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沧桑年倦(一)
“当日小翠先休息下,而后于富贵同章氏争执打碎花瓶,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他醉意朦胧是真,同章氏推搡动手也是真的,可后来昏睡過去也是真的。而后你假意同章氏饮茶安慰于她,只可惜你得目的不是为了让她宽心,而是为了取她性命。”许楚望着她,声音冷清,“只可惜小翠昏睡沒有听到,你趁章氏也昏睡過去时候行凶,而后算着時間以口技之能引了小翠過去。整個過程,唯一无法躲過的就是你当时无法第一時間离开院子,這也是为何那时你那么巧的出现在正院,而小翠只听到于富贵跟章氏争吵却并未瞧见他的身影。”
“至于证据......”许楚转头示意衙役将从章氏房间带出的茶盏取出,继续說道,“前日我去查探时候,发现章氏房中桌上有三個茶盏,除去章氏跟小翠所用的之外,還应该有一人......”
她正說着呢,就见李捕头匆匆打外面而来。而他手中,赫然是一個包袱。
“许姑娘,在下带人去搜了张妈的房间,果然发现了你要找的东西,還有两件明明崭新却被塞在箱子底的衣裳。”
许楚点点头,让人将那包袱跟衣裳展开。她蹲下身细细摸索,片刻之后自包袱之上寻到了几根细小的干柴刺跟庄子上下人烧火用的茅草。而后她仔细查验衣裳,在衣服袖口处发现了一团奇怪的痕迹。当下,她眼底一亮,拱手对黄县令道:“請大人取一碗清水,再寻了本县最有名望的大夫前来。”
清水好寻,衙门后堂就有。大夫虽說要稍等片刻,却也不难找,更何况靠近衙门的长安堂是本县最好的医馆药房,当初验出押不芦這玩意儿的就是其坐堂杨老大夫。
须臾之后,许楚将侵泡着清水的衣袖拽出,然后将其上水分拧入一個空碗。等杨老大夫到的时候,恰好能辨别那碗中是何物。
押不芦在中原并不常见,若非遇到過西域人,怕是他也不甚清楚。片刻之后,他分辨出那水中含着押不芦也就是鬼参。
“此药药性霸道,传言說其有起死回生功效,其实不過是如曼陀罗之类让人昏迷或是产生幻觉罢了。”
“大人,当日在茶盏内发现有押不芦之毒,且小翠曾說自己睡得极沉可见她当时中了此药。”之前追查那茶叶时候,小翠言說已经倒入了井水中无法寻找,也亏得她是以海棠花的掩饰将东西换出,所以要想驗證那茶叶中含了押不芦也算不得难事儿。毕竟,那种药粉沾染過泥土之后,药性只会更大。
“而此药极为难得,纵然张妈狠意凛然,也定不会一次用完。若是我猜的不错,余下的药应该在张元横也就是刘家兴手中,可是如此?”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看向张妈问道:“你還不打算說实话嗎?此时若是說了,许是不会牵连他人。”
张妈此时神色复杂,看向于富贵时候又恨又痛,可最后依旧不甘心的咬牙道:“奴婢不知姑娘指的是什么,如果大人真想让奴婢定罪,栽赃陷害也未尝不可。”
无论如何,她绝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于富贵脱身,就算要死她也要把人一起拖下地狱。
许楚看着她,良久后才叹息一声示意李捕头将人带上来。
随着李捕头的动作,二道门外的人都唏嘘起来,又胆小的還捂住了眼睛不敢多看一眼。那被李捕头带到大堂之上的人,满脸是疮,脖颈跟手上還有成片的白斑,看起来当真可怖。
瞧着他年纪算不得大,可身形佝偻,一條腿好似還有些无力的拐着。
“草民见過大人。”嘶哑的声音响起,就跟破锣一般让人不适。
此时满堂寂静,多少人都在打量着眼神都有些呆滞的丑陋之人。要說這是刘家兴,别說是见過的,就是沒见過的也不敢相信。谁不知道章秀才是十裡八村少有的秀才爷,他能找個這人不人鬼不鬼的结亲?
然而就在张元横出现的一瞬间,一直嘴硬的张妈张张嘴却沒再說出一句话来。她背光跪着,低着头不肯再有动作,更不看一眼自家的儿子。只是背光的身影越发苍老。
“堂下何人?”
“草民......张元横,也是刘家兴!”一句话,几乎毫不费力的戳破了张妈所有的狡辩。
刘家兴身患奇症,常年要以水银入药遏制,此时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同。许楚不知道他可曾寻大夫瞧過,還是一直只用水银膏,可心裡却清楚,水银中毒肌肤上也会表现为红色斑丘疹。甚至发展成四肢、头面部,进而全身都出现可融合成片状或溃疡,严重者可出现剥脱性皮炎。
也许刘家兴最初时候的确出现過毒疮,可后来水银使用不当,长期依赖添置了過度水银的药物,继而使得身体情况出现了恶性循环。
“一切都是草民的主使,是草民心有不甘回来报复,杀了章秋娘......”說着,他已经重重的将额头磕到了地上,而后挺起后脊无力道,“八年前,草民险些被于富贵害了,饶是侥幸活命也留了满身伤疤。且他還娶了草民曾经的未婚妻,左拥右抱好不得意,所以草民心中不忿,才铸下大错。”
他說的有條不紊,丝毫沒有狡辩跟狰狞,倒像是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一般。只看這份清晰跟沉稳,就莫名的让人生了些许好感。
“你可知你說的是什么?”
“草民自然知道,”刘家兴声音越发嘶哑干涸,他从怀裡取出一個茶包递過去,“這是余下的押不芦,草民也随身带了過来。”
他是一心认罪,几乎将所有的罪名都拢到自己头上,所以一干供词跟证物都早已备好,甚至无懈可击。
许楚清明的目光掠過他,看向一言不发只死死看着身前地上青砖的张妈,却见她脸颊抽动露出了苦笑表情。
满堂震惊之中,她终于开口,疲惫不堪,带着几分心灰意冷沙哑道:“不关他的事,是我一意孤行杀了人。”此时她方抬头,“口技是我家中绝学,我儿虽然学過一些却并不入门......他手中的押不芦,也是从我這抢過去的,为的就是防着我对章氏下手。”
对于她的這话,许楚是认可的。要是刘家兴真会口技,那也不至于张妈都传开了驯家畜的名声,他却未能如此。
“他心善不忍报复,可我却不能。当年就因为章家人不分青红皂白,使得我一家被除族,又因章氏秋娘心狠不肯說实话,使得我們家破人亡远走他乡。”张妈缓缓看向许楚,满目通红晦暗艰涩道,“我男人抑郁而终,却不能入祖坟,只能在异乡草草下葬。而我儿在大好的年纪,得了奇病不說還浑身都是烫伤,更因着伤口溃烂几度险些丧命......”
“娘......”刘家兴心怀绝望,這一声娘却不知包含了多少痛跟难。
话及此处,众人都默然不语,只看着因哽咽跟愤愤而浑身颤抖的张妈诉說曾经的冤屈。
其实任谁遇到這种事情,大概也不会心如止水。何况,准儿媳跟大仇人成了亲,日子還過的挺风光的,她心中相比更加不平。
她的目光茫然的扫過堂上,咬牙切齿的看向于富贵,而后又轻轻落在自家受尽折磨的儿子身上,声音恍惚无力道:“当时我下手的时候,章氏其实是醒過来過,她看着我笑......叫我大娘......”
也正是如此,她才心中不忍,将一枚铜板放进她嘴裡,只求她转世转個好人家,能忘却前世之事。說起来,那枚铜板還是最初时候章秋娘给她的
张妈說這话的时候,眼中明显露出了一抹痛苦跟悔意。而因着用药過度有些木讷的刘家兴,面上也有了变化,然而所有的表情最后都化为无奈。
她咧着嘴,手哆哆嗦嗦的抬起抹了一把泪,然后伸向刘家兴的方向,似乎想要再摸一摸自家儿子。可還未等她触摸到,整個人突然就恍惚起来。
许楚脸色一变,冷声喊道:“快......”
随着她的声音响起,一直负手立在后堂听审的萧清朗赫然出现,他伸手捏住张妈的手,然而为时已晚。基本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倏然转身想要握住刘家兴的双手,然而依旧迟了一步,刘家兴已经憋足了劲儿跃起抢過李捕头手中的押不芦吞下。
押不芦虽然磨成药粉之后药性减小,可服用過量依旧可以轻易夺人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