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管闲事
“嗨,那個人啊,客人不用管,他自找的。”小二漫不经心的說了一句,发现几位客人似是很有兴趣,便微笑道:“那人原本是個大夫,是咱们杭州最出名的金针兰老的弟子,金针兰老你们知道嗎?是从太医院告老還乡的,到现在太医院還有他老人家的弟子呢。后来他回杭州后,又收了几名弟子,這冯金山就是他老人家的二徒弟,要說他水平也是有的,偏偏這人是個败类,因为偷东西被兰老逐出来,从此后就整日在赌坊厮混,每次欠债就被人家打一顿。姑娘看着他沒人理,可不是沒人理会呢,這都成家常便饭了,自作孽不可活,時間长了,谁吃饱了撑的为這么個烂泥扶不上墙的败类出头啊?也就我們老板,因为那厮曾经救過老板的命,所以如今每次他挨打后,老板都命人给他些饭菜吃,不然的话,就算沒被打死也被活活饿死了。”
“原来如此。”
夏清语终于把心裡的正义虫们给按了下去,老老实实回来对烤羊腿发动进攻,一边和白蔻白薇谈论着那個被逐出门墙的冯金山,大概是因为对方曾经做過大夫的关系,所以语气中颇多恨其不争的意思。
阿丑也罕见的加入了讨论中,却不是因为冯金山,而是觉得這楼外楼的老板還算仗义。因用這些街坊八卦下酒,几個人吃得倒也痛快,夏清语发现阿丑尤其爱那烤羊腿,直吃了两三斤肉,不由笑道:“你饶了那羊腿吧,也沒见你這么個吃法儿,肚子要凸出来了。”
阿丑自己大概也觉得不好意思,轻轻挠挠头,有些羞涩的笑道:“许久沒吃了,一個沒忍住,就……就吃多了些,让奶奶和两位姑娘见笑了。”自从跟了夏清语后,他不但话多起来,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丰富,再不复从前被夏清语评价为“看透沧海桑田”的那份冷淡平静。
“沒事儿沒事儿,能吃是福,能吃說明胃口好。”夏清语笑着鼓励,然后站起身伸了個懒腰:“好了,打包,然后咱们打道回府。”
白蔻开门去把小二叫进来,這小二在楼外楼干了好几年,還沒经历過這种事,但是大饭店的小二,那素质也真是好,迅速拿了几個大纸袋,帮着白蔻白薇把那些沒有汤汁的菜肴装了。
最后剩下半條羊腿,夏清语却犯了难,饶是她有一颗女汉子般的坚强心脏,也着实觉着背一條烤羊腿回客栈,這……這太考验意志力,再怎么說她也是女人啊。
正在想要不要把這個活计派给阿丑,结果就见对方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就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阿丑手起刀落,一大块烤羊肉便应声落到了盘子裡。
接着他落刀如雨,很快就将那羊腿削的只剩下了一根大骨头,而盘子裡则堆满了肥嫩焦香的烤羊肉。
“哟,這刀法都快比得上我們的大厨了。”小二冲阿丑竖起大拇指:“真了不起,您這是随身携带的割肉刀?割肉刀也這么华美讲究?”
阿丑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大概是发现夏清语眼神有点闪烁,他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道:“奶奶放心,這就是割熟肉用的刀子,沒割過别的东西。”
“呼,那我就放心了。”夏清语点点头,见阿丑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将匕首仔细擦干净,然后放回怀中,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阿丑只是個奴才,他怎么会有那么精美的丝帕和匕首呢?她才不觉得桑绿枝会给阿丑這些东西,不然阿丑也不会痛痛快快就跟着自己走了吧。
看来這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啊。夏清语在心裡下了定论,转念又一想,不由笑了,暗道我這不是废话嗎?戴着一半面具的男人,就算是做奴仆,也肯定有他的故事,我是今天才知道嗎?
虽然有些好奇,但她并沒有深究,四人把桌上东西打包干净,付了饭钱,因为要了一條烤羊腿,所以這顿饭竟花了二两八钱银子,让白薇很是心疼。夏清语這铁公鸡此时倒显得很大方了,白薇和白蔻有理由相信,這都是那條烤羊腿的功劳。
出了楼外楼的店门,夏清语下意识的四下看了看,果然,就见在一片灯笼的阴影下,一個乞丐似得人正坐在那裡大口啃着包子,大概是发觉有人看過来,他抬起头漠然看了一眼這边,就继续低下头啃包子了。
“奶奶……奶奶,咱们快回客栈吧,還要买灯笼呢。”白蔻白薇不愧是了解夏清语的人,一看见奶奶這架势這眼神,就知道她爱管闲事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总觉得,一個被逐出门墙的败类,不应该是這個态度。”夏清语挽袖子,正色看两個丫头:“你们应该知道我的直觉很准。”
“是是是,奴婢们知道,但這不关咱们的事,奶奶……”
白蔻白薇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们眼睁睁看着阿丑大踏步走到那人面前,一揪对方的领子,就把那瘦弱的家伙给提了起来。借着灯笼的光芒,四人這才发现对方竟還很年轻,看模样不该超過三十岁,只是瘦的厉害。
“阿丑。”
夏清语也愣了,沒想到阿丑才跟了自己几天,就被自己爱管闲事的性格传染了,那从前是一個多么淡漠的人啊,甚至可以說,比起這自暴自弃的败类,阿丑那才叫真淡漠,這個败类的脸上還有浓的化不开的颓废和痛苦,人家阿丑那从前才是真面无表情。
“听說你从前是大夫,大夫就是你這個样子的嗎?看看你的手颤成了什么模样?還能摸脉嗎?看看你這眼睛,喝多了吧?是不是看人都重影?望闻问切你還能做到哪一條?因为成了被逐出门墙的败类,所以就连谋生的手段都不要了?宁愿在這裡挨打乞讨度日?你還有沒有点出息?”
“完了完了,阿丑竟然被奶奶影响成了這么個样子,這以后的日子還能過嗎?”白蔻白薇抱头痛哭,夏清语有时候冲动她们還不觉得什么,但是如果连一向冷漠的阿丑都变成了這幅模样……两人是真觉得前途茫茫了,她们不想整天管闲事啊。
“喂!說什么呢你们。”夏清语也很惊讶,但是很快就被两個丫头的话给气坏了:“怎么叫日子不能過了?到现在你们是缺了吃的還是少了穿的?什么叫被我影响了就不能過了?”
三個女人在這裡辩论,其实耳朵都是竖着听阿丑這边动静的。那冯金山大概也沒想到自己落魄了這么些年,竟還会有人跑出来打抱不平,企图对自己這個過街老鼠来一记当头棒喝,因也愣住了,但是愣過后,他便不耐烦的一甩胳膊,怒吼道:“要你管闲事?赶紧给我滚,别打扰老子吃饭。”
“你這也叫吃饭?你這种窝囊废也有资格吃饭?你知不知道這饭是怎么来的?楼外楼的老板,一直觉得你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才会总给你饭吃,他是好心,但你這個废物,凭什么就這样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人家的好心?你难道還真觉得自己是什么狗屁救命恩人?难道当初人家沒付你诊金?你是大夫,拿钱治病,难道不是分内之事?你有什么资格心安理得在這裡享受着人家的施舍?”
“我的天啊。”夏清语目瞪口呆看着不远处阿丑瘦削的身影,结结巴巴道:“這……這是阿丑?他……他会說這么多话?我去啊他应该做心理医生好嗎?這是刺激疗法啊。”
白蔻白薇听不懂自家奶奶說的什么,却也十分惊讶,因为這真的太不像阿丑了。
而冯金山似乎也被阿丑這几句话說得恼羞成怒,他拼命甩动着瘦弱的胳膊,一边喘着粗气吼道:“我就是吃嗟来之食又怎么了?要你管?你他妈在那裡嘚吧嘚吧說得欢,好像一幅過来人的模样教训我,你不就是戴了副面具嗎?你凭什么就觉得你有资格教训我?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知道我曾经有過什么样的痛苦嗎?你他妈凭什么教训我?你能比我更痛苦?你不就是毁了一张脸嗎?”
“相信我,這世上要比痛苦,沒有人会比我更痛苦。”
阿丑忽然叹了口气,喃喃說了句。只是這俗话說得好,空口无凭啊。冯金山显然也不是那种别人說比他痛苦他就真会相信的老实头,但是此刻,他看着阿丑的眼睛,看着那双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就愣住了,那种眼神他很懂,那是完全沒有任何欲念,真真正正古井不波的眼神。
這样的眼神,他曾经看過,就在自己万念俱灰的时候,他也从水面上看见過這样的眼睛,但是很快,他就再也沒看到這样的眼神,因为他生活在烟火人间,总是還有不甘,還有痛苦,還有许多许多的悔恨和难以言說的不舍,所以他滥赌,喝酒,让自己生活的猪狗不如,以此来惩罚自己,平复心中躁动不安的痛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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