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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黑契丹

作者:孙晓
鄂图曼、土库曼、大食、波斯,粗糙的指端一路东移,缓缓凝下,来到了蓝色的裡海。 指端持续东移,穿過了黄烟漫天的大漠,定向天国花园。 指节收拢,束起手上的地圖,霎时之间,一双锐利的豹眼凝视前方。 冬日過午时分,身穿白衣的正教徒回到了王都。天光辉映皇宫尖塔,绽现帝国天威,這裡是富庶之乡,西域第一大国,传奇之城撒马尔罕。王宫正门的那個剽悍身影奉召返京,即将为帝国写下新的一页传奇。 “帖木儿灭裡”。蒙可汗恩赐,他是第八代“煞金”。 长发覆盖正教英雄的前额,垂到了面颊的两侧,宽高的衣领**,掩住了满是胡须的下颚与嘴唇,除了那双明亮的眼神,豹将军什么都不愿显露出来,便如回部的女子一般羞涩。 **以面纱隐藏美艳的面孔,为了严格的诫律,她们把**的美好留给丈夫,那英雄呢?用浓须遮盖坚毅的嘴唇,用长发覆盖英俊的面颊,帖木儿灭裡那剽悍的脸孔,却是留给谁呢?难道是为了无所不在的安拉大神么? 将地圖收入了怀中,第八代“煞金”叱退了随从,直朝王宫迈进。 行上宽阔的瓷阶,地下那片宝蓝瓷砖激起光芒,彷佛辽阔的蓝色裹海。军靴一路踏踏亮响,勇士归国,身旁侍卫一個個**肃立,豹将军是他们心目中的天神,无人胆敢失礼。 斑大的身影无畏无惧,帖木儿灭裡昂首阔步,向前侵袭。陡然间,脚步声停顿,帖木儿灭裡深深吸了口气,肃身转向,瞻仰那面令人屏息的大血墙。 好久沒看见這幅壁画了,两年了,好像出使鄂图曼之后,就再也沒有回来都城,瞻仰這连绵不尽的血腥大壁画。 一幅又一幅的图画,描绘了汗国的传奇,他是英俊的、**的、高大的、博学的英雄……但描绘他不需五颜釉彩,只需割开羊颈,让鲜血般的烫红泼洒上墙,那便足够了。 一切传奇的起源,“跛者”,描绘他的凶颜只需一种颜色,大血红。 西方圣人诞生后的第一千三百七十年,统一回纥人、波斯人、普图什人,“跛者”创建了蒙古第二帝国,這就是壁画裡的故事。“跛者”踩過了满地的死尸,惩罚了北方钦察国,侵略了南方的天竺,屠戮了西方的奥斯曼与伊儿汗,杀人王自称是成吉思汗后裔,他就是第二帝国的开国圣君帖木儿大帝。 让人惊怕的凶狠面孔,连第八代煞金也无法匹敌,他被迫向后退开一步,内心出现了悸动。 “跛者”几乎统一了正教疆域,剽悍的鄂图曼、**的赛尔柱,這些枭雄在他眼中,不過是待宰的羔羊。這位大帝杀了很多人,他连自己的祖先都杀死了,自称是蒙古王公直系子孙的帖木儿,他的轮廓一点也不像尊贵的成吉思汗,他是突厥后裔。 “跛者”征服了无数人,却无法征服自己,他连自己的身世都必须伪造。 突厥人伪称蒙古人,波斯人改装大食人,不幸的时代,总有许多的悲哀。也许,這样的无奈安慰了自己,让他选用了這位征服者的名号,从此自称…… “帖木儿灭裡!帖木儿灭裡!” 沉思被打断了,背后喊起了自己的姓名,虽然从出生就用了這個姓名,至今他依然感到陌生。帖木儿灭裡低声叹息,他回转身子,单膝跪地,等候着西域第一强国的君王到来。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空旷的宫殿长廊裡激起阵阵回音。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大胡子,大胡子兵卒簇拥着一個大胡子,来到自己面前。帖木儿灭裡低头垂目,双手交叉胸前,称颂道:“伟大的可汗陛下,帖木儿灭裡不敢直视您雄狮般的尊颜。” 眼前這個宽厚的男人叫做“达伯儿罕”,他就是当今汗国之君。面对称颂,国主只如平常点头,他拍了拍帖木儿灭裡的肩头,吁出了一口长气:“你可从西方回来了……” 面向可汗,帖木儿灭裡也如平常一般,紧紧地眯着豹眼。耳中彷佛响起了那场激辩…… 木裡诧可汗如是說:“杀戮就是愚昧!汗国够强大了,掌管帝国的男人不必骁勇善战,西域要想繁荣富庶,就必须選擇一位仁慈的君王。达伯儿罕,他就是朕的决定!” “仁慈就是懦弱!草原是残酷的,仁慈的狮子沒有食粮。它会被别的公狮子吃掉,它的配偶会被**!”如同天竺猛狮的四王子,向佛祖般的父亲发出狮子吼:“你的决定错了!” 帖木儿灭裡跟随在可汗背后,口中不由发出幽幽叹息。身为勇士的他,毋宁相信了四王子。胆小鬼不会发动战争,却也无法保护汗国,达伯儿罕不是英雄,他的见识不如父亲,才干不如祖先,他无力维持帝国。 怎么办呢?佛祖的无边法力也无法解开的难题,木裡诧可汗要如何解决? 答案是一個宝藏,帖木儿灭裡下弯的嘴角微微平复,眼前闪過了宝藏的容情。 那年宝藏站在空旷贫瘠的大地上,天真地回答本裡诧:“我們不是狮子啊,我們沒有锐利爪子,可是我們……”宝藏举起白嫩的两只小手,笑道:“有這個啊!” 十一年来,汗国不曾发动過一场战争,但它的领土却变大了,物产增多了。凶暴的土库曼人驯服为温良农民,桀傲的突厥人成为巧手工匠。当他们放下了反抗的刀刃,拾起了牛犁,从内心呼唤宝藏的名号时,对木裡诧可汗的感激就更加真诚。 “银川,我們的母亲、我們的长姐。感激你为我們带来食粮,” 银川公主,她就是這道难题的解答,也是木裡诧可汗留给臣民的宝藏。 帖木儿灭裡眼中闪动着笑意,脚步不由得跨得更加大了。 第一次听說宝藏的故事,是在新王登基的宫殿裡。 当年自己编入了卫队,奉召参见中国公主,见面谒上之前,帖木儿灭裡便听過了传說,据称這名女子来到西疆之时,便以母仪天下的气韵惊动万军,连最剽悍的“勃耳嗤亲王”也曾目眩神驰。 误把枕边驯羊当宝藏,這岂止是天大的笑话而已?恐怕還是個亡国警讯。那时的帖木儿灭裡忍不住要哈哈大笑。冷傲自负的他心裡也有一個宝藏,不過這与女色无关,从波斯到土库曼,无论是南方的天竺**、抑或是北方的钦察女子,他连正眼都不想多看一眼。 如同骄傲的突厥人、蛮横的蒙古人,這位名将也有属于祖先的光荣過去,他之所以投效汗国,只为了一個埋藏已久的湮沒宝藏。银川是干什么来着,他懒得理会。 立在殿阶下,等候谒见高高在上的公主,当遥不可及的眼神望来,帖木儿灭裡便如其他侍卫一般唱名,只是不同于他人,他不愿王妃对自己有任何印象。早以长发覆面的他唱名之时嘶哑嗓子,帖木儿灭裡五個字低沉快绝,浑不可辨。 汗国裡這样的名字成千上万,谁也记不得,连他自己也经常忘记,何况别人? 伪装了一切,并不是来玩的。四王子叛乱,他并未追随新王当政,他也沒有欢呼,谁当政、谁反叛,于他都无涉。心中记挂的只有那個宝藏,它夜夜哭诉,不住纠缠自己,终于让他甘冒生死大险,孤身投入汗国,成为王宫侍卫。 一年后,终于等到了一個机会。這是千载难逢的一晚,今晚围猎,大批侍卫都保护陛下去了,整片花园只有自己看守。如果今夜不能得手,下回又要等五年。 依照父亲的遗言,来到了那株大树下,他**泥土,拔掉了几十朵金雀花。在那一刻,眼前闪耀生辉,百年来的传說被证实了,而内心尘封的往事,也被揭开了…… 帖木儿灭裡咬牙忍泪,花费了十年的心力,辗转五個世代,它還是回到了自己的手中。孤独的武士紧紧抱住他的宝藏,泪水不自觉地坠落下来。 几乎要啜泣的一刻,帖木儿灭裡被惊动了,咬住银牙,斜目向后,花圃裡高挂明月,月下有個闪耀生辉的**。柔光使她的发丝发亮,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嫩。 万裡西疆,卷发女子无数,但秀发能如水瀑般垂落双肩的美女,举国却只有一個。 银川,来到御花园漫步的她,居然沒有宫女陪伴。 第二次相会,无疑让帖木儿灭裡看得更加真切,自十二岁母亲過世后,便再也不曾看過来自东方的美女,所以帖木儿灭裡虽然带着诧异,他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地停下,驻留在如瓷器般闪耀生辉的美女身上。 也许是看得太专注了,当中国美女回過身来,发觉了蹲在树下的自己,帖木儿灭裡居然不及回避。他现出了惊惶,也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 沒有一個侍卫应该坐着。侍卫应该站、应当走,他们的职责是巡查。帖木儿灭裡迅捷低头,让长发盖住自己的面孔,他不要招惹麻烦,更不要王妃认出自己。 脚步声响起,美女缓缓行来,王妃的影子停在怠惰侍卫的脸上。 “你在偷懒。”字正腔圆的回回话,悦耳动听。 宾……帖木儿灭裡口中沒有說话,只是在内心发出哼声。沉默无言的他缓缓起身,有些冷漠,有些无礼,但也不至于招惹冒渎的罪名。在凶狠豹眼的注视下,中国美女望着满地的金雀花,问道:“這些花木,可是你弄死的么?” “伟大的殿下,她们太過**……”帖木儿灭裡森然摇头,冷冷地道:“风吹草动就能让她死亡。” 听得這样的回答,中国美女怔怔不语。她摇了摇头,道:“正因为**,所以更要保护她们,你說是么?”她蹲身下去,一朵一朵捡起了死去的花儿,良久,终于捧着满手的金雀花,转身离开了。 帖木儿灭裡冷冷瞧着,霍地发出断喝:“請留步!殿下。” 中国美女回眸過来,望向树下的虎豹。听他道:“把花留下来。” 无理也无礼,這個要求很是奇怪。公主有些诧异,一双美目眨了眨,问道:“为什么?” 帖木儿灭裡低下头去,右手缓缓移入上衣内袋,扣住了十字镖:“這裡是我看守的地方,即使是你,也不该攀折花木。”自己明明是毁坏花木的人,却只能這样直截了当地喝止。他不善于說谎,也不知该怎么诈骗,总之他不会任凭王妃捧着金雀花离开。 必须保护自己的秘密……那些花卉必然引起旁人的注意,很快就会招来宫女。届时脸掘花圃的事情泄漏,自己受到惩处事小,万一泄漏了来历,那可事关重大。此时此刻,必须確認這個**对自己无害,否则……他也沒什么選擇。 帖木儿灭裡很凶,王妃好似有些诧异,她点了点头,双膝并拢,微做弯屈,在凶狠的目光注视下,满手的花朵放回了地下。這個**的仪态确实高雅,即使垂手落花,她也沒有弯腰,她的上半身依然挺直,那双素手温柔地让花儿睡在一起,像是替她们做了個窝。 很好……帖木儿灭裡略略放心。“殿下,小人在树下睡觉一事,您不会告诉别人吧?” 豹眼如刀,驻留在王妃雪嫩的面颊上,這是极为犯忌的举动,但他必须确保平安,他不想招惹麻烦。倘若王妃把消息传出去,抑或在王宫裡大声嚷嚷,他還是必须做出决定。 善变的**……只要现出了狡狯的神色,抑或是忧虑的容情,那不管回答什么字句,都不必听了,帖木儿灭裡不愿冒一点险,尤其是在脸出宝藏的一刻。 王妃的笑容一如平常,听她微笑道:“你很懒惰,又很会毁损花草,王宫裡几百個侍卫,沒一個人像你這般恶劣……”豹眼微眯,十字镖缓缓掏出衣袋,耳中又听道:“不過您莫要担忧……我不喜歡有人被鞭打,所以我不会說出去的……” 這声音极为诚挚,绝无虚假之处,听得出来,這**天生不会說谎。帖木儿灭裡松懈了,利爪回缩,放开了十字镖。正要答谢,王妃微微一笑,說出了自己最为惊怕的几個字。 “您现下放心了么?帖木儿灭裡。” 突如其来的這句话,再次让他的右手收紧。连自己都会忘记的名字,王妃却能记住,她不是寻常**。树下的侍卫显得极为不安,他眼中现出了惧怕,脚下不由自主地踱步,像是徘徊的豹子。 “你……你为何记得我的名字?”帖木儿灭裡喘息不已。 “在我的国家裡,勇士们不会隐藏他们的面孔……”王妃含笑停顿,目光轻掠,转朝自己的覆面长发望去:“你很不同,你用头发盖住了脸,所以我记得你的名字,帖木儿灭裡,长发的帖木儿灭裡。” 不曾那么怕過……自小到大始终隐姓埋名,倘若把戏被人揭穿,那自己便不能待在這個国家了,帖木儿灭裡咬紧牙关,双手握拳。现下有两條路,立时离开汗国,不然坐以待毙,等候被人揭穿身份。他在思索自己要不要当场逃亡,离开這块令人疲惫的土地。 “帖木儿灭裡,你的目光像是忠直的臣子,可是你却遮掩了面貌,可以告诉我,为什么?” 面前的**活脱是個笨蛋,她還說着令人更为不安的话,她替自己的命运下了决定。 帖木儿灭裡沒有選擇,他亮出了树下掘出的宝藏,也为這個宝藏找到了高贵的祭品。 這是個危急时刻。四下无人,月過中天,地方是幽静的庭院,无人能救王妃一命。 手指按上了自己多年来的苦衷,只要寒光亮起,這個美女便会身首异处。 “好别致的刀……”中国公主掩嘴惊叹,她望着即将吃人的凶器,露出好奇的神色:“我沒有看過這样的刀。可以借我瞧么?” 操……傻子……“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我的殿下。”帖木儿灭裡冷冷一笑,将多年来的辛苦横在王妃面前:“你可以尽量看,看個够。在你……嘿嘿……之前……” 月光照映神物,公主手上沉甸甸的,凤眼挪移间,即使富贵如她,也是暗暗惊呼。 這柄刀不只是凶器,還是件珍贵文物,刀身满是装饰,刀鞘阳刻文字,刀柄阴雕花纹,鞘口缠绕金丝,排列了十二颗红宝,刀鞘正中则是一块翡翠古玉,只是鞘身颇见缺损,可以想见饱经战火。 刀鞘上的楔形镂刻极其繁复,形状颇似汉字,却又不是汉字,吸引了**的眼光。 王妃凝视着闪闪生辉的文字,神情专注,好似想要读懂它。 “王妃陛下,不要白费气力了,沒人能懂這些字的。”帖木儿灭裡露出了骄傲的神色:“如果您看够了,臣现下就要让您……” 死字還未出口,王妃忽然樱唇微启,抢先吐出了两個字。 “耶律?” 這句话說出之时,号称无血无泪的西疆绝世高手也不得不为之震动。几十年了,沒有人知道他的氏族,早已烟沒的光荣身世,在這一刹那被人叫破。帖木儿灭裡的钢刀缓缓放下下,他张大了嘴,望着博学的公主。 王妃眨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直接了当地问着:“這是契丹文,是不是?” 帖木儿灭裡裂开大嘴,发出了喘息。银川低声问道:“你是契丹人?” “错了,我的殿下……”帖木儿灭裡掀开覆额的长发面纱,露出了真实的虎貌,“我是黑契丹,在這万裡西疆……仅存的黑契丹。”刷地一声,月光照亮了宝刀,勇士昂首向天,毅然道:“百年前,這柄刀曾叱吒一时,威震南北天山。而這柄刀,也是我家的世袭宝刀。” 聪彗的大眼凝望神物,来回打量着眼前的勇士,她啊了一声,掩嘴轻呼:“我知道了,你是西辽王的后裔。” 帖木儿灭裡微微苦笑,望向手中高举的光荣,神色显得万般落寞,像是斗败的公鸡。 西辽黑契丹……沒几人记得,或许根本沒几人知晓,曾有一個孤臣,独自把大辽国祚绵延下来。在大金女真人南侵、天祚帝被俘之时,最后的孤臣率领十六骑,独自穿越荒漠,远去西域,只手开辟了享国百年的西辽朝廷,史称黑契丹…… 這段百年功业早已湮灭,全天下无人记得,可却日日夜夜活在他的心底。這個苦衷把他召来皇宫,掘出早被烟沒的传国宝刀。 宝刀好似有着千斤之重,压得黑契丹眼中含泪,肩膀微微颤动。 “帖木儿灭裡……”王妃柔声說道:“您的名字不会叫做灭裡,您的本名是……” “我叫做崇真。”尽管地方是最不能透露秘密的皇宫,对方是汗国的大人物,他還是說了实话:“崇仰真实的耶律崇真。绝不說谎的耶律崇真。” 血腥的西疆裡,歷史的光荣只是恶毒的诅咒,在耶律大石开天辟地后的两百五十年,国家早已覆灭于成吉思汗之手,西辽全族只剩一個耶律崇真。父母過世后,他便成为万裡天山之中,唯一流着契丹血、讲說契丹话的勇士。 尊贵血统越是纯正,他就越像個怪物。为了让自己像個维吾儿人,耶律崇真扔下祖先遗留的黑色战袍,从小被迫蓄上浓须,改穿回民的衣衫,并用长发掩饰自己不够**的鼻梁。 這位来自北国草原的契丹皇族,自欺欺人地伪装为一個西域突厥,他尽可能忘却自己是皇族血裔,唯有把武功献给征服者,以骗子的身份度日,人生還能勉强過下去。 他比天祚帝還惨。战死的皇帝好歹是死于故乡,但帖木儿灭裡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故乡究在何方。他脸出了宝刀,想要找回祖先的光荣過去,眼下他终于找到了,可是除了找回了更多的乡愁,他還有什么? 宝刀放落下来,生平不說一句谎言的黑契丹哈哈笑着,笑的是帖木儿灭裡,哭的是耶律崇真,不管他是谁,他都与“跛者”帖木儿大帝一般,是個无颜面对祖宗的懦夫。 眼泪一直来回打转,黑契丹笑得沧桑,中国公主的眼中则现出了悲悯。她正要說话,忽然远处传来說话声,有宫女過来寻她了。天真烂漫的公主啊了一声,掩嘴道:“我得走了。” 流泪的耶律崇真醒了過来,变回了冷笑的帖木儿灭裡。 现下要不要杀她,必须做個决定。如果扑過去,一刀砍死她,自己還能急速逃亡。 帖木儿灭裡再次握住了刀柄,沉声道:“殿下,你会替我保守秘密么?” “嗯……”公主低头皱眉,望着地下的金雀花,“你为了找出這柄刀,弄死了许多花……” 握刀的手掌开始出汗。這個愚昧的**居然在威胁自己,要不要杀,要赶快做出决定。 “這样吧,我們打個商量。”公主好似不知大祸临头,她還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含笑說道:“如果你愿意把花栽回去,我就替你保守秘密,好么?” 黑契丹愣住了,问道:“就這样?”中国公主含笑点头,覆述他的话:“就這样。” 帖木儿灭裡犹豫片刻,眼下宫女快来了,他知道自己无法杀掉這個**,反覆思量之下,终于单膝跪地,双手交叉胸前,毅然道:“我愿意相信你一次,殿下。” 帖木儿灭裡怀藏心机,跪倒在地,面前一個身影蹲了下来,那是尊贵的公主,帖木儿灭裡皱起浓眉,不知她想做些什么,正要问话,忽听一声柔弱的呼喊:“崇真……” 几十年了,母亲死后,就再也沒有人叫他這個名字,帖木儿灭裡呆呆地握住传国宝刀,听那温柔的语调道出安慰。 “你不可以向我叩拜。别忘了,你是西辽国的王子。” 公主的黑发让他想起母亲,闪耀如星空的动人发丝,沒有国家的契丹王低下头去,掩住了脸面,终于啜泣出声。 崇真就是灭裡,灭裡也是崇真,从那天以后,灭裡与崇真合而为一,他们全是黑契丹。西辽王开始苦练刀法,他把耶律大石留在传国宝刀裡的恩泽吞下来。终以一身霸悍武功威震西域,也以“帖木儿灭裡”的身份赢得第八代煞金的尊号。 耶律崇真忠于自己,所以也忠于汗国,尊贵的黑契丹毋需国家,因为他已经有了公主。 美丽的公主,三年了,整整三年沒有见到您,您還好么? 穿過了长廊,来到了后花园,众侍卫停下脚来,高大的黑契丹王凝神看去,眼前站了十余人,一名老者守在人群之前,這位是汗国元老,聪明睿智的阿不其罕。帖木儿灭裡别开眼光,他在等候那個充满光辉的身影。 “父王、父王……”一群小小的身影围向前来,抱住了可汗的**,吵闹哭泣,帖木儿灭裡认得這些孩子,他们是小王子与小公主,虽然不是王后亲生,却都视她如生母。 孩子们低头哭泣,几名年轻嫔妃眼眶湿红,也在不住饮泪。帖木儿灭裡心下疑惑,在王后的教养下,后宫這些妇孺一向举止高雅,不曾在人前坠泪,如今为何当众哭泣? 他撇眼望向丞相,阿不其罕走上前来,低声叹息:“他们還沒告诉你么?” 灭裡将军心下一凛,他双眼微微眯起,内心略带警戒。 丞相叹了口气,低声道:“王后病了,病得不轻。” 灭裡将军如中雷击,全身微微颤抖。他還不及问话,大批卫士已然簇拥過来,陪着大汗走向花圃,帖木儿灭裡醒觉過来,赶忙直起身子,随着众人向前。 烦恼的可汗定下脚步,抬眼望向院中,帖木儿灭裡略站皇帝左后方,引颈望向院中,当那個身影进入眼帘之时,他的掌心不自觉地出汗。 园中的秋千坐着温柔的背影,她未着罗袜,双足,沉默地望向遥远的天际。黑如夜空的秀发并未梳拢,只如水瀑般垂泻肩头。 眼看高贵出尘的王妃露出玉趾,园中**状似回避,其实一個個情不自禁,還是寻了机会偷眼去瞧。他们很想知道,除去罗袜的皇后是否依然高贵出众,让人不敢仰望。 而窥视的结果也未让這些臣子失望。那双玉雪嫩白的玉足并未减损她分毫的性灵。除了让**们更加腼腆,秀美的她并无不同,从发稍到足趾,都足以让人再三爱怜。 “第几天了?”可汗嗓音呜咽,带着悲伤的哭音。 “回秉可汗,自从皇后做了那個怪梦之后,這已是第三天了。”可汗掩面叹息,忍泪道:“三天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你们說……這该怎么办?”帖木儿灭裡内心关切,低声插话:“丞相,皇后做了什么梦?” 阿不其罕微微苦笑,道:“看,皇后是在瞧什么地方?” 午后昏暗的冬阳从西方照下,把皇后的影子拉为柔弱的直线,笔直地指向遥远的东方。 帖木儿灭裡立刻懂了,喃喃地道:“她……她梦到了故国?” 可汗叹息摇头,低声道:“她……梦到了她的父亲。梦到他在受苦。” 灭裡将军喉结**,怔怔地望向皇后,内心起了无限的怜悯,整整十年不得回归故土,必然有着无尽的乡愁。這种相思之苦他非常明了。多年来他始终沒有娶亲,即使大臣与教长暗示過许多姻缘,他還是装傻蒙混。他当然知道那是为什么。 银川……如果可以,他想在這個**的生命裡留下一点足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可是,她病了…… 契丹王正自低头叹息,突然肩头给人轻拍一记,帖木儿灭裡回头看去,只见丞相凝视着自己,嘴边却挂着笑。灭裡心下一凛,自知元老有大事吩咐,他单膝跪地,双手交叉胸前:“忠诚的臣子以安拉之名效忠可汗,愿意赴汤蹈火。” 阿不其罕显得很客气,他蹲了下来,附耳嘱咐:“灭裡将军,我要你即刻召集手下勇士。” 帖木儿灭裡昂然起身,這样的事不须一分思索,他正要跨步离开,却给丞相拉住了,听他干笑道:“我话還沒說完,真是。”帖木儿灭裡满脑子昏昏沉沉,不由得脸上一红,丞相附耳過来,低声道:“我要你带着百名高手,秘密护送皇后返国。” “秘密返国?”第八代煞金全身震动,深深吸了口气:“为什么不知会中国?” 王后探亲,這是何等喜事?此行既要秘密归国,便不能照使节礼俗办事。万一返乡中途出事,受了贼人挟持亵渎,可汗非但要天威尽失,两国恐怕還要大起战火。帖木儿灭裡满心迷惑,凝目望着丞相。 “灭裡将军……”丞相啐了一声,替国主责备了:“您是出使鄂图曼過久,還是失去了智者的目光?” 帖木儿灭裡心下一凛,登时啊了一声:“对不住,我久不在国内,倒忘了中国的局势。” 众人面面相觑,无不低声叹气。银川早就回不去了。熟知中国朝政的都知道,她不该回去,也不能回去,如果当年的公主贸然回国,会让中国朝廷爆发动乱,也会为汗国带来难以预料的兵祸。她不能回国,而中国的大臣也不会任她返国。汗国才是她的故乡。 然而亲情是斩不断的,如果她不能返回故乡,前去寻找她生身父亲的下落,這位仁慈美丽的皇后即将枯萎,汗国也要丧失這個珍贵的宝藏。 当此两难,阿不其罕附耳過来,低声道:“我与哈裡发教长会商了,大家决意让皇后返乡解忧,无论能不能找到她的父亲,這是唯一治病的法子。”他拍了拍灭裡的肩头:“咱们唯一能信任的部属,也只有武功高强、勇不畏死的灭裡将军。阁下,您必须接下這個重担。” 帖木儿灭裡奋力颔首,此行能与皇后朝夕相处,纵无逾越之心,也能日睹芳颜。這是天下最快活的旅程,他当然不会推却。 他皱眉沉思,忽然想到了一处地方,全身寒毛赫地直竖。 避不开,返乡之路避不开那個地方,车队从玉门关入境,必然穿越那可怖的地方…… 魔境,动荡之土……那裡住着传說中的可怕魔王,他也是個“跛者”,当他的**大军包围了自己,第八代“煞金”要如何带着王后脱身? 這趟省亲之旅即将引发中国的忌惮,還会引起草莽的觊觎。腹背受敌,两面开战,不只有北京的“大掌柜”,還会有魔域的“跛者”,那几個让人惧怕的枭雄联手夹杀,届时会发生什么惨祸,实在难以逆料。 阿不其罕知道他的畏惧,低声便道:“你别担心,汗国五十万大军做你的后盾,真要出事,我国兵马随时越過荒漠,必定为你援手。”他将金牌交入大将的手裡,语带鼓舞:“煞金,放手去干,你可是咱们唯一的希望。” 眼见可汗带着子女,蹑步行向花园,只在窥看他们的亲人挚爱。帖木儿灭裡咬住银牙,自知生平最为艰难的旅程即将开始,而他……也绝无推卸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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