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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啼 第34节

作者:未知
“嗯,”应笑将糖搅一搅,“好多。” 听到這话,穆济生却突然之间低低地笑一声儿,說,“你的舌头变绿。” “……”应笑其实也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就伸出舌头,勾着舌尖,两只眼睛向舌尖儿扫,两三秒钟就对眼儿。 好像是看到一点绿。 穆济生只觉得自己的性情也随着变好,笑:“别看,绿的。你不相信我?” 应笑缩回舌尖,按着自己头顶的头发,扬着细长的脖子,道:“穆医生,谢谢你,我已经沒那么沮丧。我、我想回去接诊看病,回归正常的生活,帮助更多的人。下班以后我再過来,行嗎?” 应笑今天是上班的,不過因为医疗纠纷,她只接诊一個上午,下午時間加在一起也沒坐上一個小时。 穆济生轻轻点头:“当然可以。” “那等会儿见!” “等会儿见。” 应笑走后,穆济生手轻轻捏着应笑剥下来的水果糖纸走向一边的垃圾筒。 他看看那薄薄的一片糖纸,突然想起应笑之前对着眼睛的样子,還有她舌尖清清甜甜的苹果味儿,又兀自笑一声儿,不知不觉地将那一片水果糖纸放到鼻端,嗅嗅。 依然是清清甜甜的苹果味儿。 ………… 而另一边呢,应笑复工。 回来之后首個患者的要求就石破天惊——她老公刚车祸身亡,她希望做遗体取精!!!她看到一些国外遗体取精的新闻,便過来云京三院,此时,她老公遭遇车祸還未超過48小时,理论上是可以的。 患者捉着应笑手腕,红着一双眼睛,說:“医生,救救我們……救救我們。我……我老公他一直想要一個可爱的小孩子,我总觉得不急不急……可是现在,我也忽然无比想要两個人的爱情结晶,像他,也像我,有跟老公非常相似的眼、鼻子,或者嘴巴,是他生命的延续。我老公在那儿躺着,跟以前一模一样,可、可……我知道,這辈子不会遇到第二個我老公,他一直对我特别好,结婚三年我沒干過一点点的家务活儿……我只想跟他一個人结婚還有生儿育女。我,我想,我如果有他的孩子,我還能有一個念想,一個支撑。而且,這個孩子也可以是公公婆婆的精神支柱。公公婆婆也都对我特别特别好,别人家有婆媳問題,可我呢,跟婆婆比跟妈妈亲,我們经常一起逛街,一起购物……一個孩子真的可以一次拯救三個人。” 這是应笑头一回遇到這样的要求,她定定神,小心地道:“這……我們国家并不允许……我們确实无法确定您丈夫的本人意愿,而且,小孩子……真的愿意這样出生嗎?它会带来伦理問題的。” 近些年来,国外常有遗体取精的新闻,比如2018年英国的新闻和2015年澳大利亚的新闻,然而中国并不允许。国家法律并未禁止遗体取精這個操作,然而医院不能通過辅助生殖移植胚胎——卫生部明令禁止医疗机构给单身妇女实施辅助生殖技术。2004年,一個丈夫在试管的過程当中离开人世,医院并未移植胚胎,后来,经過诉讼,卫生部开特例。之后2006年,在妻子的强烈要求下,四川省的某家医院首次实施“遗体取精”,不過后来,考虑到其复杂性,以及可能引发的连环效应,卫生部沒再特批,冻存精子后被销毁。此后,应笑听說的类似要求无一例外地被拒绝。 這是一個世界难题,各国法律也不一样。法国、德国等等国家也同样是明令禁止,而英国和巴西等等呢,家属拿出死者许可就可以取精、怀孕,美国沒有明确规定,法律條文十分混乱,有的医院做,有的医院不做,不過整体数量也并不少,首個实施该手术的医生自己就做200例。 患者只捉着应笑手腕,不停地說:“医生,您通融通融,通融通融……” 应笑实在沒有办法,答应问问主任。不過应笑十分清楚关主任是不会答应的。 关主任的回复果然是:不行。 应笑告知這一消息,对方眼睛变黯淡。 从此,她跟老公真的沒有什么真正的关系。 应笑送对方走出诊室,憋憋,沒大憋住,轻轻地道:“往前看吧……時間可以治愈一切的。” 对方则是咬咬嘴唇,最后說:“希望如此。” 应笑其实有些感慨——爱一個人到什么程度才会愿意做這件事呢?用自己的一辈子来延续对方的生命。 ………… 而第二個可谓奇葩。 他之前說自己认生,换個地方撸不出来,于是应笑同意這個男人在家裡面撸啊撸,40分钟内送到医院。可是现在這男人說,他今早上挤地铁时他的蝌蚪被偷走!可能小偷看见他兜儿裡鼓鼓囊囊的一大坨,就下手。他說,上午时的接诊医生先冻起所有卵子,叫他本人在2到5天的区间内再撸一发,不過他希望跟应笑這個主治医生確認確認。应笑眼珠又掉下来满地乱滚,一边確認,一边想象小偷拧开那個瓶子的情景,整個人都不好。 而這天下午最后一個看诊患者叫作冬辉。 “医生……”冬辉介绍下她身边的一個女人,“這是我的婆婆。她可以也听一听嗎?” “当然。”应笑点头。 婆婆、儿媳两個女人一起来看生殖中心,這种组合有些奇怪。生殖中心通常都是小夫妻们一起来的。婆媳组合应笑過去一共只见過三次,都是男方不愿现身,让女方自己看,可同时呢又不放心,叫婆婆盯着老婆,怕老婆撒谎骗人——這经常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为過去,叫应笑写假诊断书的……基本全是丈夫一方。 “那個……”半晌之后,冬辉又开口,“我想问问,试管婴儿……怎么操作?我听說,只需要有妻子卵子和丈夫精子就可以,是這样嗎?” “对,”应笑解释,“女方先打促排卵针。促排卵针可以影响你身体的激素值,促熟全部基础卵泡,所有卵子都成熟以后医生就取它们出来。你的丈夫同天取精,我們這的实验人员为卵细胞一一授精,大约五天以后将受精卵植入子宫。”应笑看看手裡记录,“你年龄是28岁是吧,這個年龄我們一般只放入一個胚胎,当然,我們会选质量最好的。你這年龄成功率很高。” 顿顿,她又道:“不過,试管婴儿并不是你想做就做的。我們需要检查双方身体,确定指标全都合格,比如子宫内膜厚度正常,沒有卵巢早衰也沒有无精症等等。而且,如果沒有明显指征,我們先做三次人工授精,全都失败才会试管。人工授精就是……”說到這裡应笑一抖——她想起秋葵夫妻,想起這两天的医疗纠纷。 “嗯,”冬辉看着有些纠结,她问,“必须先做人工授精?成功率有试管高嗎?” “沒有的。”应笑回答,“每一次是10%左右,三次是15%到20%。试管婴儿,我刚說,你這年龄一次成功的可能性是非常高的。” “啊……”冬辉心裡盘算盘算,又问,“取精……丈夫必须亲自来嗎?” “是啊。”应笑有些同情对方,“這肯定要亲自来的。我們需要先核对双方的身份证和结婚证,确定你们是小夫妻,才行。而且,取完精子或者卵子,本人都要签字的。辅助生殖流程很严。”而且,之前刘半夏的那個事儿虽然只是虚惊一场,最后发现刘半夏的老公张海是嵌合体,关主任却還是被吓出来一身冷汗,吩咐所以护士瞪大眼睛比对证件。 “啊……”冬辉明显地失望。她又继续盘算,而后抬眼,声音已经有些绝望,问,“我自己一個人带着老公的……那個东西来,不行嗎?” 应笑露出遗憾的表情来:“不行呢。丈夫本人必须到场的。” 冬辉确实锲而不舍:“真的不能通融通融嗎?我老公……他不能来啊。” “为什么呢?”应笑奇怪道。 冬辉沒有回答。 “真的不行呢。”应笑又說,“《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规定辅助生殖只能用于已结婚的丈夫与妻子。他不到场,我們医院怎么确定精液是他本人的呢?” 冬辉:“……” ………… 下班以后,应笑先回办公室。 邢天材、冯延己、叶默等人全部都在。 看见应笑,叶默竟還有些担心,问:“应笑,你還好嗎?” “嗯,”应笑点头,强作大方地笑笑,“我其实也理解秋葵家属。他们只是来要宝宝的,结果现在秋葵還在icu裡观察……虽然难免比较沮丧吧。” 她懂。 網上舆论常常都是患者不能质疑医院医生,可医生是人,也会犯错,机器尚有出错几率,何况人,有时候是学识不够,有时候是疏忽而致 ,有时候是……也有几個害群之马为论文病例数量等等东西故意隐瞒治疗风险……家属们有权利质疑医院,有权利要求真相,因为這涉及的是一個人這辈子最重要的事——父母、子女、配偶的命。說“不能质疑医院医生”有点儿站着說话不腰疼,她都懂。她甚至也可以理解云京三院“身上背着医疗纠纷的不可以申請升职”的政策,毕竟這位医生可能犯严重错误,虽然,面对多出来的意外纠纷、要耗进去的時間、精力,還有“副高”申請的延期,升职方面的变数,应笑难免心烦意乱,觉得她自己是這种谨慎的政策的无辜牺牲者,同时也会阴暗地想:“秋葵老公是不是就为钱啊?” “不過,”应笑勉强打起精神,又說,“我不想被這件事情完全搅我的生活。既然无法改变什么,那就只有過好当下。看诊、治病,自己努力提升提升升副高的资质等等吧。說白,职称、工资,這些還是身外之物,为它们天天郁结归根究底是不值得的。” 人哪,应笑有些自嘲地想:最重要的還是“看开”。看开,一切都沒那么难。 叶默知道应笑今年申請副高是够戗,明年也不好說,可能要晚两年甚至三年才能当上這個副高。她望望应笑的脸,点点头:“应笑,你好难得。” 听到這裡,尤其是“你好难得”,角落裡的邢天材默默地缩缩身子。 “哈哈哈哈,”应笑不想聊這個,要扛不住,她转移讨论话题,說起刚刚一個患者一直在问老公是否必须到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還用问嘛?!”实习生又漫画一般桀桀桀桀大笑起来,“又是一個老公担心在咱们這遇到熟人,被别人知道他不能生的呗!!!” 应笑:“……嗯。” 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实习生的這個說法。或者丈夫行动不便? 几個医生聊会儿,应笑觉得時間好像差不多,便跟大家拜拜,拎着包包,走出科室。 结果,沒想到,她才刚刚走进走廊,刚离开的患者冬辉就把应笑给堵在走廊上! “应医生,我……我……”冬辉再次恳求道,“应医生,我的丈夫真的不能到场,你能不能通融通融啊?” “……”应笑再次问,“他为什么不能到场呢?” 冬辉几番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說事情。 原来,冬辉丈夫竟是一個驻边军人!!!在西藏山南军分区长期守卫雪域高原。而冬辉自己事业在此,并不方便随军。 冬辉說:“他……他守卫边疆四年多,一共回家三次,加在一起不到90天。我們两個每回只有两三個月可以备孕,两三年,還沒怀上……我們……我們两個都希望有我們自己的小宝宝。我知道,我們即使有孩子,我也是‘丧偶式育儿’,但沒办法,家事小,国事重,有国才有家嘛。他爱我,也爱孩子,孩子懂得爱与责任,将来不比人家差的。” 第40章 【二更】 說完,冬辉有些一些沮丧地道:“可是,三次人授,一次试管,這加一起最少最少四個月了,我老公他根本沒有這么长的假期。他一年半回来一次,一次回来两三個月。” “啊……”听到冬辉這個理由,应笑笑了,“這就好办了。” 冬辉:“???” 应笑表情轻松起来:“云京三院现在就有全国最大的精子库。精子库一方面储存捐精,将捐献者的精子给无精症的患者使用,令一方面呢它也是個‘精子银行’,有需要的男性患者储存精子、上個保险。我們這裡60%存精者是恶性肿瘤的患者,要化疗或者放疗,40%是高危职业的工作者,比如军人、警察、消防员。” 第一类给薛惠惠与郑峰那样的夫妻,不過因为捐精志愿者的合格率低,還不到20%,同时一個人的精子最多用于五对夫妻,无精症的不孕患者等待時間非常长,一年都算不错的了。中国采用异地捐精,而且還是越远越好,虽然大家全都想要云京、地京两個城市的,因为好大学多、聪明人多,然而根本沒時間挑,抢着一個算一個。中国采取双盲政策,不過,云京三院的患者们都能拿到一张表格,上面写着供精者的学历、身高等等信息,只是其实云京三院无法保证真实性,只有血型肯定正确。如果害怕伦理問題,试管婴儿长大以后、结婚之前,夫妻双方可以過来,云京三院会告诉他们“有血缘”“沒有血缘”。這些严格的政策滋生了“地下捐精”,且愈演愈烈。 而精子库的另一部分就是所谓“精子银行”了。精子银行主要针对六大类人,一是日常工作可能接触放射性的危险物质的,二是肿瘤患者,三是暂时不想生育的年轻人,四是异地夫妻,五是少精症,六是高危职业的从业者,比如军人、警察、消防员,此外,還有厨师等等接触高温的从业者。 应笑微笑着道:“准爸爸呢可以先存一些精子在精子库。你们填好申請表,拿到我們云京三院人授、试管的证明书,再直接由云京三院到精子库提取精液,很方便的。這样的话,你的老公就不需要每個月来云京三院啦!!” “???”冬辉有些喜出望外,沒想到有這個操作。 “而且,”应笑声音柔缓许多,“你们大概不知道?军人以及军人妻子人授、试管是免費的。只要结婚两年以上。” “???”冬辉果然并不晓得。 “是啊,”应医生又笑了笑,“一次试管三万左右。军人夫妻两地分居,身披戎装保国捍疆。想通過辅助生殖要一個小宝贝的话,国家愿意给埋单的。” “啊……”冬辉算了算,說,“好。我老公他月底休假……到时我們過来存精。” “嗯,”应笑点头,“值得的人未必是我,可能是别人,都一样的。” “好。谢谢应医生。” 這时应笑突然好奇,问冬辉道:“嗯,雪域高原的军分区……是什么样子?” 冬辉温柔地笑了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裡面一张照片,道:“這個就是我老公。” 应笑目光望了過去。 那是一個小小的岗亭。岗亭就是普通岗亭,门开着,沒有玻璃遮挡视线。镜头裡边的雪粒子一颗一颗清晰可见,密密匝匝,好像一片珍珠珠帘。而漫天的风雪的当中,岗亭裡面一左一右两個军人像两颗青松。 “好啦,那就祝好孕咯!”将手机還给冬辉,在离开的一瞬间,应笑一边转身,一边挥手,跟這個国家所有的人见到冬辉這样的人的反应一样,亲切地叫,“拜拜啦,中国军嫂~!” ………… 告别冬辉,应笑要去穆济生那了。 结果呢,路過隔壁妇产科时,应笑竟然见到一個老熟人。 是李梦鹏。 李梦鹏是一個“石女”,先天性无阴道子宫,应笑之前下基层时李梦鹏是她的患者,也是她建议对方到云京三院来动手术的。 此刻,只见李梦鹏的妈妈满脸悲怆、一身沧桑,而妇产科的主任医生则一脸遗憾以及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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