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6章 宣室殿暖,公卿人還(二)
黃金塗鞘尾,白玉飾鉤膺。
月上梢頭,在場的諸人顯然已經有些睏倦,李鳳蛟急於問計,便定睛直視謝裒,“謝公豪情,本宮由衷感佩,此計該如何實施,還請謝公不吝賜教。”
鎏金蟠龍燭臺上的火光忽然低伏,將謝裒銀鬚上的汗珠映成琥珀色。老臣枯槁的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腰間玉珏,那枚刻有"文聖"二字的玉佩已然溫熱。殿外北風掠過檐角銅鈴,帶起一串冰凌墜地的脆響,恰似二十年前天妖案中鎖妖鏈斷裂的餘音。
謝裒心如明鏡,知道皇后對他的慷慨陳詞顯得不耐,他心中暗歎一聲,突然起身,官袍下襬掃落案頭茶盞,褐色的茶湯在青磚上蜿蜒如蛇,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謝裒對此不加理會,緩緩說道,“八個月前的陽樂之戰,殿下與凌源侯有過一面之緣,如果能夠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誘之以利,說服凌源侯撒一個小謊,那麼,此事便成。”
李鳳蛟鳳目流轉,看着月光穿透琉璃窗,問道,“什麼樣的謊言,可以幫助淮兒重登高位?”
謝裒白眉緊皺,幾番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口說道,“如果凌源侯揮師東境迫退秦軍與整合東境五軍合圍太昊城兩件事,都是殿下的私密授意,陛下會如何看待劉淮殿下?會不會覺得劉淮殿下聰慧機敏,雖然鑄成大錯,卻擅於亡羊補牢呢?”
李鳳蛟明眸更亮,說道,“都是無利不起早的人,只憑你我一人一嘴,如何能使其順從?”
謝裒胸有成竹,“皇后若能以襄助凌源侯剿滅江賊和功成後舉薦其任曲州牧爲條件,凌源侯或可答應。”
李鳳蛟甚至沒有諮詢他人的意見,她素手猛然拍在案上,震得鎏金博山爐騰起青煙,直接蓋棺定論,“好!就這麼辦了。”
就在剎那,一片輕若鴻毛的紙箋突然穿透琉璃窗,從天而降,小紙條彷彿有神奇的魔力,軟軟綿綿、飄飄悠悠地透過司馬詔南的音障,在無風的大殿內,斜斜飄到了李鳳蛟的案前,李鳳蛟垂目一看,只見上面寫着:老沈瓊,到此一遊。
皇后垂目瞥見"老沈瓊到此一遊"七字時,發間九尾鳳釵的東珠突然迸裂,碎玉在青磚上彈跳如珠落玉盤。
沈瓊是天子劉彥的二師父,他得知了今日會晤,這便意味着劉彥也知道了。
短暫驚訝,李鳳蛟瞬間回魂,今天的祕密會晤,他最害怕天子劉彥知曉,卻又最不害怕劉彥知道,劉彥知道了此事,必然會影響夫妻之間的情感,可話說回來,就算劉彥知道了,又能怎樣呢?
一個人去殺另一個人,會被判罪,一萬人去殺一個人,這件事就會不了了之,法不責衆,如是而已!
李鳳蛟對此並不傷心,輕輕笑道,“陛下的二師父,來過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黑線破門而出,門檻上赫然留下三寸深的足印。
滿座靜謐,就連陶侃和謝裒都不禁心中一凜。除了劉彥爲劉淮欽點的老師,天子劉彥速來憎惡朝中五公十二卿參與黨爭,今日之後,劉彥恐怕要對他們兩個當朝元老另眼相看了。
未等在座臣子有所反應,司馬詔南對於沈瓊的舉動惱羞成怒,江湖正道重視顏面,他認爲沈瓊貿然突破音障的舉動極不給他面子,他的臉上驟然泛起青光,這位大宗師拂塵橫掃,殿內三十六盞宮燈齊齊熄滅,大喝一聲‘沈老頭休走’,身體微顫,化爲一道黑線,破門而出,驟然消失在人們視線。
緊接着,陶侃和謝裒對視一眼,同時起身拱手,“皇后,今日之事已了,老臣年長力衰,精疲力竭,特此告退。”
李鳳蛟點頭應允,目送諸人離開。
謝裒三步一回頭,行至殿門忽然駐足,終忍不住轉身回首,俯身拜道,“風虎雲龍,興亡只在笑談中。折鳥泥蟲,弘道必須苦心通。望皇后傳授殿下正道,好自爲之。”
看着兩位當朝元老緩步離去,李鳳蛟默唸了幾聲‘劉懿’,隨後輕嘆,“人間有太多難爲之事難違,當年一步走錯,如今再想回頭,已無力也。”
李鳳蛟族弟李杉蘅、李宸碩見狀,正欲寬慰一番,卻被李鳳蛟揮手迫退。
兩人走後,殿等漸熄,僅剩殿周的暖爐,時明時暗。
好似大漢忽明忽暗的江山。
……
子時的更鼓驚散棲在銅駝上的寒鴉,劉彥披着素色薄衫倚欄望月。
對於已經近五十年沒有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大漢朝臣來說,除了迎合天子所願、完成本職公務外,剩下的,便是追名逐利和你爭我鬥了。
上到五公十二卿、王公貴族、州牧、將軍,下到少卿、從事、別駕、大夫,在法律的準繩之外,各有各的想法,他們爲了各自那點心中算盤,肆無忌憚地而往來奔波,有些人甚至把觸角延伸到法律之外,諸如江鋒,諸如柳州四大姓和嗔州黨,他們依仗家族之力,把控一方軍政,不斷肆意擴張,活脫脫地軍閥模樣,這也是劉彥爲何要剪滅世族的根本原因。
總而言之,整個朝野上下,能臣居多、忠臣奸臣亦有,但如陳步業、謝安、莫驚春此類之流的純臣,卻鳳毛麟角。
對於這種現狀,天子劉彥是知道的。
但是,他卻選擇了視而不見,在他認爲:治理天下需要能臣幹吏,純臣再忠再純,若無大才,要之何用?如果臣子真有治國安邦的大能,在可控範圍內,他不介意高官厚祿、錦衣玉食。出來討生活,不就是爲了柴米油鹽麼!如果朝臣人人六根清淨無慾無求,難道要他們皈依佛門不成?
"陛下,沈老求見。"小常侍話音未落,沈瓊已踏月而來。
這位天子帝師道袍下襬沾着星霜,鞋底卻纖塵不染。他信手將玉簫擲向夜空,簫聲驚起滿池錦鯉,水花竟在空中凝成太昊城的輪廓。
劉彥忽然輕笑,笑聲震得檐角銅鈴驟響,"二師父的'太虛步'愈發精妙了。"他指尖輕點石欄上凝結的冰晶,那冰紋竟與曲州疆界暗合,"二師父一路風塵,可曾見到鳳棲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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