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啼 第4节 作者:未知 总之,医院還是比较体贴的,不過因为患者太多太多了,云京三院的取精室一年到头都不够用,他们医生只能打发一些患者到男厕所去。 应笑觉得张海应该对這個事驾轻就熟了,毕竟,他已经来第四次了——第一次是为了做精液分析,第二次是为了做试管婴儿,第三次是出事后做精液比对,确定当初那滴精液就是张海他本人的。 最后,张海果然是嵌合体。 应笑总算扬眉吐气,为她自己送了口气,为云京三院松了口气,同时也为刘半夏与张海夫妻送了口气。 她把二人叫到医院,說:“是這样的,孩子奶奶当初怀孕……肚子裡是双胞胎,异卵双胞胎。但是呢,某個阶段,张先生的那個‘兄弟’被张先生给吸收掉了,這個叫作‘双胞胎消失综合征’,研究人员大多认为原因就是优胜劣汰。张先生一部分的原始生殖细胞来源于从未出世的‘兄弟’。男人原始生殖细胞都形成于胚胎早期,而后变成精原细胞、精母细胞、精子细胞最后是精子,就像卵子全都是由卵原细胞发育的一样,我這样說你们明白嗎?我們初步看了看,张先生的精子当中,大约90%源自自己,另外10%源自‘兄弟’。”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然而他们已经明白宝宝沒有出错,非常开心,刘半夏用“竟然還有這件事情”的表情望着自己丈夫,哭笑不得。 “好啦~~~皆大欢喜皆大欢喜,沒有出现任何問題。”应笑也是微笑起来,“你们上次的受精卵已经全部都用掉了,沒有冻胚了。如果你们想要二胎,又在乎這個,下次可以做一個pgt,先测一测胚胎基因,选取带有张海本人遗传物质的胚胎。你们夫妻符合要求。” pgt(preimplantation genetic testing)就是胚胎移植前基因诊断 。生殖中心分别提取夫妻二人精子卵子,在实验室做好授精,把成功结合的受精卵一直养到第五天,等它具有多個细胞了,就取一個以后会发育成胎盘而不是胎儿的细胞,做检测。pgt分pgs(preimplantation genetic screening)与pgd(preimplantation genetic diagnosis),前者是看人体23对儿染色体正不正常,有无单倍、多倍,国外都做這個东西,因为它可以将胎停/流产的发生率削减掉50%,還能防止唐氏等等染色体方面的疾病,因为染色体单倍/多倍的胚胎最多存活10周,最轻最轻的21三体可能可以正常降生,然而是唐氏。不過,pgs在中国是不允许的,除非病人曾经胎停两次以上,只因为,這技术能看到性别。国外大多诊所允许患者挑选性别,有些则不允许。而pgd呢,是看基因的,国外一般也不会做,除非父母有基因病,医生才用pgd 来查一查指定基因。应笑问過他们合作的做pgd的公司了,可以试试亲子鉴定,但不保证一定成功。 “不過,”应笑又解释,“這個不能当月移植,因为做pgd需要時間。我們這边切片、送检,把胚胎冷冻起来,下一個月放回子宫。”胚胎分为养了三天的鲜胚、养了五天的囊胚,還有冻胚。养五天的放回子宫着床率高、成功率大,但实验室需要很强,因为很明显,养得越长死得越多,一般医院生殖中心最倾向于养三天的,可云京三院的技术好,更倾向于养五天的。不過,若准妈妈取完卵子腹部积水,不好移植,就冻起胚胎,等下個月移植。国外则大多是用冻胚,因为胚胎要做pgs。 “不要了,”丈夫张海笑容憨厚,“我們只有独生女了。” “好的,”应笑說,“再次恭喜。” “這事儿闹的……”刘半夏的表情抱歉,“对不起了应医生。之前怀疑你们医院,還骂你们医生。” “沒事就好,有惊无险。”应笑又笑,“现在說句实在的话,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上個星期一想起来我就有点坐立不安的。” “真的真的对不起了……” ………… 一個乌龙平安過去,应笑有点心力交瘁。据說,穆济生向生殖中心的关主任致了致歉,应笑也沒十分在意。 之后一周,应笑听說刘半夏总想做做袋鼠护理,穆济生则为惊魂未定的妈妈破了几次例。 這天中午午休時間,应笑出门吃食堂。 到电梯间的时候,电梯门正缓缓合上。应笑“啊”地大叫一声,赶紧扑将過去,疯狂地按开门按钮,仿佛自己按的次数越多,电梯开门的可能就越大。 电梯果然重新打开了。 门一开,电梯裡头身材颀长的男人轻轻抬头。 应笑:“……”好家伙,是穆济生。狭路相逢。 应笑觉得对方之前阴阳怪气怀疑自己,自己现在沉冤得雪,那自然是农奴翻身,绝对要扬眉吐气、高贵冷艳、高人一等一下子的。刷一刷穆济生的面子,叫穆济生为他的偏见羞惭满面羞愧难当。 羞……别說,這穆济生這张连真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 应笑的戏比较多,她给自己设计了场景,跟电视剧裡面那些雍容华贵的皇妃一样,挺着背脊、直着脖子,两只手還交叠起来,缓缓转眸,斜着眼睛望望穆济生,而后微微颔首,声线端庄、一字一字慢慢儿地打招呼道:“穆医生——” 穆济生挑了挑眉,而后对应笑点了点头。 应笑又是自觉牛逼地转過身,看着门。 她身后,穆济生轻轻靠在电梯的后侧墙上,两手插兜。他看了看应笑背影——挺得直直的背脊、白皙修长的脖颈,還有丸子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无声地勾了勾唇。 直到一楼。 ………… 应笑既想吃a食堂的几個菜,又想吃b食堂的几個菜,往a食堂走了几十米,边走边纠结,越想越觉得b食堂好吃、该吃b食堂,最后只有一脸黑线地又向b食堂的方向走。 寻到窗口,排队打菜。 期间妈妈来了电话。 应笑接起来:“喂?妈妈?” “笑笑,”妈妈问,“午休了?” “对!” 妈妈又问:“你爸刚說你都看完车了?” “对,”应笑道,“我买一辆凯美瑞吧,二十万块比较便宜,還省油。”四大神车,丰田卡罗拉、丰田凯美瑞、本田思域、本田雅阁。她挤腻歪云京地铁了,于是用半年時間拿到了云京驾照,上個周末刚刚选好车。 “你买一個好点的吧,”妈妈說,“要不,爸爸妈妈赞助一些。” “不用。”应笑說,“就是自己平时开开。不用好的。” “你要认识男孩子的呀!”妈妈又說,“你开一辆好点的车,人家觉得你條件好。” “哈!”应笑正色道,“众所周知,医生都开劳斯莱斯——”不過凭良心說,生殖中心在医院裡算非常富的科室了,跟整形、骨科等等几個是最热门的科室,应笑去年税后收入大约是两個凯美瑞,而她本科的大多同学每月只有一两万块。 說话间,前面的人点完东西,站到一边。应笑觉得,对方好像一直在看她跟妈妈讲相声。那人轻轻靠着窗口,穿着一件黑色衬衫,一只胳膊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则轻按在胯骨上,外侧长腿站在地上,内侧的腿则是交叉過去,用脚尖儿轻轻点地,懒懒散散,骚气十足。 這身衣服有点眼熟,然而应笑正讲电话,也沒在意。 “好了好了,我打饭了。”应笑說着上前两步,脆脆的声音喊,“师傅!我要一份炸酱面,多放酱!再来一個——” 点完,应笑掏出饭卡……嗯?她想:饭卡呢? 我饭卡呢? 日,我沒带饭卡! 她的闺蜜妇产医生萧七七昨晚夜班,今天休息,于是应笑僵在原地,望着“16.78元”的红色数字,无语凝噎了。 她刚想說“算了算了,我去打票,先不要了”,就见一只骨节分明、非常好看的男人的手伸過来,机器发出“嘀”的一声,打卡成功了。 “……嗯?”应笑僵硬地扭過脑袋,发现……是穆济生。 穆济生将他的饭卡揣回西裤口袋,此时早已站直溜了,正垂着眸子望着应笑。 “……”应笑說,“谢谢穆医生了。我下午就還上。”她很清楚穆济生不缺這钱,云京三院各個科室全部都会每個月向医生饭卡打餐补,他们基本吃不完,要手术的几個科室更把医生当小猪养,就怕他们吃不饱饭。 “不用了。”說话间,穆济生的餐盘出来了,穆济生用他好看的几根手指轻轻端着,转過身,走之前却突然之间想起什么,望着应笑,似笑非笑地,学着应笑一刻钟前对着自己高贵冷艳高人一等仿佛自己亏欠了她什么东西似的样子,還学得分毫不差,挺着背脊、直着脖子、斜着眼睛、微微颔首、一字一字慢慢儿道:“应医生——” 应笑:“…………” 现在又成我欠你了嗎…… 這狗男人太狗了吧…… 第5章 三胞胎(一) 被迫吃了穆济生给的,应笑有点食不知味,匆匆忙忙吃完面條便回到了生殖中心。 她下午的首個患者是老熟人孙红(第一章)。患者今年39岁,已经有了一個女儿,“二胎政策”开放以后她老琢磨“儿女双全”。這是孙红第二次到云京三院做试管了,应笑根据对方年龄、胚胎质量植入了两個胚胎,以提高胚胎着床的成功率。一般来說,对37、38岁以下女性,云京三院只会植入一個胚胎,除非已经失败两次,对40岁以下的女性,如果胚胎质量比较高,也是一個,如果胚胎质量不大理想,则是两個,对超過40岁的女性,一次性植入两個,因为基本不大可能俩胚胎都成功着床。 两星期前应笑发现孙红的hcg值比较高,一直担心双胎妊娠甚至搞出三胎妊娠,于是千叮咛万嘱咐,叫孙红孕六周整的那一天来做一超。一般来說,孕六周的首次b超是为确定宫内受孕,而非宫外,同时确定胎心、胎芽——看一看胎心,知道宝宝是有心跳的,再量一量胎芽,知道宝宝长度符合天数,一切发育非常正常。這個也是生殖中心患者们的紧张时刻——有人只有空的孕囊,裡面沒有胎芽,也就是沒有宝宝;有人是有一個胎芽的,然而沒有胎心,說明宝宝已经离开妈妈了;還有人有胎心也有胎芽,然而胎芽大小不合孕周,胚胎发育并不正常,随时可能胎停流产。這些情况大概率是染色体的数目不对,母体自动优胜劣汰了。自然怀孕的患者们還能继续等一等看,因为她们可能并不清楚自己具体受孕時間,导致怀孕不足六周,可生殖中心并不存在這种情况,应笑可以直接审判。 孙红躺在b超床上,十分紧张。应笑揉揉她的膝盖,给予安抚,同时說:“别紧张别紧张,我們马上就知道啦。” 孙红沒說话,全身绷得像一根弦。 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患者们的一超、二超全都是由生殖中心主治医生来进行的。如果患者顺利通過二次b超,就可“毕业”,正式成为妇产科的一名患者。如果還在云京三院,就去隔壁萧七七那,不過绝大部分的患者们则是从此各奔东西,因为云京三院的患者们来自全国各省各市,她们需要回到老家。云京三院是全中国不孕者的圣地,她们千裡迢迢過来只是祈求一個孩子。每回送走毕业的人,应笑都有满足感。 应笑动作十分娴熟。她为探头抹上润滑,左手掀开一点点儿患者盖的白色布单,根本不用看,就将探头插入患者。一超、二超都是阴超,三超以上才是腹超。应笑只做ivf患者们月经第二天的b超,确定子宫、卵巢的情况、制定试管婴儿的方案,也做确定怀孕后的一超二超。至于卵泡成长监测等等,全都是规培医生,還有护士。 她找到了患者子宫。 一看,她的心就“咯噔”一下。 两個孕囊。 再仔细看,应笑呼吸都收紧了。 其中一個孕囊裡面,两颗心脏正在跳动。這孕囊有两個胎心,有两個宝宝。 “……”应笑紧紧抿着她的嘴唇,量了量三個胎芽。 都是好的,都符合孕周。 三胞胎……這是一個罕见情况,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只会出现一個胎芽。 见应笑有点紧绷,孙红明显也紧张起来,一個劲问:“应医生,沒事吧?孩子沒事吧?” “……”记录完毕全部数据,应笑并未拔出探头,她望着屏幕,說,“孙红,对吧?你怀的是三胞胎。咱们植入子宫的那两個胚胎都着床了,而且,其中一個分裂成了双胞胎。也就是說,其中一对是同卵的,另外一個是异卵的。看,這個是同卵的,這個是异卵的。”辅助生殖的胚胎是更容易分裂开来的。 “哎呀!”孙红听了非常高兴,“厉害厉害!這一下子填三口人!!!” “孙女士,不是這样。”应笑說,“辅助生殖怀上三胎的患者们必须减胎。否则是非常危险的。” 听到這话,孙红明显愣了愣,“啊?” 拔出探头,应笑告诉孙红起来,自己坐在床的对面,医生椅子比b超床要矮一点,于是应笑插着葱尖儿似的十指,落在膝盖上,微微抬着小巧的脸,望着她的患者,眼神认真,语气也认真,道:“人类就是单胎妊娠的动物。双胎、多胎都是特例。辅助生殖怀上三胎的患者们必须减胎。因为患者来做辅助生殖,本身說明,她的身体认为自己并不适合怀孕生子,我們是在逆天行事,用技术强迫怀孕。在這样的情况下,一胎才是真正合适的,二胎就有一定风险,三胎……非常非常危险,不管是对孕妇還是对宝宝。而且,您年龄是39周岁,上回又是剖宫产,你即使是自然怀孕医生也会要求减胎的。” 孙红確認:“减胎……意思是……?” “医生拿掉一或两個胚胎。”应笑說,“医生找到胎儿心脏,而后穿刺针就穿過孕妇的阴道壁,准确刺入胎心部位,使得胎儿心脏骤停,必要时注氯化钾。這样子就可以了,并不需要开腹,也不需要打开宫口进入子宫,当然手术還是有着感染等等的可能性,但是云京三院减胎手术的成功率在95%以上。胎儿自己会被吸收,不需要多余操作。這個手术会由我們云京三院妇产科做。” “来,我给你指一指。”应笑又叫对方躺下,重新插入探头:“你来看看胚胎位置。异卵那個有些挡住了,不好操作,同卵這对位置很好,我們可以一并减掉。不用二次手术了。” “一次扎死两個孩子?!”孙红躺在b超床上,她看不到应笑的脸,手咣咣地砸着铁床,冲天花板大声喊道:“天啊!你们真是够狠心的啊!你们不是医生,是杀人犯啊!!!如果两個都是男孩,我一下就沒了两個白白胖胖的大儿子啊!!!” “……”应笑感到有些窒息,不過,她還是让对方重新起来,温和地道,“不是拿掉两個孩子,是确保一個孩子。孙红,你仔细听,三胞胎的自然妊娠大约只有万分之一,双多胎是试管婴儿最重要的副作用之一,国外好多ivf的诊所永远只放一個胚胎,不论患者年龄。单胎平均分娩孕周是38.6周,双胎是35周,三胎是32周,小于37周就是早产。平均出生体重是3000多克、2000多克、1000多克。单胎的早产率只有10%,双胞胎是50%,三胞胎是90%,這個還是美国的数字呢!她们身高比我們高!早产這些都能导致很严重的健康問題,比如脑瘫……” 顿顿:“你今年是39周岁了,体型也不特别庞大,甚至有些偏瘦偏矮,真的真的撑不住的!会很早产的!你知道嗎,而28周以下早产儿脑瘫概率是差不多15%,28到31周也有6点几還是7点几,20%三胞胎其中至少一個孩子重大残疾。”很多人想早产就早产,其实完全不是這样,超早产儿的后遗症是非常非常可怕的。 应笑叭叭說了一通早产儿的患病概率,肺部的、胃肠的、大脑的、眼睛的,等等,又說:“而且你這妈妈也很危险,這個年纪也不适合三胎妊娠或者更多!三胎妊娠可能贫血,也可能高血压、高血糖,這种通常都比较重、容易心衰、容易子痫……孕妇产后大出血的频率也是非常高的,這是产妇死亡主因,因为子宫肌肉過度伸展,子宫收缩就乏力了,你能明白嗎?還有,你上一次剖宫产的,三胞胎有子宫破裂的风险!” “你别吓唬我!”应笑還在努力,孙红便当场嚷嚷起来,“我最知道你们医生,就爱吓唬人!什么都往严重了說,就怕出现一点意外,怕我們连累你们!你们不怕造孽的嗎,因为自己害怕意外就想杀死我的宝宝!” 她的口音有些难懂,但应笑還是听清楚了。 她要气死了。 但她還是努力挽回:“不是的,這是数据……” “什么数据!”孙红撇撇嘴,不屑地道,“那不還有好好的呢嗎?你们城裡人太娇气,90后00后也太娇气!我們不像你们這样!我天天儿干活,连怀孕都沒耽误!哪像你们,哎呀又要休息啊又要保胎啊~~~我身体比20岁的都好!你们天天這病那病的……我现在能一口气扛一百斤米上下楼梯,你们行嗎?我连怀孕都撑不住?笑话!” 应笑真被這患者的蜜汁自信给弄懵了,她說:“人的身体不是這样的。咱们還是生一個吧……别一口气生三個了……” “我們那只开放二胎!多子多福你听過嗎?!”孙红教育应笑,“中国人讲多子多福!万一沒了两個儿子,你负责嗎?!” 我负個屁责。冷静了下,应笑說:“现在都讲优生优育了!” “行了行了!”末了,孙红挥挥手:“我多吃点,行了吧?!” “不、行。”应笑简直想翻白眼,“你多吃点更高血糖了!” “不說了不說了,你這姑娘真是有病……”孙红下了b超床,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