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如和县 作者:安化军 目錄: 作者:安化军 类别:歷史军事 “這就是如和县城?” 秀秀坐在牛车上,手裡捏着两根小香蕉,张着嘴巴着看着眼前的木寨门。 大开的木寨门两侧站着两個衣衫不整的厢军,正在盘查着過往的行人,寨门上面的横匾三個大字“如和县”。 徐平摇头叹气:“只怕就是了。” “可這裡還沒有白沙镇大啊!” 虽然看见了名字,秀秀還是不敢相信。這两年走南闯北秀秀也长了见识,知道自己家乡的那個小镇虽然在京城边上,但与繁华地区的市镇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怎么也沒想到竟然還有比那裡更小的县城。 如和县属下只有几百户,全部聚起来也只不過是個大点的村子,這裡人户居住地又分散,县城能有多大?這個县城连正经城墙都沒有,勉强用石块堆起来把住家圈在裡面,戳上個木门,就当自己是县城了。 跟在徐平身边的谭虎抢先上去通报,通判来了怎么也得县令出来迎接。 徐平看秀秀张着的嘴巴一直合不起来,对她道:“秀秀啊,這還是开国的时候把旁边的思陵县并了进来,如和县才有這個规模。如若不然,這個县城說不定還沒有我們家裡庄院大,那你才知道什么叫小。” 秀秀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怪不得官人一中了进士就来做通判,您都管庄子好几年了,来做這种地方的县令岂不委屈?” 這裡远离河流,群山环绕,比邕州城裡更加闷热潮湿,高大全骑在马上觉得浑身难受,对徐平道:“官人,我們今后就住在這裡?州城裡您通判厅刚建好了你說的那個什么空调,呆着多舒服!干嗎到這裡還受罪?” “知道那個舒服,就赶紧再在這裡建起来,我們走到哪建到哪,到哪裡都住得舒舒服服的。” 听了徐平的话,高大全沉默不语,那井是那么好挖的嗎? 正在大家說闲话的时候,谭虎赶了回来,对徐平行礼道:“官人,守门的兵士进去禀报了,段县令马上带属官出来迎接。” 徐平笑道:“什么属官?這裡除了段县令之外就一個县尉和一個巡检是命官,巡检還不驻在县城裡,而那個县尉是個归明人,原本就是附近的一個蛮峒酋长,献土之后在這裡做了好几年县尉了,只是充個数。” 沦于异域的汉人返回宋朝称作归正人,蕃胡来投则称为归明人,为奖励他们欣慕王化,都有优惠政策。两者区别還是很明显,对归明人朝廷多是给安排工作,赏口饭吃,不会受到重用。归正人则不同,他们原本就是汉人,政治待遇高得多,当上高官的也有不少。宋朝不同于唐朝,接受歷史教训华夷之辨再次兴起,对蛮夷天然防范,像唐朝那样大量胡人出将入相是不可能了。 這位黄县尉就是如此,带着全族来投,生蛮做了熟蛮,他补個县尉,算是有了铁饭碗。如和县属下大多都是熟蛮,他的身份做县尉也合适,不過县裡又设了巡检,黄县尉基本只管县城治官,巴掌大的地方他就凑個数而已。 小地方办事效率就是高,這边還沒說几句话,段方就带人迎了出来。 段方還是老样子,满面风霜,不知道的還以他這一辈子都是含着黄莲长大的。跟在他后面的是個高大汉子,身体壮实得跟高大全有一拼,一身官袍穿在身上紧巴巴,怎么看都像偷了别人的穿在身上。更奇异的是這人竟然是個光头,幞头下面沒一丝毛发,处处透着怪异。這還是徐平第一次见到不是和尚的光头,难免多看上几眼。 到了跟前,段方上来见過礼,大汉接着上来,拱手道:“如和县尉黄天彪见過上官,請恕下官无礼!” 徐平下马来,叙礼過了,对段方道:“除了例行巡视,我還有事要与你等商量,怕是要在這裡住上些日子,我产进去說话。” “上官請。” 一行人进了寨门,走了百十步便到了县衙。這是一個五间两进的院子,门口两個公吏守着大门,连個石狮子都沒有。 徐平看這建筑盖起沒多久,便问段方:“這县衙是新起的嗎?” 段方恭声答道:“是沒有多少年。還是景德年间曹知州第一次来守邕州,教本地土民烧砖制瓦,用砖瓦房代替本地原来易失火的茅草房,這县衙才从茅草房慢慢改成這個样子,经過了几任县令才建成。” “原来這样。” 徐平点头道,沒想到曹克明還有這项政绩。邕州大部分地方還都保持着原始风貌,居民随便搭個茅草屋便是家,只有离州县近的地方才有像样房屋。 几棵大榕树几乎把衙门的院子完全罩住,不见阳光,一进来就觉得凉爽下来。院子裡有石桌石凳,上面還摆得有酒具,哪裡像個衙门,倒像大户人家的人院。裡面静静悄悄的,既沒有公吏,更沒有来告状的民众。 徐平左右看看,问身边的段方:“這裡平常日子就是這样?县裡衙门我也见得多了,還从沒见過這么清静的。” 段方道:“通判明鉴,本县户口稀少,也沒什么商户,一年到头诉讼都沒件,县裡可不就是這样。” 黄天彪在一边大着嗓门喊道:“县裡属下几百户,亲戚连着亲戚,谁不认识谁啊!有事自己商量商量就完了,闲得沒事才来告官!” 见徐平看他,急忙拱手:“恕下官无礼。” 徐平摇了摇头,也不与他一般见识。 宋朝人最喜歡打官司,在歷史上搏了一個宋人好讼的名声。一是因为司法制度相对完善,再一個商业活跃,商业纠纷也就特别地多,发达的地方官员一年到头不得清闲。這個偏僻小县却沒這些杂事,乐得清闲。 见徐平直往正门裡走,段方道:“通判,屋裡闷热阴湿,還是不要进去坐了,只在院子裡坐着就好。” 一进了院子,高大全就觉得阵阵凉风吹来,浑身上下每個毛孔都觉得舒服,自己就像重新活了過来,听到段方的话急忙附和:“段县令說得对,官人我們在院子裡坐就好了,何必进去找罪受。” 徐平看了他一眼:“這裡有你說话的份?” 高大全苦着脸拱手:“恕小的无礼。” 這话說完,黄天彪便转過头来,不停地打量高大全,把高大全看得心裡直发毛,不知道這個蛮子要做什么。 黄天彪却在心裡嘀咕,這個上官的随从长得与自己一般高大,沒想到连說话都学自己,难不成是個中原来的蛮子? 原来黄天彪带着族人一直在山裡生活,逍遥自在当個土皇帝,长大之后羡慕山外汉人的日子,纳土归顺,做了個县尉,也算個朝廷命官。可官是当上了,官场礼仪却一窍不通,甚至连普通汉人的礼仪也弄不明白,闹出了不少笑话。時間长了,他就形成一個习惯,只要与比自己身份高的人說话,說完之后就要加上一句“請恕下官无礼”,据說加這一句无礼便就变成有礼了。 徐平也不想到屋子裡闷着受罪,从善如流,带人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众人坐下,一個差役送茶上来,却不像中原流行的点茶,拿了個大陶壶直接冲泡碗裡的茶叶。 徐平好奇地盯着差役动作,口中道:“原来你们這裡是泡茶的。” 段方急忙道:“是下官想的不周,通判恕罪。這裡地方偏远,哪裡有人来這裡卖团茶?都是喝散茶,望通判原谅我們小地方。” 黄天彪的大嗓门又响起来:“喝個茶解渴,谁耐烦点啊抹的!還是這散茶泡着喝過瘾,一大碗下去,解渴又饱肚!再說這茶是小衙内特别制出来的,比其他地方的味道不知好到哪裡去!” 见徐平扭头,急忙加一句:“恕下官无礼!”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问他:“你们這個地方還产茶嗎?” “那当然,山裡面大茶树到处都是!我們蛮人不会蒸茶罢了,都是晾干了直接泡水喝,味道虽然差点,喝起来過瘾!” “恕下官无礼!” 徐平见黄天彪动不动一本正经地来上這么一句,哭笑不得,转头问段方:“段县令,這周围的山裡真地产茶?怎么从来沒听說過?” “周围群山环绕,野生茶树不知有多少,不過土人不懂制法,只能任由這些茶树长在那裡。犬子只是听人說起,胡乱做了自己喝,不能跟正经茶比。” 徐平点点头:“有茶树就好,你们不懂制法,我懂啊!王漕使說過,我們邕州不榷茶,如果开起茶场,一大笔进项啊。” “原来上官還懂制茶?” 黄金彪看着徐平,惊讶得连让上官恕罪都忘了說。這就是进士啊,比段县令這個考不上的不知强到哪裡去,什么都会啊! 徐平笑笑:“這個世界上比我明白的還真不多!黄县尉,我看你在县裡也沒什么事,過些日子带几個人进山裡走一遭,看看有多少茶树。” 制高级茶叶徐平不行,那些近乎玄学的细致门道他不懂,但他会制茶叶机械啊。這個年代沒那么多讲究,什么這個味那個味的,只要茶味够浓就有大把人的买账。周围茶树要是够多,他能建個半机械化的茶厂起来,靠着工业化的低档茶叶倾销就能赚大把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