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啼 第32节 作者:未知 “我同意你,但秋葵他们不這样想。”关主任又叹了口气,“别太担心。咱们好好准备准备医务科的调查流程。我們一起商量商量吧,医务科的人刚刚說马上就来封病历了。” 有些医院允许医生再看一看患者病历,在不改动基本內容的前提下完善完善,保护自己,可云京三院并不是的,它不允许它的医生改一個字的患者病历。 “……”应笑真的憋屈死了。 生殖中心医疗纠纷相对来讲是很少的。生殖中心费用昂贵,患者大多受過教育,而且,生殖中心不大涉及很严重的不良事故,病危病重以及死亡都是极其罕见的。在生殖中心,医生像是准妈妈的伙伴、朋友,一同努力,医患关系比较和谐。 “行了,”关主任催促道,“应笑,你赶紧把這几個月的病历全打印出来。咱们一起核对核对,看有沒有哪個地方可能被抓小辫子。” 应笑深深吸了口气:“好。” 說完应笑转過身子,想回办公室打印病历。 然而心裡已经濒临崩溃。 为什么啊? 一個一個一個的,为什么都這么对我啊??? 为什么? 结果,应笑刚刚走出关谨行的办公室,医务科的几個人就来封病历了。 第37章 一更 医务科封完病历,关谨行带应笑去与秋葵他们好好解释。主任当了十几年,类似的复杂状况都是出任出面沟通的。关主任的话术很厉害,很平和,也很感人,带着一些坚定的力量,非常具有說服力,可秋葵他们依然不信,秋葵以及秋葵老公、秋葵父母全都认为生殖中心的大主任是在护着应笑、叶默。秋葵一家始终强调“既然人授就能怀孕,为什么试管,也许,再多做两次三次秋葵就能简单怀孕了”。他们還认为,人工授精几次失败有医院的一些問題,比如,她第一次夜裡排卵了,可生殖中心并不开门,而第三次……說,叶默应该考虑一下沒成功的意外因素,多试几次。 沟通未果,关主任只好带着应笑、叶默准备调查。因为病历比较多,三個人头晕眼花,应笑自然沒法下班,跟穆济生說她今天又遇到了一些事情,到家可能后半夜了,别等。她沒有說自己遇到医疗纠纷的事实,倒不是說不想让对方见到她焦头烂额的一面,而是真的沒時間磨叽。 关主任与应笑、叶默将能想到的問題紧急排演数遍以后,终于疲惫地挥挥手,最后說:“相信自己,也相信医院,医院不会错怪你们的,放松……都放松啊。认真对待医院调查,但也不要過于担心了。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叫你们,你们就過去;问你们,你们就回答,平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消极,一切都会過去的。” “嗯……”应笑說,“谢谢关主任。” 道理都懂,可是谁能真正不惦记呢? 到家,真的已经后半夜了。 ………… 第二天的一大早上,医务科的调查就启动了。 应笑、叶默一個一個接受漫长的问询。参与调查的那些人分工明确,有人明白生殖医学,有人明白法律事务,還有医疗安全管理委员会的和医疗质量管理委员会的人比较了解相关政策以及规定…… 应笑很会缓和气氛——经過整晚的调整,她表面上好很多了。她步子轻快、动作轻盈,向所有人打了招呼,笑着坐好,而后正着身子、挺着背脊,带着比较职业的微笑,轻轻点头:“麻烦大家了。我准备好了。” 对方觉得应笑难得明朗大方,也点点头:“好。” 紧张气氛顿时环节不少。 问询過程基本就是回忆当时全部细节,她說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那样說、为什么那样做,事无巨细,最好可以完全重复跟患者的每一句话,一個字儿都不带差的。 应笑一直耐心回答。她态度真诚,不急不缓,并沒有发泄情绪,也沒有显得很丧,而是十分客观理性,将自己的所有做法一條一條解释得十分清楚。她望着对面的人,沒忽略任何一個。她有时候眼睛对着不是很懂生殖的人,一点一点细细讲述,甚至附加一些手势,又有时候眼睛对着非常了解生殖的人,一边微笑,一边讲述,偶尔带上一点互动,问“对吧?”或者稍上一点委屈,說“這沒错啊……!” 总之,沒表现得苦大仇深。 之后对面针对病历等等东西质疑、提问。应笑觉得,他们那個精细程度到了恐怖的程度,简直就是十万個为什么,而且很多問題跟刚才是完完全全重复了的。许多明明沒有什么“为什么”的东西,他们也要问为什么,简直类似于“你为什么吃饭”“你为什么睡觉”,她還必须答出一二三四来。幸好应笑带了不少生殖医学的资料,一点一点指给对方看。 另外,他们還对应笑、叶默当时态度做了态度,是不是阳光和煦了,是不是春风拂面了。 应笑觉得医生需要好好考虑患者情绪,就像那句著名的话,“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comfortalways”可另一方面,归根究底,他们提供的核心东西并不是好的服务,而是好的技术,可是患者常常觉得“我都已经花了钱了,你就应该好好服务”,因此医院总是狠抓服务态度,有时显得吹毛求疵,過犹不及。 凭良心說,对面几人态度很好,不過应笑還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自己像個犯罪嫌疑人。 但是应笑其实還好。 如关主任所說的,她自己是清清白白的,她会得到公允的判决。愤怒、委屈无法改变任何东西,倒是自己气出毛病来,不值当。 ………… 這天晚上应笑好累。 穆济生又正好夜班,二人再次错過了。 而再醒来,应笑早早起床洗脸刷牙、吃饱早餐,再次接受医院调查。 云京三院的政策是医务科启动调查后,四天之内要出结果,越快越好。這回,因为事情比较简单,两天的调查之后,医院认为应笑、叶默并不存在任何過错。而后医务科出具了调查意见、处理方案,向秋葵家属通报、解释。解释时,医务科长、保安科长都出马了。 秋葵還在icu,秋葵家属情绪全都比较平静。 可是秋葵家属并不信任医务科的调查结果。 一般来說,到這一步,患者、家属就会算了,何况比起更严重的不良事件,秋葵的“十级伤残”+“過敏性休克”已经算了比较轻的了,然而這回,秋葵家属明确表示他们打算发起诉讼。 如今秋葵還在icu,命虽然是抢救回来了,然而身体十分虚弱,還不能下床,24小时被监测着。因为抢救的過程中医生用了一堆激素,肾上腺素、甲强龙全招呼上,现在正在逐渐减量,因为突然撤掉医用激素可能引发严重問題。 与电视裡抢救回来就活蹦乱跳并不相同,病危過的患者身体是非常非常虚弱的,甚至可能一個月后還只能够小步走走,连上楼梯都做不到。秋葵丈夫看见秋葵一個试管周期以后整個人变這样子了,完完全全无法接受,就觉得是应笑的错——他们明明可以通過人工授精就怀孕的。 现在秋葵变成這样。沒了一边的输卵管,以后自然怀孕、人工授精全都变得比较困难了,而试管……他不知道自己老婆還能不能接受试管。就算能,身体完全恢复健康那也必然是很久以后了。這一個试管周期后,不但小孩子沒有得到,老婆身体還半垮了。 秋葵一家经济條件明显還是挺不错的,毕竟一個是记者一個是软件工程师。秋葵老公說,他不图钱,他就想要個說法。 他查了很多资料,面对“人工授精的促排卵同样增加宫外几率”的說法,竟然還能反驳說“那是因为那些女的输卵管有炎症等等,既然秋葵曾经怀孕,就說明她沒問題”—— 应笑就還挺难受的。 一方面为秋葵,另一方面为自己。 诉讼是個漫长過程,劳心劳神,又花時間又花精力,可医生已经够忙的了。不管最后上不上法庭,都要被扒一层皮下去。她要应付云京三院各层各级的人,還有云京三院法务部的顾问律师,還有医患纠纷仲裁委员会,還有法庭,等等等等。 而且,云京三院的政策是,只要有官司在身,不管是走仲裁還是走诉讼,都不可以申請“副高”。 应笑本来势在必得的。 谁知风云突变。 她在外面晃了会儿才回到生殖中心。 不想却在中心门口正好遇上了邢天材。 看见应笑,邢天材竟本能地一缩,嗫嚅道:“不、不是我撺掇的……” 应笑顿顿,回:“……我知道不是你。” 他還沒有這個实力,也沒那么弱智。浑水摸鱼当当共一主任還能息事宁人,但是如果撺掇患者发起诉讼闹出事儿,就绝不能善了了。 可是,憋屈啊。 生殖中心自叶默后几年沒人申請副高,這回如果有人申請,职称评审委员会级大概率会通過。毕竟,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既是医院门面之一,主打科室,又是医院创收大户,去年流水好几個亿。 应笑本来并不认为邢天材是自己对手。马上要发的论文她是共一的第一名,邢天材是第二名,而她另一篇一作论文完成质量也非常高,邢天材只普普通通,她自己的其他條件也要好于邢天材,他们两個一起申請邢天材是沒什么戏的。 可……她现在都這样了。 好像也沒什么理由叫邢天材禁止申請,等她先上了,他才能上。再說了,這样一来引人怀疑引人猜测,不符合关主任的“低调处理”的原则,二来她也真的不喜歡与科室同事大撕特撕。 可是,应笑想,如果今年邢天材上了,到明年,生殖中心還有名额嗎?整個医院一年一共就能升上十個左右啊。职称评审委员能连续给生殖中心副高名额嗎? 如果明年也不行,后年呢?该不会也不行,要大后年、大大后年吧? 哎,跟关主任聊一聊吧,看关主任什么意见。 不過,为了挽尊,关主任說過“邢天材当共一作者也不算是特别過分”,大概率指望不上。 应笑实在太难受了,她想到了萧七七,可萧七七比她還要丧,于是应笑又想到了穆济生。 连续三天故作坚强,应笑终于挺不住了,她掏出手机,给穆济生发微信: 【穆医生,我這几天遭遇了好多事情。】 【我的一作变成共同一作了。二作的人给editor发了邮件,偷偷改了作者顺序,关主任說……】 【一個患者宫外孕,手术麻醉的過程中出现了過敏性休克,她的家属坚持认为她并沒有试管指征,因为两個月前人授成功了。她的家属說……】 【我申不了今年的副高了。可是……】 应笑噼裡啪啦打了好长的几段话。 打着打着,眼泪竟然掉下来了。 两三分钟后,穆济生就回微信了: 【与关主任商量商量?能不能让那個天材今年不申,明年再申?不過可能指望不上。邢天材不申副高会显得非常奇怪,关主任不会希望别人知道他的那個“共用邮箱”還生出了這种事端,這毕竟算他的失职。】 【還是应该想想办法,尽快解决官司的事。】 【我琢磨下。】 【但可能帮不上实质的忙……抱歉。】 【不過现在,你要不要来看一看nicu?我每一次心情低落时,看到小孩子们那样拼命地想活下去,想看看這個世界,想感受這個世界,都会稍微振作一点。好的事情总归多于坏的事情,不是嗎?】 应笑抹抹自己眼泪,问: 【你不是休息班嗎?昨天夜班。】 穆济生很快回答:【有個患者有些情况。我沒回家,不過在值班室睡了会儿。】 【好。我過去。】应笑顿了顿,又打: 【我也想见见你,穆医生。】 說完,应笑按灭自己手机,呆呆地走到电梯间,又呆呆地按下电梯键,呆呆地走出门诊楼,又呆呆地走向nicu。 她就只有一個感觉:她要去见穆济生,去见见小孩子们。 她一定能好過一些。 ………… 一路到了nicu大门口,应笑正想叫穆济生接她进去、与她聊聊,就看见了一個大和尚。 大和尚穿着僧袍,径直走到nicu的门铃前,一边按铃,一边等。 沒一会儿,nicu的护士通過屋内对讲设备问大和尚:“谁的亲属?” 大和尚道:“32床,伍月风。” 门内护士沒再說话。“咔”的一声,门开了。 此时正是探视時間,门外无数家长睁着他们无比好奇的眼睛,望着大和尚。 其中一些窃窃私语:“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和尚也生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