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啼 第55节 作者:未知 周一下午下班之前,云京三院派来代理秋葵官司的律师說,秋葵方面撤诉了!!! “应医生,”郝律师說,“秋葵方面撤诉了。他们应该是看见了无過错的鉴定结果后,觉得自己不可能赢,同时律师也告诉他们不可能赢,及时止损了。” “!!!”应笑“嚯”地站了起来,手裡拿着座机话筒,声带都因为激动和兴奋而有些微微的颤抖,“秋葵方面撤诉了???是不是說,這個官司结束了???close了???” “对,”郝律师非常干练,“恭喜你啊应医生。這個事儿终于结束了。” 应笑长长吁了口气:“是啊,沒想到,一夜之间就结束了。不用上庭了。” 作为一個普通人,应笑对于“上庭”這事還是有点紧张和害怕的,她害怕在那种庄重和严肃的氛围中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一句话都不能說错、一件事都不能做错,否则可能前程尽毁,這個压力太大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能搭上今年申請副高职称的末班车了!!! 云京三院每年七月初启动职称评审申报,高级和副高级一起。之后答辩、评审、公示,整套流程全走下来大概要到十月初。据說,今年申請晋升的人至少会有二三百人,乌央乌央的,十分可怕。 而现在呢,官司结束了,她来一個生死时速极限申报,应该還是来得及的! 应笑简直有点痛恨自己前两個月完全放弃的状态了——那個时候她就觉得无论如何都赶不及。可是如果早早地准备好材料,包括申报材料、支持材料和答辩材料,她现在根本就不需要生死时速极限申报。 “真是谢谢郝律师了。”应笑真诚地道,“不過,我希望咱们以后再也不要合作了。” 郝律师爽朗地笑:“我也希望被迫改行!” 应笑:“总之,谢谢啦。” 经過這回的官司,应笑才知道云京三院聘了一家很有名的律所当法律顾问,律师平时回答回答财务、人事、行政等等方面的法律問題,审核审核医院合同,参与参与与合作方合同上的谈判,做一做法律培训,制定制定风险控制和患者管理等方面的规范流程,再处理处理危机公关。当医院遇到官司时,他们就担任诉讼代理人,收八折的诉讼费。她合作的郝律师本科学医硕士学法,从头到尾都很专业,医院也是煞费苦心了。 ………… 挂断电话,欣喜若狂的应笑屁颠屁颠地奔出去,打算与叶默医生来上一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普天同庆举国欢腾……! 不過应笑沒想到,她才刚红光满面地狂奔进办公室,发现了她的叶默医生便轻盈地走了過来,道:“应笑,嗯,那個秋葵……想见咱们一下。他们夫妻都已经到生殖中心的大门口了。” “啊?”应笑本能地害怕,她搂住自己的胳膊,装作抖了抖鸡皮疙瘩,說,“我不去!”该不会输了官司跑到医院报复医生吧?!這种事情可是有的! 叶默想了想,說:“我還是去吧。我觉得,他们应该只想掰扯掰扯看能不能拿点赔偿。咱们医院有安检,危险物品带不进来。而且咱们医院的保安也可以一起過去,以防万一。医闹鉴闹防不胜防,今天不来明天也来,還不如现在就解决呢,至少可以准备准备。” “……好吧。”应笑也寻思了下,“那我也去吧。需要叫医务科的嗎?” “看看再說。” 听到這,一直以来喜歡叶默的冯延己主动站了起来,說一起去,知道应笑会申副高、神情一直有点复杂的邢天材也只好站了起来,表示要保护她们。他甚至還颇夸张地拎出一本大部头书,《实用人类辅助生殖技术》,递给叶默,又抽出一本《实用女性生殖内分泌学》,递给应笑,两本都是硬壳封面的。应笑觉得邢天材的脑袋瓜子确实灵光,這玩意儿至少能给她们加99%的防御,再加99%的格挡,同时减99%的暴击,再减99%的致死。 出发之前,应笑還给穆济生也发了一條微信消息,穆济生立即回复:【原地等着。我马上過去。】 接着,還沒到三分钟呢,穆济生就大步进来了。 应笑、叶默嘻嘻哈哈的,两個女生都抱着书,觉得好笑又觉得悲凉。邢天材坠在后头,穆济生、冯延己一個在应笑左边,一個在叶默右边。 因为已是下班時間,生殖中心的大门口不若平时人山人海,而是只有秋葵一人静悄悄地立在那裡,四周都是空荡荡的。 见到秋葵,应笑、叶默在几米外就小心地不再前进了。 她们這幅谨慎样子让秋葵一下就明白了,她愣了愣,也沒上前,只装作毫无察觉,两手叠在身子前面,說:“应医生、叶医生……鉴定结果昨天出来了,云京三院沒有過错。我思考了一個晚上,决定相信第三方鉴定机构的鉴定结果,不再继续耿耿于怀,所以亲自来道個歉。”說完,秋葵轻轻鞠了個躬。 应笑:“……咦???”竟然還有這种事情??!! 叶默明显也愣住了。她们两個手裡头的《实用人类辅助生殖技术》和《实用女性生殖内分泌学》一时之间有点尴尬…… “我……”秋葵又道,“我老公也并非那种趁机讹钱的医闹。他就是……想弄明白试管到底用不用做,毕竟我当时切了输卵管,又进了icu,好几個月都很虚弱,刚出院时甚至不能与往常般上下楼梯,因为身体太虚弱了還生出了其他的病。他也查了很多资料,就想弄清楚這個事情,可是却沒有找到相似的病人。他就是很怀疑,沒法放下。既然xx医科大学妇产科的几個教授认为過程沒有問題,我們两個决定接受。”应笑、叶默,加上教授专家和鉴定人,這個方案前后已经很多医生赞同過了。 略略沉默了一会儿,应笑轻轻叹了口气,說:“算了,我沒什么事儿。都過去了。” 叶默也說:“……嗯。” 秋葵說:“谢谢。再次說声抱歉。” “……好。”对着秋葵,应笑還是挺努力地笑了笑,說:“你们也别总想着了。” 秋葵也努力地笑了笑。 应笑想: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嗎?其实,好像,這可以算是一個好结果了。她行医的好几年来唯一一次诉讼经历,算有一個好结果了。秋葵夫妻不是那种想讹一笔钱的患者。绝大多数撤诉的人要么依然抱有怀疑,要么觉得尴尬,总之,一部分人纠缠不休,另一部分人就消失了。 对于治疗的副作用,对于那些极小概率的严重不良事件,患者总是不能接受。他们知道一部分人会摊上這個概率,可不能接受“一部分人”包括自己,不能接受自己是個倒霉的人,于是,他们常常希望得到一些赔偿一些安慰,而不是单纯地承受老天爷的這份“大礼”,所以,他们经常试图寻找“人祸”的痕迹,所谓“总有刁民想害朕”。 某种程度上面来說,对于此类真心怀疑的患者和患者家属,应笑也能理解他们。毕竟,這涉及到少数几個至亲至爱的性命,想弄清楚整個過程也真的是挺正常的,而且医生不是机器,机器都可能犯下错误,何况肉血之躯的人类——应笑班上一個同学曾经提過“犯错”的事,结果,大家都說,每回见到同事犯错,他们想的基本不是“那人怎么犯這种错?”而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也可能犯這种错”,而他们呢,全部都在xh本院、下属医院或云京市其他三甲的强势科室,已经是最顶尖的医生了。一旦犯错,大多数的医生护士绝不可能主动承认,因此,医患间的纠纠缠缠必定会有,只是,当真沒有什么错的医生护士难免觉得自己遭遇到了无妄之灾。目前能做的,也就只有尽量增加仲裁以及鉴定机构,缩短解决纠纷的時間,虽然困难還是重重。 ………… 送走秋葵,又請叶默将大部头书放回自己的桌子上,应笑就跟穆济生一起回家了。 一想到秋葵撤诉而自己搭上了职称申請的末班车這件事,应笑就兴奋异常。她忍不住蹦跳着向前走了好几步:“呜啦!呜啦呜啦呜啦!我真牛逼啊!真厉害啊!”虽然,她也完全回答不出秋葵撤诉這件事裡她的牛逼和厉害具体体现在了哪裡。 因为一路牢牢拽着穆济生的胳膊肘儿,穆济生被应笑牵得忍不住踉跄几步,不過应笑停下步子之后他却還是笑看着她。 走過天天家园的大门时穆济生问:“今晚住哪儿?你家還是我家?” “……”应笑回答,“我自己家。” 忘带钥匙事件发生后的這一星期应笑只在她自己家住了五天,還有两天她住在了穆济生家。每回都被弄一弄,应笑觉得自己真是完全经不住诱惑。她上一次也想帮帮男朋友,可穆济生见她一副又累又困的样子,還是說先算了吧。 见穆济生望着自己,应笑又补充了下:“我要申請职称晋升。時間有点来不及了。” 穆济生问:“我有什么能帮忙的?” “唔,”应笑說,“我找齐全材料以后你可以帮着整理整理。排版啊校对啊這些。” “好。”穆济生答应了,又问,“秋葵撤诉了,我本打算明天休息我們一起庆祝庆祝的,现在還有時間嗎?” 应笑算了算,觉得出去一個上午時間应该也来得及,何况還有穆济生可以帮忙整理材料,便道:“明天约会一個上午吧,午饭吃完就回来,可以嗎?” 应笑觉得“秋葵撤诉”确实值得庆祝庆祝,這同样是自己還有穆济生爱情当中特别值得收藏、回忆的一件事。她打算实在不行就在职称答辩之前跟叶默或冯延己换一到两天班。 “行。”穆济生拍拍应笑的手,“今天晚上你写材料,明天再见。” 第63章 诉讼(二) 诉讼(二) 第二天,穆济生带应笑庆祝。 应笑坐到副驾驶上:“咱们去哪儿?” “去‘雨屋’,”穆济生說,“rain room。它刚刚到云京来了。” 应笑沒有听說過,问:“那是什么?” 穆济生耐心地解释:“艺术家们弄出来的,最早登陆的是伦敦,而后是纽约。它模仿了大自然的瓢泼大雨,但是……屋顶上有感应装置,人走到哪儿,哪儿的雨就停下来。雨中的人永远都是干燥干净的,有一個圈儿跟着游客。它一直在伦敦、纽约、洛杉矶等等城市巡回展出,再后来,又出现了更复杂的新版本,就是来云京的這個。” “哦哦哦哦!”一向好奇的应笑一下子就跃跃欲试起来了,“我要玩儿我要玩儿!” “我就猜到你会喜歡。”穆济生說着,手裡头的方向盘又平滑地打了個弯儿。 今天周二,“雨屋”宣传又不太够,门口只有零星几人。 穆济生买了门票,而后带着应笑排队等候。雨屋一共有两個房间,彼此连通,只有当前面一伙游客离开了某個房间之后,他们后面一伙游客才能进入那個房间。每個房间的大门每三分钟开启一次。 两個人拿着门票,静静地等了会儿。并沒有等太长時間他们就挪腾到大门口了。 第一個房间是森林的场景。房间竟然提供了完全沉浸式的体验——房间形状是长方形,屋子裡面光线昏暗,暗暗的、灰灰的。房间中间,一條长长的、蜿蜒的路通向远处,路上竟是湿润的沙。而道路两边呢,森林、草地被投影在房间四周的墙壁上,无比逼真以及生动。漫天的雨淅淅沥沥,好像层层银色珠帘,又像轻烟薄雾,裡面景色如同仙境。而且,整個房间竟弥散着润湿雨水和清新青草的味道,小雨声中還时不时传来几声婉转的鸟啾。 “哇……!”应笑一看就惊呆了。她觉得有些牛逼,此时室内沒有很黑,可投影竟然非常清晰,而且,還是不受“下雨”干擾的超近距离激光投影。 穆济生伸手過去:“走吧。” “嗯,”应笑与他十指相扣,一步一步踏上“森林小径”。因为是雨中场景,树木投影的朦胧感和虚幻感反而显得更加浪漫。 同时,他们走到哪裡,哪裡的雨就暂停了,人们可以全心感受高科技的“雨中漫步”。应笑努力向“天上”看,可是除了虚拟苍穹,她什么都沒有看到。 “穆济生,”应笑又问,“這玩意儿在纽约和洛杉矶也展出過,那你在美国时去過嗎?” 穆济生淡淡反问:“我跟谁去?” “哦。”应笑又随口问,“对了,我一直沒弄明白,你這么……嗯,为什么沒谈過恋爱啊?好奇怪哦。”身边喜歡穆济生的那肯定是乌央乌央的。 穆济生眼望着重重的雨帘:“在云京上大学时,我想着我毕业后要去美国当医生、学东西,就不耽误别人姑娘了。在美国当医生时呢,我又想着将来某天要回中国治病救人,于是還是,就不耽误别人姑娘了。之前30年飘飘荡荡的,一直也沒真上心過。现在终于稳定了,你也正好出现了。” 顿顿,他又說:“不過,我想象過她会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应笑问:“什么样?” 穆济生低低一笑:“傻样。” 应笑這回可不干了:“滚!老子五篇sci!” “或者說,又聪明又傻。”穆济生也并不在意,他抬起了应笑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 应笑有点不好意思,抠了抠自己额头。 穆济生又随口问道:“你呢?为什么一直单身?” “我可跟你不一样,我不是不想,我想的,但真沒遇到很喜歡的。”应笑說。她有点儿颜控,可是应笑一路学霸,又本硕博连读,同班同学都沒换過,而同学裡面确实沒有稍微符合她审美的。上班后,她所在的妇产、生殖又基本是女性科室。其他地方遇過几個,比如朋友牵线搭桥的,可一聊天就下头了——要么总开黄色玩笑,要么抽烟還乱扔烟蒂,要么自以为巨了不起,要么是個标准海王……反正,她并沒有她自己是平等的人的感觉。 穆医生是她第一次真的心动的男人了。虽說开头不太美好吧…… 应笑讲完,叹道:“男人還是要‘帅而不自知’啊。” 穆济生淡淡地道:“怎么可能。又不傻。” 应笑仔细品了品,觉得這句话特别凡尔赛。 “哎不管了,总之,”应笑說,“不管是因为什么,是主观原因還是客观原因,我們都是首次动心呢。” “可以這么說。” “……”挺莫名地,应笑就转過头去看穆济生,看身边那個英俊的男人。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也转過头,两人目光默默交缠,都沒說话,眼裡却有细碎的光。半晌以后,应笑笑了,穆济生也撩撩唇角,他们两人又默契地转回目光、直视前方了。 房间比看起来的要小一些。应笑本来以为還有挺长一段,可走到了某一处时她才发现尽头到了,后面的景色全都是墙壁上的逼真投影。 “到啦,”应笑有些期待起来,“下個房间是什么呢?” 穆济生也并排等着:“不知道。” 大约過了半分钟,面前的门“咔”地打开。应笑走进新的房间,看到前面一对情侣并肩出去的背影。 這次场景是“城市”。不過不是繁华的城市,而是已沉睡的午夜城市。 這间屋子光线很暗,几乎是完全的黑色,然而,屋子的天花板悬着一個昏黄的小圆灯,仿佛月亮。 這回的雨大了很多,几乎就是大雨滂沱。這個雨屋的主办方非常懂得利用光线,“雨”是绝对的主旋律,人们几乎只能看见清亮清亮银针一般的大雨,细密着,闪烁着,也几乎只能听见哗啦哗啦倾盆一般的声音。城市的雨潇潇沙沙的,将一切都隔绝开来,带着一种湿润、清新、洗刷脏污的感觉。 房间四周的墙壁上是城市夜景的画面,不過在光线下晦暗不清。因为雨屋全球巡展,城市场景是西方式的,街道两边建筑大多数是维多利亚建筑风格——高高耸立的房屋有石头一样的材质、又高又长的窗户带着圆拱,立面装饰精美绝伦,一些凸窗点缀大楼。不過,因为黑,也因为雨,朦朦胧胧的,看不大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