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好久不见
咖啡色的长毛地毯铺在沙发前,空气裡有股淡淡的酒味。
茶几上摆着一瓶打开的马爹利XO,旁边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杯子不知道是第几次倒满,又喝干。
璩逸轩坐在地毯上,头微微后仰,身体靠在沙发上,双眸半闭。
从殷素离开后,每晚独自回到這座屋子就成了一种熬人的折磨,尽管如此,他仍舍不得搬走。父母三番四次让他回家去住,他其实是個孝顺的孩子,這件事却怎么都沒答应。
明知是折磨還要坚持,只因为這裡有属于她的一切记忆,留在這裡,总有一丝明知不可能却抑制不住的期盼,期盼有一天,她会再回来。
当日去民政局办完手续,她回来收拾东西,带走的不多,衣服和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而已。
剩下的,他一样都沒动,浴室裡的洗漱台上,杯子裡摆放着两只牙刷,一红一蓝。
他的牙刷早已换過好几個,但她那只粉红色的,每天都会用清水洗洗,再摆放回原位。架上的毛巾,粉色的那块印着维尼小熊,也是她的。他每天洗澡时都会看几眼,仿佛她還在……
客厅裡有她打扫的身影,阳台上有她晾衣服的身影,厨房裡有她炒菜的身影,沙发上有她看电视的身影,卧室裡有她与他纠缠的身影……熬人的思念,熬人的记忆,熬人的绝望。他每夜就在這种绝望与后悔中度過。
他必须承认,這种折磨是自找的,是一种自虐式的惩罚,无尽的折磨中祈求解脱……
“殷素……”他痛苦喊出心底的名字,喝完最后一杯,踉踉跄跄地走进卧室。床头整齐叠放着她未拿走的睡衣,還有一套小宝宝的衣服。
他躺下了下去,将睡衣和宝宝服抱在怀裡,贴着枕头的眼角悄然滚出一滴热烫的泪。
這夜沉沉睡去,口裡、梦裡都是她的名字。
窗外逐渐泛白,新的一天开始。
闹钟狂响,璩逸轩揉揉额头,支撑着站起来,很久沒這般宿醉,感觉头很痛,嗓子干哑地连连咳嗽。他神志恍惚地走进浴室洗漱,习惯性先拿起红色的牙刷,在清澈的水柱下冲了冲,细心地放回,再拿起自己的蓝色牙刷漱口。
失去殷素,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意志消沉,会一蹶不振,意外的是他表现得相当平静,相当理智。最开始的那段時間,除了偶尔签错几份文件,其他的事情都做得近乎完美。然而,江岚和璩兴国都急在心底,发泄不出来的情绪往往是最痛苦的,但他反過来安慰父母。
“爸,妈,你们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用担心我。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父母的担忧与期望,盛天集团数以千计的员工,他肩上担负的责任与压力可以允许他倒下嗎?
璩逸轩洗去一身酒气,换上笔挺的西装,沒有人再为他打领带,自己站在穿衣镜前耐心地打结。
柜子裡的衬衣各种颜色都有,全是他自己一件一件烫好挂好,哪件衬衣该搭配什么颜色的领带,他不知何时起用心记住,分得清楚了。
每天早上,在厨房裡亲手煎上两只蛋,口味跟她煎的越来越接近,但吃在嘴裡越来越落寞。
關於她的一切,時間越流逝,回忆越来越清晰。
开车去公司,路上碰到红绿灯,璩逸轩苦苦压抑着的思绪陡然跳跃到昨日,会议室门口对她的惊鸿一瞥,足以引发他的惊天动地。
但是凌少峰那小子是什么意思?他对殷素有兴趣?
真是见鬼的!他什么时候见過殷素?他为什么称她“水晶公主”?
好在凌少峰那一声声的“安律师”,像消炎药似的无形中化解了不少火气。
至少,他连殷素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說明并不相识,殷素对他的冷漠回绝也让人十分满意。
一踏进办公室,头一件事就是呼来高秘书。
“让人密切关注殷素的踪迹,我要随时了解她的动向。”
高秘书一脸惊奇,一脸期待:“总裁,您是還想跟殷小姐复合嗎?”
璩逸轩锐利的眸光霎时变得阴沉。
高秘书却笑道:“我知道了,一定全力以赴为总裁效劳。”
“還有,对寰宇董事长的孙子凌少峰也做個调查,尤其是個人嗜好、私人感情方面,我要全部知道。”
…………
雪花徐徐飘落地面,這么冷的天,一般人都呆在屋子不愿出门,殷素却闲得无事,借了安晓晓的VIP卡到俱乐部打網球。
进来打球的基本都有伴,三三两两很快拼成组合占住场地。殷素一路谦让到最后一個场地,发现对面只剩下一对年轻时尚的情侣。
“這位小姐,要不你去找個伴来,我們双打。要不,你暂时到旁边休息,把地方让给我們。”男的大声对殷素提意见。
“我……”殷素左顾右盼,希望能找到一個搭档。
“你都沒跟朋友一起過来嗎?我看還是去歇着吧!别浪费我們的時間。”那位男同胞再次說道。
“谁說她沒有朋友過来?我跟她一起。”
突如其来的嗓音让殷素脊背一凛,缓缓回头,果然看到璩逸轩俊面含笑,正定定站在自己身后。
他穿着一套蓝色的休闲服,高挺的身材让他穿什么都挺拔帅气,她几乎移不开眼,忘记了回答。
“好久不见。”璩逸轩轻松地打招呼,神情自然地像是最好的朋友偶然碰面一般。
“嗨……好久不见。”殷素飞快收回视线,双手握紧球拍。
網子那边的情侣组合又大声喊起来:“有搭档怎么不早說,真是耽误時間!快点,我們比赛五局,想定哪方发球!”
情况不容殷素拒绝,也沒机会让她選擇离开,她只能挺起腰杆全心投入球局。
至于璩逸轩为何会這么巧出现在這?怎能神态自若地主动招呼?他是否别有心思……這些复杂的問題在她脑海裡转了一圈又一圈,随着拍子的挥动,断断续续,难以拼凑答案。
“用心点!”又一個球失手沒接住时,璩逸轩替她捡球,在将球递到她手裡时低声叮嘱。
殷素咬咬牙,痛恨自己控制不住胡乱的念头,不时借转身之际偷看他几眼。
他目光坚定,神色冷峻,每次对方打過来的球,都未失手過。
她這才惊觉认识他這么多年,两人似乎从未一起打過球。
“還在想什么?接球!”璩逸轩急促地提醒,然而已经晚了,那只飞過来的球砰地一下不偏不倚正中她的脑袋。
殷素惊呼一声,下意识按住被重重撞击到的额角。
好疼……
璩逸轩扔下拍子,急速冲過去。
“撞到哪了?我看看。”說罢,大手焦急地拉开她的手,轻柔地抚开额头的刘海,看到一块红色的印子。浓眉骤然拧起,想也不想就帮她按揉。
“我沒事,谢谢。”殷素闻到他身上传出的淡淡气息,以及那手掌传来的体温,呼吸稍乱。她飞快地退开一步,不着痕迹拉开了距离。
“哦……沒事就好。”璩逸轩若有所失地收回手。
不過很快转過身,换上一张暴戾的脸孔盯向刚才挥球的男对手,“你是怎么打球的?還不马上道歉!”
习惯了发号施令,他口气低沉,像发自胸膛的吼声。
“是她自己沒用心……”对方本来不觉得有错,但在璩逸轩锋利如刀的眸光下,怏怏地走到殷素面前,低低地說了声,“对不起。”便拉着女朋友火速逃离。
殷素望着他们仓促离开的背影,低笑道:“還是对大学生情侣吧!看样子你把他们吓坏了,不過是件小事,我已经不疼了。”
璩逸轩冷硬的脸部线條在看到她额角沒那么红-肿了,才转为柔和。
“但他的球撞伤你,本来就应该道歉。”
外人一走,只留下他们,突然不知道该說些什么。
两人走到休息的位置,殷素背起包,真诚道:“谢谢你,我還有事,要先走了。”
“等等。”璩逸轩步子一移,挡在她前面,“這么久沒见,可以坐下一起喝杯茶嗎?”
殷素从包裡找出手机,看了看時間,抱歉道:“我真的有事,下次再說吧!”
“我沒有别的意思……我們俩就不能像老朋友一样吃吃饭,聊聊天嗎?”他好想问,這一年多你沒想過我嗎?那样决然分离,你从沒觉得遗憾過嗎?如果可以重来,你還愿意给我机会嗎?
這些問題,他全都问不出口,只能尽量以平静的语气跟她說话,小心翼翼惟恐一個用词不当吓跑她。
“当然可以。我也沒有别的意思,刚好赶時間。再见。”殷素越過他的身边。
“我還有個問題。”璩逸轩沒有追上去,加重声音道。
“什么?”她回头。
“昨天盛天国际会议厅,過来送合同的那個人是你嗎?”
殷素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转過身:“你好像也在场,应该看到了。”
璩逸轩微微勾起唇角:“我真正想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变成了安律师?”
殷素隐约听出他的暗示,凌少峰昨日的表现他定是一字不漏全记下了。她沒来由地心情好了几分:“殷小姐也好,安律师也罢,都具有足够的吸引力,对不对?璩先生,再见。”
她潇洒离去,他惆怅地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她才进球馆不到半小时,若真有急事等着去做,就不会来到這裡。她有意拒绝他的相约,是对他還无法释怀吧!
提出离婚时,她說每天面对他会不断想起残酷的往事,会痛会怨,她不想见到他,沒办法再跟他一同生活下去……
手机震动了好几次。
高秘书焦灼的询问:“总裁,寰宇那边的人過来了,会议還要继续推延嗎?還是暂时取消?”
璩逸轩眸光坚定:“不必,我马上回来。”
殷素独自走在阴冷潮湿的街头,一個人看电影,一個人逛街,一個人站在路口发呆。
“我该重新找份工作。”在报刊亭买了本《江都》后,她心中有了决定。
安晓晓听說后,很是赞成,“你在外面流浪一年也就够了,既然打算留在家乡发展,找工作是迟早的事。怎样?会回《江都》嗎?如果你回去应聘,社长一定会热忱欢迎。如果我沒记错的话,璩逸轩那個好兄弟乔东源前两個月离开了《江都》,社长正好缺人手。”
“是啊!东源给我发了邮件,說他在同一個地方呆得太久,突然很怀念曾经满世界奔走无拘无束的日子。辞职时社长再三挽留,還准备给他加薪水,终是抵挡不了自由的魅力。”
殷素沒提到邮件裡最后一句话,东源說因为她不在,整座城市显得空旷而寂寞,继续留下,只怕会让他陷入无望的幻想裡。他選擇离开,想在青山绿水或别的城市喧嚣中,找寻失落的心。
那种感觉,殷素再明白不過,她真心祝福他。
“我想找個新地方重新开始,不一定当记者或編輯,哪怕是公司文员也挺好。反正不想每天這么无所事事,你们都忙着上班,我在街上瞎转,留在家裡時間太多怕被我妈念叨,過分的关心有时候是种无可排解的压力。”
安晓晓理解:“也对!人之常情,避开以前认识的人,心理轻松些,而且以你的能力不管做哪行,都会出类拔萃。”
殷素淡淡微笑,尝试换份职业会是新的挑战,有奋斗目标才有动力,她该让這颗飘荡已久的心找到寄托,好好走下去。
安晓晓道:“对了,那位凌少峰先生真的来找我了!直接到我办公室,结果发现认错人……”說到這裡,冰山美人难得地笑了起来,“你不知道他当时的表情多尴尬,然后一直追问我,送文件给他的女孩叫什么名字,是不是我朋友?”
“你帮我打发了吧?”
“是的!本来他再三恳求,我差点心软,但谭少杰出来帮他說话,我立刻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本小姐不认识你!问一百遍答案也一样!”
“呵,你跟谭少杰真是前世的冤家。”
“哦,這辈子也是。”安晓晓冷冷地补充道。
如果世上真有缘分這种事,殷素开始承认,她跟凌少峰是有一丝缘分的。投简历找工作,应征经理助理,沒想到這样也能遇见他。
那是一家涉及国际旅游文化宣传的公司,殷素以前在杂志社负责文艺版块较多,在国外游历时又正好比较关注异国文化,一看到網上的招聘公告就心动了。
但沒想到面试官只有一個,就是凌少峰本人。她這才了解到“俊峰文化”是寰宇集团名下的一個子公司,新开设不久,寰宇最近在跟盛天商谈合作,开发国外旅游度假酒店,并打算在這一块合资上市。凌少峰是寰宇老董事长的孙子,专门负责打理這家公司。
办公室裡,凌少峰拿着她的简历细细看了一遍,开心道:“原来你叫殷素,真是好听的名字。之前還骗我是旭日事务所的安律师,害我找得好苦,连我表哥都问不出你的身份。”
“我从沒說過我是安律师。”殷素注视着他,突然一把从他手裡夺過简历,装进包裡。
凌少峰飞快起身绕到桌子外面,“你做什么?”
“对不起,凌经理,我考虑過了,您要招聘的职位不适合我。谢谢,再见。”
“借口!我看你的简历和阅历,觉得沒有比你再合适的人选了。难道你看到老板是我,才想逃避?殷素,你不会是怕我吧?”
激将法,殷素却不为所动:“随便你怎么說,我不会改变主意,凌经理另請高明。”
凌少峰的俊脸不觉垮了下来,很难为情地比了個手指头:“說实话吧!来应聘经理助理的就只有你一個。我在爷爷面前拍胸脯保证過,一個月内一定能招齐所需要的职员,尤其是定会找到一個让他都刮目相看的助理。今天是最后的期限,如果你走了,我找谁去……”
“凌少峰先生,我沒记错,你应该已经满二十六岁了。”
“是的。”他笑眯眯道,“我刚才算了一下,才比你小一岁半,年龄根本不是問題,我們俩……”
“凌少峰先生!”殷素提高语气,這家伙原来是個标准的纨绔子弟,她毫不掩饰失望,“二十六岁不是小孩子,你沒把握做到的事怎能信口开河?好歹也是個领导者,說话毫无信誉和诚信,今天就算有十人来应聘,都不见得愿意替你工作。”
凌少峰的神色马上变得严肃认真:“你教训得对!我就需要你這样的贤才在身边随时提醒。殷素,你就答应吧!好么?薪水由你定,只要你答应……”
“我不会答应,因为我不想在這裡浪费自己的热情。”殷素自问见過形形色色的人,但像這种把公司和事业当成儿戏的沒几個。
“殷素,你别走啊!就当是帮個忙,帮我在爷爷面前撑一下也好,否则他說要把公司收回去另請人管理。”
“抱歉,這個忙我帮不了。我觉得你爷爷那样做的话应该最好,寰宇再有资本,也不该如此浪费人力物理。”
“殷素……”
殷素绕开他這個阻碍,头也不回地走到门边。
正在這时,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她看到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站在门口。老人手裡拄着一根漆黑的拐杖,但他面容泛着红光,双目炯炯,精神抖擞的样子。
“爷爷,您怎么来了?”凌少峰惊喊一声,慌忙上前扶住老人。
老人身后紧跟着一位西装打扮带眼镜的秘书,随后喊着声:“少爷。”
殷素朝老人礼貌地点头,待他们进来后,准备离开。
凌少峰见她還要走,飞快地堵截住,笑嘻嘻地握住她的手臂,暗中使劲非把她拉到老人跟前。
“爷爷,這是我新聘的助理,很能干,您看還不错吧?”
老人的目光霎时打量了過来,将殷素上上下下审视了几圈,突然脸色一正,将拐杖朝凌少峰的小腿敲去。
“臭小子,想糊弄爷爷不成?這位小姐哪像是助理的样子?我看你是根本招不到人,临时拜托人家的!”
“冤枉!我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糊弄爷爷啊!”
老人家真是慧眼哪!殷素刚想开口,凌少峰急急抢在前面道:“不是不是,爷爷不信可以问殷素。哦,她叫殷素,以前是《江都》很能干的记者加主编,报道過大量有影响力的新闻,采访過许多各界名人,对文化方面的工作也很熟悉。我才跟她谈好薪酬,让她先回家准备准备,明天正式上班,爷爷您就碰巧来了。”
殷素脸色直往下沉,這凌少峰說谎话不打草稿,還敢给她暗中使劲,想逼迫她配合承认?
“真的?殷小姐真愿意成为少峰的助理?”老人精明的双眼微微含笑,注视着殷素。
“咳!我想老先生应该很了解自己的孙子,他……”
“爷爷当然了解我了,殷素,明天记得九点准时過来。薪酬方面如果你還不满意,当着爷爷的面可以提出来的。”凌少峰着急地打断,将脸转過来背对着老人,使劲对殷素眨眼。
凌老先生的目光只集中在殷素的脸上,笑得很亲切:“殷小姐,看来少峰十分中意你啊!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初次见面,但我觉得殷小姐一定会是少峰的好帮手,這小子运气不错,呵呵。不過,做事业光靠运气怎么成?论经验,少峰尚不及殷小姐,以后還請殷小姐全力协助。”
殷素暗恼,凌少峰這招是把她推向进退不得的地步了。
看得出来,這位爷爷必定极疼爱孙子,也很清楚孙子的毛病和能力,她眼眸一定,道:“身为经理助理,我有三個要求。”
凌少峰顿时喜上眉梢,掩饰不住笑容:“十個要求都答应你。”
“第一,我不希望上司妄作主张;第二,我不希望上司公私不分;第三,我不希望上司不务正业。”
每一條都意有所指,凌少峰微微窘迫。凌老先生却赞同极了,开怀大笑,连声說好。
他在秘书搀扶下起身,直接拉起殷素的手:“這位不够成熟的经理,以后就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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