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遗落的硬币
沒想到,他最担心的事情還是发生了。
顾准還记得顾盼出生的那天,十岁的顾贝贝问過他一句话:“爸爸,如果有一天我和他吵架了,你会帮我還是会帮他?”
顾贝贝拒绝喊這個新生命为弟弟。
当时顾准沉浸在再为人父的激动喜悦裡,随口应道:“弟弟還小,不会和你吵架的。就算你和弟弟真的吵架了,你是姐姐,也应该让着弟弟。”
顾贝贝這么回答他:“我不是他姐姐,以后我也不想让着他。”
当时的顾准以为小孩子闹闹小脾气沒放在心上,后来再想起来的时候才惊觉:原来在那個时候,女儿已经意识到顾盼的出生,会给她的生活带来更大的变化。
顾准并不是重男轻女的父亲,他同样疼爱顾贝贝,连李米的女儿李梦君他也视若己出。可是渐渐长大的顾贝贝却越来越疏远他,這让顾准在很多时候都觉得无能为力。
這些年,作为补偿女儿的那份亏欠,顾准尽全力满足顾贝贝在金钱上的需求。哪怕顾贝贝不喜歡读书,顾准也沒有勉强她半点。
大不了养女儿一辈子,他有這個能力。
“唉!”顾准沉沉地叹气。
李米哄着顾盼睡過去后,红着眼睛对顾准說道:“今天這個事我是不会轻易原谅她的,我已经对她失望透了。你知道不知道,她今天当着妈的面說,她从来沒有把我当成顾家的人!”
顾准见李米情绪激动,连忙劝道:“好,我知道委屈你了,你别激动,气坏自己的身子就不好了。”
李米:“我现在還顾得自己的身子?我儿子都伤成這個样子我這個做妈妈的都恨不得替他受過。你就直接告诉我,這事你准备让顾贝贝怎么给我一個交代吧!如果今天這事你還是任由顾贝贝胡来,以后指不定還会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
李米气极了,說的话也强硬了几分。
孩子都是妈妈的心头肉,平常生活中磕着碰着都心疼得不行,何况還是见血受伤缝了几针。
儿子受伤顾准也心疼,也恨不得這伤代着受了。
女儿一向任性,和弟弟的关系也不好。可是他相信女儿绝对不是有心让弟弟撞伤,這么多年,女儿在今天之前也从来沒有对弟弟动過手。
女儿的脾气他再清楚不過,要女儿低头认错只怕太难。
顾准:“我知道,這事是贝贝過分了,我回家一定会好好教育教育她。”
他安抚的话在李米看来就是一种敷衍。
顾准宠爱顾贝贝她沒有意见,可是凡事都有個度。
李米:“你话是那么說,真要你去教育你哪一次不是不了了之?她這破脾气就是被你和妈惯的!”
顾准:“你又不是不了解贝贝的脾气,让她亲口道歉……”
李米:“亲口道歉又怎么了?做错事情就应该道歉,我這個要求一点也不過分。”
顾准:“……”
顾准可以停掉顾贝贝的信用卡,可以让她闭门思過,也可以严厉地进行批评指责。
唯一做不到的就是让顾贝贝亲口低头认错。
李米:“我不管,反正她要向我們道歉!她要是不道歉,我就带着儿子去娘家住,你就是去請我也不回来!你……你看着办吧,我出去透透气。”
李米见不得顾准为难的样子,她害怕自己心软。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這次她不能轻易妥协。
出了病房李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觉得身体十分酸软。揉了揉额头,她想找個地方坐坐。
一转身,她就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女儿李梦君。
“君君?”李米這才想起来女儿一直在病房外等着,她居然忘记了。
李梦君原本背着李米的身子转了過来,对李米喊了声:“妈。”
李米连忙快步走到李梦君身边坐下,抱歉地說:“对不起君君,妈妈忘记你還在這裡。你坐在這裡冷不冷?”
医院大厅的冷气很足。
李梦君摇摇头,问:“弟弟怎么样了?”
李米:“弟弟额头缝了三针……现在已经睡過去了,你爸爸在陪着呢。”
李梦君又点点头,问:“妈妈你渴不渴?我给你去买水。”
医院大厅就有自动销售机。
李米听女儿這么一问才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于是点头說道:“好,你去吧。”
李梦君起身走向自动售卖机,从裤袋裡拿出几個一元硬币。一瓶水三块钱。她投了一個,又投了一個,第三個硬币脱手掉到了地上。
硬币掉在地上发出特殊的金属声,叮铃铃的声音挤进她的耳膜,又挤进在她的脑海裡,刺痛得很。
硬币先是弹跳在她脚下,又顺着一個方向往角落裡滚了過去。她怔怔地看着硬币最终停止运动躺在了地上。
它躺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
李梦君就這样看着這枚硬币,沒有任何动作,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是来买水。
一分钟過去了,又一分钟過去了,直到身后有人问:“你還买么?”
李梦君缓缓地收回视线,低头重新从裤袋裡拿出几枚硬币投了进去。
拿了水她就要离开,却又听见刚才那個声音问:“那個硬币你不要了么?”
她顿了顿,說:“不要了。”
身后的声音嘀嘀咕咕:“现在的小孩子啊,真是不知柴米油盐贵,硬币掉了都不带捡的。”
李梦君买了水回来,李米却不在长椅上。她坐下,把水放在李米刚才坐的位置,听着病房裡传来的声音。
是顾盼的哭闹声和李米温柔耐心的声音。
“乖,盼盼乖,不哭不哭,妈妈在呢。”
“妈妈给盼盼讲故事,盼盼再睡会好不好?”
“是妈妈不对,妈妈不应该离开盼盼,妈妈看着盼盼睡好不好?”
“你看爸爸也在陪着盼盼呢,妈妈和爸爸最喜歡盼盼了,一定不离开盼盼。”
病房的隔音并不是百分百的,裡面的声音只要大点就能清晰地传到外面,李米和顾准的对话李梦君也听得清清楚楚。
妈妈說,顾贝贝不道歉,就带着顾盼回外婆家。
妈妈說,最喜歡顾盼。
李梦君觉得有点冷,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大厅的另一個角落。
几分钟前她掉了一枚硬币躺在那個角落裡,几分钟后的现在,那枚硬币已经不知所踪。
硬币或许已经被人捡走,又或许被不屑去捡它的人踢到了其他她看不见的地方。
总之,它不见了。
七年前,八岁的李梦君看着刚刚出生的弟弟问李米:“妈妈,有了弟弟以后,你還是会爱君君的对不对?”
李米笑,低头亲了亲怀裡的新生儿,又亲了亲面前的女儿,說:“当然,妈妈会一直爱君君保护君君。君君以后也要爱护弟弟知道么?你们都是妈妈的心肝宝贝。”
后来呢?
顾盼撕坏自己的作业本,妈妈說,弟弟還小不懂事,你是姐姐,就原谅弟弟這一次,听话。
顾盼用蜡笔画脏自己最喜歡的裙子,妈妈說,弟弟不是故意的,你是姐姐就不要生气,妈妈给你买一件新的就好了。
顾盼翻看自己的日记本,妈妈說,弟弟又不认识太多字,你那么生气会吓着弟弟的。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到底,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說不呢?”李梦君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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