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四章 泪眼盈盈少年郎 作者:弈澜 知趣园秋初的午后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六皇子顾弘川,开门的是玉璧,她刚出月子,整日裡就在院中绕来绕去想着把身上的肉甩开去。正好走到屋院门边听得有人叫门,她一开门看到的竟是眼裡盈盈有泪光的顾弘川。 這孩子从小洒脱奔放,兼之是在钟山书院裡长大的,多少有些市井气,但那点雍贵气从沒消退過半分。一见到玉璧看着就像是要扑過来,玉璧倒沒让,不過顾弘川自己顿住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玉璧面前,微红着脸眼睛裡泪珠子闪闪地喊道:“嫂子。” “殿下,怎么不多带几個人,外着小雨的天儿也不打伞,快些进来,我给殿下沏茶。”玉璧拉着顾弘川往裡走,回头却瞥见跟着顾弘川来的侍卫太监都沒有进来,只向四周散开布防,却沒一個有进知趣园陪着的意思。 进了二门,丫头婆子们上前见礼,顾弘川摆摆手,玉璧也把手放在身侧挥了挥,丫头婆子们也就沒跟着侍候。萧桓和萧桢都上书院去了,萧庆之倒是在书房,玉璧就问了一句:“殿下可是来找庆之,他在书房呢,我引殿下過去吧。” 顾弘川却揉了揉眼睛,眼眶泛着点红地道:“不用了嫂子,我是……心裡有些事不知道该和谁說,闷着难受就随意走走,沒想就走到這裡来了,便想来看看小侄女。” 看着少年郎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玉璧就主动开口问他:“要是殿下不嫌弃,我倒愿意侧耳倾听。” 进了厅堂裡坐下,玉璧把炉子打开坐上水,又问了顾弘川喝什么茶。 顾弘川看着玉璧有條不紊地沏茶,手上动作缓缓地,屋子裡也安安静静的,除了院子裡细微的雨声和几句鸟鸣外,一片静谥舒缓。顾弘川也慢慢的不再那么激动。等玉璧的茶沏好,他接過来道了声谢,才品饮起来。 茶沏到第三道时,顾弘川终于是把话题从茶上转到了他的心事上:“嫂子,有一样人人都想要的宝贝,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要。可是他们非要给我。我从前只想和萧大哥一样,做好学问,习好武艺,将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可是……可是。父皇他,他說太子哥哥不好,非要让我。让我……” 话虽然說不下去了,但顾弘川眼睛直直地看着玉璧,他明白他嫂子已经清楚他的意思了。 “啊……這事儿,要不還是找庆之来跟殿下谈吧,這可是朝中的大事儿,哪有跟我這样的妇道人家谈的。”玉璧這时候感谢自己是個“妇道人家”,她還真不想跟顾弘川谈這种要命的事儿。 不過,老顾家难得有個不爱江山爱自由的。真稀罕。 “嫂子,我知道你是有大智慧的,這事儿跟萧大哥谈不得。我也只能跟你說了。嫂子,年幼时你曾教我們知农事,通民间疾苦。告诉我們百姓想要過怎么样的生活,现在也必然能告诉我该怎么去做。”顾弘川要是能跟萧庆之說,就不会满京城走一圈下来還是到了知趣园,满京城沒几個人能听他說心事。等闲的人,他敢說别人都不敢听。 她有大智慧?玉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脚脚,莫明其妙得很,她有個毛线的大智慧:“殿下過奖了,我哪有什么大智慧。唉,也罢,殿下若是沒個人可以谈,那我就随意說說,今天不管殿下說了什么,我說了什么,咱们都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沒這回事儿。” 顾弘川闻言连连点头,眼裡盈盈的泪光终于收起一点来了:“好,我听嫂子的。” 屋裡,叔嫂二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玉璧是想到什么說什么,顾弘川是听到觉得对的就记着,觉得不着调的就只当他嫂子沒說過。屋外,萧庆之听了几句后,就转身回了书房,顾弘川一进门,令武就来报過,他本以为有什么大事儿,结果只是個迷途的孩子。 但是,听顾弘川這几句话后,萧庆之大约能理解了,为什么遗诏上会有“禅位于嫡后孙顾枢”這样的字眼,原来是顾弘川无心皇位。连這一條,大约都是顾弘川上請淳庆帝加上去的吧,太子那一支扶不起了。在淳庆帝心裡,萧瑜才是他正儿八经的元配,虽不曾为后,但到底是心中元配,元配生的自然是正室嫡出。 只是选的为什么是萧桢,萧庆之心想着:“桓儿才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孙,为什么选的是桢儿。” “爷。” “看着正屋,殿下他们不出来,就不要放人過去,我去宫裡一趟。”萧庆之琢磨好半天,想想還是去宫裡走一趟,倒不觉得淳庆帝逼一逼顾弘川有什么不对,只是凭着他对淳庆帝的了解。如果不到要紧的时候,淳庆帝不会逼顾弘川。 淳庆帝今年五十出头,看起来身子還很硬朗,很少生病,精神也向来很好。但是年龄摆在那儿,年轻时南征北战怎么会沒点旧疾,這几年每况愈下,虽然不至于倒下,但到底不是年轻轻的身子了。 萧庆之到御书房外时,淳庆帝刚喝過养生的汤药,才涌上来点困意,就听得外边小太监禀报:“萧公子求见陛下。” 听着這句萧公子,淳庆帝困意顿时就醒了一半,皱眉暗道:“什么萧公子,這孩子也该给他個出身了,成日裡进宫都不方便,难怪他不爱来。” “宣。” 御书房的门打开一线,乌云低垂的雨幕间,一点青灰的光渗进来,萧庆之拜倒殿中央:“小民拜见陛下。” “起来坐着,你媳妇不在,茶就免了吧。”淳庆帝這绝对是在控诉,有你這么当儿子的,想用你媳妇在御前沏茶,你這几年尽是隔一年就生一胎,连茶都不让喝了。 听着這话,萧庆之莫明想笑,但到底把笑掩了去:“是,陛下。” 說是不奉茶,下边侍候的又怎么敢少這位的茶水,平民布衣哪有隔三岔王来朝见天子的。茶奉上来,萧庆之尝了觉得确实不如玉璧的手艺。淳庆帝在御案上把他的表情看着正着,笑道:“现在知道了吧,朕還是天子呢,喝個茶都喝不着顺口的。你媳妇要是身子好了,赶紧进宫来,领着月钱不当差,宫裡也就她這么一個了。” “是,陛下。” 听着一口一個“是,陛下”,淳庆帝那叫一個气不打一处来,這個儿子怎么越看越不顺眼了。淳庆帝思量了片刻,揭過這茬,搁下茶碗說道:“朕琢磨着,凭着你早些年的功绩,不该少了你的封赏。都說封侯拜相,晋城侯之位你沒承袭是对的,那该是子和的……便封广毅候吧。你媳妇儿本就是一品之身,便不加封赏了。” 想了想,萧庆之本来想推拒,但打眼一看,见淳庆帝神色间有浓重的疲老之态,拒绝的话就這么咽了下去,只拜倒高声谢恩:“谢陛下隆恩。” “這么着,日后就不必再称小民了,免得朕听了觉得亏欠了你。”光凭萧庆之在西北那几年的军功,再封高点也是可以的,不過淳庆帝得留点余地给他的继承人,直接封了公爵,日后新帝登基還怎么加封赏。 “是,微臣明白。”萧庆之深深的觉得,淳庆帝非要在這时候封他侯爵,多半的原因是不想听他一口一個“小民”地自称。 “子云来,是因为小六吧,不要管他,他能明白便明白,不能明白,朕难道還要向他解释么。”淳庆帝這话不仅仅是因为顾弘川這事儿說的,也同时是跟萧庆之說,他怎么做你萧庆之明白就明白,不明白他也不用向谁解释什么。 萧庆之应声称“是”,就不再說這個话题。 次日朝会上,淳庆帝当廷宣读了封赏萧庆之的圣旨,好些年沒出现在朝堂上的萧侯爷又重新站到了金殿上领旨谢恩。朝会散后,诸位大臣纷纷向萧庆之道喜,偏萧庆之脸上笑容是有,欢喜却很是欠缺。 “陛下什么意思?”有大臣不怎么能理解這個旨意。 “什么什么意思,广毅侯早些年功绩摆在那儿,要我說早该封赏了,只是他家中本就有爵位可承袭,再封赏就圣恩就太過了。结果,谁料想他家次子袭爵,這事儿就一直搁着,现如今封下来也是该他的。” “谁问這個,我是问广毅侯這名衔。” “嗯,這是公爵的名衔,看来陛下已经为萧侯爷定了调,将来哪位殿下登基加個封赏不就是广毅公了。到底是从小养在身边儿的,陛下真真是用心为他打算了。” “凭子云现在的态度,不過问政事,不参军事,說破天也只是個清贵的出身罢了。要我說,這么一员儒将,還是放到西北去才是地方,做学问体现不出子云的能耐来。” 朝中大臣们私底下說的這些個闲话,萧庆之心裡也有数,听到“广毅”俩字,他就明白,淳庆帝明着不能赐给他一座王府,于是用了公爵裡最高的几個名衔之一来封他。 “广毅侯,我們用搬侯府嗎?”玉璧喜歡知趣园,侯府在一堆儿勋贵们聚居的地方,出门抬头低头都是公侯伯子男,你要光是個官身儿都不好意思出门。 “不用,就住着這儿吧,广毅侯府邸那边修缮好了放着就是。” 萧庆之不搬去有他不搬去的原因,那边家家侍卫林立,有多少隐在暗出的眼线,哪如知趣园這边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