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啼 第14节 作者:未知 “好,谢谢。” 于是应笑拿了筷子,叫穆济生坐在餐桌靠大窗子的一边儿,自己则是坐在穆济生的右手边,两人隔着一個桌角。 穆济生看看她,问:“应医生不一起吃嗎?”即使只是眯了10分钟,穆济生也感觉好多了。精神多了。 “不了。”应笑本能地回答道,“我每周二睡大头觉,九点才起,九点半才吃早饭,所以中饭也比较晚,一点左右呢,现在不饿。” “哦,”穆济生似笑非笑地望着应笑一眼,“每周二睡大头觉,九点半吃早饭,一点吃午饭,但每個星期都是上午十点多钟就做好了。” 应笑:“…………” 被抓包了。這個人也反应太快了。 她不說话,只用犀利的眼神儿盯着对方,穆济生倒老神在在的,半晌以后应笑输了,說:“你好烦呐!” 穆济生两边唇角轻轻一撩,又笑了,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吃起面條来。 两個人边吃边聊。 “穆济生,”应笑问,“你昨晚上沒睡觉嗎?” “沒,”穆济生仍吃着挂面,“一個孩子被转過来。母亲34周羊水破了,县医院的判断有误,止宫缩、保胎,结果发生严重感染,我组织了抢救。现在最新医疗指南是34周以上就生出来。另個孩子有脑出血和脑积水,有脑损伤,双侧脑室严重扩张,脑白质也变薄了,他的情况确实不好,父母可能選擇放弃。” “啊……” “另外,我在组织nicu第一届reunion。” 应笑问:“什么是reunion?” “美国那边nicu每年组织reunion。nicu出去的小宝宝们每年一次回到医院来,参加聚会,认识彼此。医院提供机会,让孩子长大以后回来瞧瞧nicu——一個救過他们的命的地方。如果沒有nicu,他们可能沒有机会见到父母、见到世界。他们可以认识认识他们的第一個‘邻居’——左右两边的小朋友,也感激爸妈、感激医生,珍惜自己被挽救的珍贵生命,過好人生。中国沒有這种活动,我想试着推广推广。” “嗯。”应笑撑着一边下颌,看穆济生吃挂面。 就觉得,這個人真温柔啊。 虽然有时候也挺贱的吧…… ………… 穆济生很快就吃完了面。 应笑知道他要睡觉,推开凳子,走到茶几边,拿起桌上的几封信,放在穆济生手边上,說:“别忘了你的东西。”這些信封是穆济生刚从医院带回来的,他還沒回家。 穆济生說:“嗯。” 应笑随口问;“這些是什么?” “家长们寄来的信。”穆济生道,“每個患儿出院回家时,我都会跟他们父母說,等孩子過了半岁或者一岁,可以寄点照片過来。有些家长沒上心,但也有些家长上心了。” “啊……”应笑问,“你能记得你接诊的每個患儿的名字嗎?” “因为黄疸简单观察两三天的可能不行。”穆济生說,“但是住院一周以上的……都记得。” “好厉害……”应笑问穆济生,“我能拆开也看一看嗎?” 穆济生稍犹豫了下,然而立即便点头道:“可以。” “谢谢。”应笑轻轻撕开信封,发现裡面果然都是照片。 哗,一大沓,晒宝之心彰明较著。 两人坐在桌子前看。 应笑看過一张,便用手按着,推给穆济生,穆济生则用他长长的几根手指拖到面前,再仔细看。因为不想弄脏衣袖,穆济生把黑衬衫的袖子挽起了一截。此时小臂露在外面,强壮有力,性感极了。 照片裡的小宝宝们大约都是半岁上下。是穆济生在云京三院经手的首批患者。 他们全都非常可爱,其中一些趴在垫子上,头抬得高高的,另外一些已经能坐了,两手撑在身体前面,像一只只的小青蛙,有一些在吃手,有一些在吃脚,還有一些在玩玩具…… 应笑知道,穆济生把孩子照片全都好好地保存着,其中一些甚至被他给贴在了办公室写字台边的大白墙上。 最后,应笑看完最后一张,推给穆济生,穆济生也同样看過,抬起眼,二人再次四目相交。 七八秒后,应笑轻轻移开目光。 穆济生沒再說话,他拿起瓷碗,走进厨房。 “穆医生!”应笑回头,“碗放那吧!我洗就好!” “不用。我洗了吧。”穆济生的声音传来,他背对着客厅餐桌,背影高高大大,两條腿长长的。 于是应笑不再說话了。 两三分钟后,穆济生的磁性声音才又重新传了出来:“应医生,哪個毛巾是擦手的?” “哦哦哦……”应笑连忙走进厨房。 她看见吃面的碗干干净净摆在灶台上,而穆济生的两手带水。他正对着厨房门口,两只手向上摊开着,指尖全是水。他的手臂线條漂亮,手指匀称修长。 “给。”应笑递了毛巾過去,穆济生一手接過,先擦了一只手,又擦了另一只手。 “穆医生,”应笑垂着睫毛,“你的手有点儿糙。” 手掌、手指、指尖,全都糙。 “嗯。”穆济生一手拿着毛巾,一手重新向上摊开,也望着自己的手,說,“nicu的孩子们最怕感染。我每一次接触患儿前都需要消毒、洗手。很多时候沒有時間到水槽前用水冲。那种免洗的洗手液是有一些伤皮肤的。” “我明白……”应笑低头看着,還有点心酸。应笑当然也总洗手,但她知道,儿科医生尤其是nicu的医生手是最糙的。 穆济生问:“要不要摸摸?触感還挺不一样的。”說完,他把毛巾放在台子上,两只手平摊开来。 “……”应笑被他给蛊惑了,伸出手去,拇指、食指轻轻捏捏穆济生的食指指尖,而后,十分小心地用拇指指腹在对方的食指指尖上滑了滑。 果然,触感有些不一样。 几秒钟后,应笑放开对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行了,”穆济生将两手揣进黑色西裤的裤兜裡,“那不麻烦应医生了。我回了。” “好,”应笑說,“马上就要11点半了,你赶紧睡吧。” “嗯。” ………… 送走穆济生,应笑還是觉得自己两手拇指食指热到发烫。 怪了…… 她在屋裡走了几圈,最后還是感到不行,一头扎进卫生间裡,把水龙头的凉水开到最大,划拉哗啦对着手指冲了许久,才隐约是好了一点儿。 第16章 无精(一) 此后应笑照常上班。 某日,她接待了一個叫作薛惠惠的患者。 薛惠惠是自己来的。她对应笑說:“医生……我都结婚两三年了,肚子還是沒有动静,老公、公婆全都叫我来大医院检查检查。我們那的乡卫生院看了b超,沒看出問題,也抽了血……我老公說大医院才能查出我的毛病……” “你别着急。”应笑說,“咱们查查。你才23岁,非常年轻,咱们還有很多時間,這個年纪的准妈妈基本最后全都成功了的。咱们查個激素六项,再查個甲功,還有……”应笑在系统裡一项一项添加进去,包括梅毒、艾滋等等。 而后应笑又问患者:“你先生呢?他也可以一起检查。” “他……”薛惠惠犹豫了下,“算了。我就先查我自己吧。” “最好一起啊。”应笑說,“验验他的精液量、精子密度、正常形态的精子率、精子活动率、精子活力這些东西。” 薛惠惠說:“不,不了吧。” 应笑抬眼,问:“他不来嗎?” 這种情况也非常多。丈夫认为他自己沒有可能“不是男人”,可說白了呢,他们只是非常害怕自己真的“不是男人”而已,怕妻子還有亲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甚至怕医生和陌生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這一类人通常来說一无是处一事无成,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或者說值得骄傲的,全部底气都来源于“我是男人”“我是爷们”。在应笑這医生的眼睛裡,有病就治有药就吃,男人女人都是一样,可实际上,治男人与治女人的操作难度经常不同。当然,這個状况這些年来已经变好非常多了,生殖中心的大主任关慎行上月還說,因为男人不爱来看,生殖曾是冷门科室,可20、30年前的清闲日子现在已经一去不返了。 “嗯……”薛惠惠說,“我老公跟我公婆說……肯定是我的問題……” “……”应笑又劝:“你跟他们說一說吧。可以說,医生讲了,除了精液分析,還有很多其他检查需要双方一起商量。比如,要不要查双方基因?有的时候,你们两個都很健康,但你带一個某种病的隐性基因,他也带同种病的隐性基因,你们两個的小宝宝就就可能有這种病了,這样要做三代试管。這個检查只用验血,但不便宜。”基本上,生殖中心一切治疗医保都是不包括的。 “嗯……”薛惠惠道,“那我问问。” “好的。” 十分钟后,薛惠惠又出现在了应笑面前,說:“大夫,還是先查我自己。我老公說,我肯定会查出問題的……他不需要過来医院,远。白折腾他。” 应笑再次感到窒息,說:“那好吧。你哪一天来的月经?” “前天……網上人說每月月经的第三天适合检查。” “对。”应笑点头,“最适合查激素六项。那不用等月经期了,你就直接抽血化验,今天下午来拿结果。我先看看你的b超。” “好……” b超果然毫无問題。 下午,薛惠惠激素六项的报告单也出来了。全都不错。amh有3.60,fsh有7.5。 应笑便对薛惠惠說:“卵巢功能是挺好的。咱们還有几项测试的报告单沒发過来,等一等。不過呢,那几项的問題還是比较罕见的。不太多。你沒有過流产史,输卵管是可能堵塞的,但是概率不非常大。输卵管造影检查其实還是比较难受的,咱们先找其他原因。個别人对造影剂過敏,咱们尽量规避风险,而且检查需要x光,虽然說這点剂量的x光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但是能不做就不做。考虑到你的年龄,嗯……你们俩的年龄,23和26,两三年沒怀上的话,其中一方需要治疗的几率吧,還是挺大的。所以,如果今天查的另外几项也都正常、沒有問題,就让老公来做检查。要是還是一切正常,我再考虑其他因素,比如输卵管,可以嗎?” “哦……哦,”薛惠惠沒什么主意,只道,“我跟老公琢磨琢磨。” 应笑点头:“好的。” ………… 晚上回家,应医生把一部电影用倍速看了一遍,而后去食堂吃自助。回来的路上呢,从医院后门到天天家园,先在麻辣烫的小摊位上吃了几串麻辣烫,干豆腐、鱼豆腐之类的,又在炸土豆片的小摊位上要了一碗炸土豆片,而后进了沃尔玛,买零食以及生活用品。 再回家,应笑开始写新论文。 今年,应笑起头,与一個高中同学搞了一個ai测试。同学在的“思恒医疗”推出一款ai产品——人工智能分析胚胎,用比人眼更加精确的方式进行分级。目前,实验员在显微镜下,可以根据卵裂球的大小是否均等、细胞质的密度是否均一等指标给鲜胚分出一三四级来,還可以根据囊胚腔的大小、孵化与否、细胞数目、排列结构等给囊胚分出更多的等级——最好的是6aa,最差的是1cc。而思恒医疗的這一款试管婴儿ai产品呢,则是可以死死盯住胚胎发育的全過程,察觉许多细微差别,提高最终的成功率。因为应笑是老同学,云京三院又是翘楚,思恒医疗的ai产品正在這裡进行测试。现在,经過半年的使用,应笑觉得這款产品确确实实有些用处,正与思恒的工程师总结数据、撰写论文。并且按照传统,医院方是第一作者,产品方是第作者。 嗯,应笑一边写一边想,数据真是又清楚又漂亮,思恒医疗真不愧是最火爆的创业公司。 应笑写到晚上十点45,突然听到“砰砰”两声。 有人敲门。 应笑以为自己幻听了,继续写。 可七八秒后,又是“砰砰”两声。 应笑:“???” 她停下手,竖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