在吉东,究竟布着怎样一盘棋? 此时此刻,苏芩面对着邓一川,竟一时不知怎么张口。 苏芩怔想一会,心思回到现实中。冲站在边上的方亚道:“小方帮我给一川倒杯茶,我记得一川好像爱喝白茶,我柜子裡正好有安吉白茶。” 方亚马上哎了一声,帮邓一川沏茶去了。 邓一川心裡又是一阵感动。沒想苏书记连他爱喝什么茶都知道。可他现在有這资格享受這些嗎,忙說:“别,别,苏书记我自己来,倒杯白开水就行。”說着抢過方亚手裡纸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端在手上,又像一個犯過错误的学生等待处罚一样站在那裡。 苏芩哀怜地叹了一声。 “坐吧,都别站着。”苏芩知道邓一川的难受在哪裡,她必须将邓一川的這种难受与尴尬化解掉。 邓一川還是不敢往沙发上坐,瞅了一眼,见墙边有個小凳子,应该是苏芩以前放花的,现在空着。走過去坐了下来。 方亚看着他的样子,有点呆。大约她也沒想到,一场调查会把一個那么自信的人改变成這样。 “一川啊,知道今天让你来的意思不?”苏芩拉开了话头。 邓一川起忙起了起身,道:“方科长电话裡跟我讲了,是组织上关心我,对我的事做個结论吧?” “对,是做结论。首先呢,我代表组织,感谢你這段時間,不,是一年多,对调查工作的配合。你在裡面的表现,组织上也都知道,這裡我就不做评论了。” 邓一川心裡哦一声,目光始终不敢离开苏芩那张脸。 “關於陈原同志的案子,目前调查還沒结束,但对你和其他几個相关人员的调查,已全部结束。” 邓一川清楚,所谓的几個相关人员,就是他们几個。他,還有另一位秘书肖俊臣,原来秘书二科的,跟過陈原一段時間,他担任陈原秘书后,肖俊臣提拔了起来,是秘书二科科长。但中心工作還是为陈原服务。据他知道,肖俊臣一进去,就把之前跟陈原时所有事都交待了出来。目前肖俊臣還在裡面,估计出来的可能性为零。 司机老李,一個非常老实的人。邓一川印象中,老李是一句话能憋三天那种性格,過去工作当中,很少见老李說话。总是默默无闻干着该干的工作。但是不幸得很,进去后他话突然间多了起来,将這些年为陈原代收過什么,车裡放過什么,往家裡送過什么。哪些企业通過他给陈原送過烟酒送過土特产,有多少,分别放在了哪裡,等等,一点不拉都道了出来。 好在,這裡面都沒邓一川的份。不是邓一川提前防着什么,而是每次去企业,或者节假日,老李打电话,說有份小礼品在他车上,要他拿回去,邓一川总会說,我家裡人少,用不着那些,老李你家人多,你拿去吧。老李呢,也就不客气,一声不响就把邓一川那份也拿去了。 为這事,邓一川沒少挨章小萱和丈母娘叶绿的骂。有次章小萱竟然找到老李,跟老李理论:“凭什么啊,一次两次的倒也罢了,咱也不是沒见過东西,可老這样,你好意思嗎?” 老李将這话反饋给邓一川,邓一川說:“别听她的,她這是胡搅蛮缠,她以为人家给我們送金山银山啊,不就几袋土特产,拿回去也沒地方放,再說拿来拿去,影响多不好。” 平日话不多的老李马上接话道:“是嘛,就一点儿土特产,也不值几個钱。” 這两天邓一川听說,老李交待出的绝不是土特产,单是名烟名酒,還有各种购物券充值卡什么的,加起来高达一百四十多万,而這一大半,调查来调查去,全调查到了老李自己家。仅是给老李核实的,就高达九十多万。 更可怕的,有些珍贵礼品放在车上,市长高原是不会主动提的,老李竟然以为高原忘了。 其中就有两幅名画。還有两件古董。這四样东西,到现在還沒定性。到底是该定给高原還是该定给老李? 但有一点,邓一川很清楚,老李也出不来了。不然,今天很可能会在這幢楼遇上他。 一個司机借着市长名义,中饱私襄這么多,也是醉了。 邓一川又把思想集中起来,认真听苏芩讲。 苏芩說:“按照相关程序,调查结束后,确定你沒有任何問題,组织要出面为你澄清。今天呢,就算是我代表纪委,先跟你谈谈心。一来,感谢你的配合,帮我們查清了陈原同志在担任市长期间所犯的各种错误。二呢,想听听你的意见,对這一段时期的调查,你還有什么想法?” 苏芩說到這,顿住了。 邓一川心裡說,有,想法很多。但嘴上却說:“沒有,真的沒有,我很感谢组织,是组织在关键时刻救了我,如果不是這次调查,我很可能也会跟着犯错误。” 邓一川說這些话如此流畅,如此诚恳,這在苏芩看来,是件十分有意思的事。她印象中的邓一川,真不是這样。但一想邓一川在裡面的种种表现,苏芩锁着的眉头松开了。 苏芩說:“沒有就好,有呢,也沒关系,什么时候想找组织谈,就开诚布公地跟组织谈。当然,直接找我也可以。” “谢谢苏书记,我真沒有,现在沒有,以后也不会有。”邓一川进一步表态。他表态的样子让人一点看不出破绽。苏芩不得不佩服,经历对人的磨砺還有改变,真是很神奇。 苏芩脸上浮出一层欣慰,继续道:“第三嘛,既然调查结束,你呢,也沒任何問題,就要重新面对工作,這是今天找你来的主要內容。” 邓一川哦了一声。工作两個字,让他心裡一热。這段日子一直在外面奔波,上班的感觉好像被冲淡,今天重新回到大院,愿望突然强烈了许多。 他有点急切地看住苏芩。 苏芩道:“我希望你能正确对待這次调查,不要给自己留下任何阴影,也不要有思想上的顾虑。不能因为接受了一次调查,就变得心灰意冷,在人前抬不起头来。這种思想要不得。依然要像以前那样,充满信心地去工作,這点你能做到嗎?” 邓一川想了想,沒說能也沒說不能,只是机械地点了下头。 苏芩又說:“当然,组织上呢,也不会因为你接受過一次调查,就把你打入另类。毕竟犯错误的是高原,不是你。至于下一步你到哪工作,這個我還不能明确告诉你,需要组织研究讨论。但不管到哪,都要打起信心来,要有热情,懂嗎?” 苏芩本来想把普天成說過的博物馆直接道出来,话到嘴边,突然又拐了個弯。决计先含糊一下。 她知道,有些事情說的早了不好。 苏芩前面的话,虽說也說的中肯,但多是官方语言,邓一川也只当是按官方语言来听。他知道,這种场合,不官方是不行的。 苏芩最后這一声懂嗎,却让邓一川心裡狠狠地暖了一下。 這可一点不是官方语言啊,是打苏芩内心裡发出的。 邓一川的目光变得朦胧起来,甚至有点要湿。现在的邓一川,太需要這种声音,太需要這种鼓励和感动。 “我懂。”邓一川郑重地点了点头。 谈话又持续了十来分钟,因为外面有人等着见苏芩,苏芩也不敢太让邓一川占掉時間。最后她跟邓一川交待几句,归纳起来就是: 一:不要有包袱,正确对待這次调查。 二:对今后工作要有信心,不管将来去哪裡上班,做什么工作,都不要因這事拖住后腿,要扬起头,往前看。 三:有事可以大胆主动找组织反映,也可以直接找她。她這扇门,不会为邓一川关上,随时欢迎他来谈心。 四:不能对组织有任何抱怨情绪,更不能消极。 說到這,苏芩顿了顿,斟酌了半天词藻,道,叶芝的死,我也很难過。但這件事上,我希望你不要搅进去太多,你自己的前途也很重要,明白嗎? 邓一川想了想,道:“明白,請苏书记放心,我绝不会多事,但也绝不会做一個沒有底线的人。 听了底线两個字,苏芩眉头猛一紧,随后,缓缓放开了。 苏芩内心裡,其实是不愿邓一川妥协的。 妥协的人太多,那些人就越发肆无忌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