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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忠州小衙内

作者:安化军
· 巡检寨的院子裡,秀秀好奇地逗着鸟笼子裡的一对翡翠鸟,不时扭头对旁边的高大全說上一句:“高大哥仔细着,不要让那对鹦鹉飞了,我要教给它们唱歌呢,回去送给苏儿姐姐!” 高大全小心翼翼地举着木棍,与上面蹲着的两只毛色华丽的鹦鹉对眼,颇为好奇鸟为什么会說人话。两只扁毛畜牲也不怕他,扭着脑袋仔细打量他,不时還相视一眼不知交流什么。 旁边的地上,是在草市上淘换来的山货。笼子裡三只长鸣鸡,這是西南地区特产,身形高大雄俊,叫声宏亮。竹篓裡半篓蛤蚧,是名贵药材,徐平特意买的,要寄回家裡去给父母和林素娘补身子。還有一大串山瑞,本地特产的一种老鳖,徐平买了自己吃。 跑到哪裡都要吃老鳖,徐平這种习惯让高大全很是纳闷,有钱买来大鱼大肉吃不是更好?或许是吃腻了? 巡检寨的客厅裡,徐平坐在主位上,看着桌子上兵士刚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茶,有些哭笑不得。茶裡放的不是茶叶,而是一個小小的纸包,咕嘟咕嘟地不时冒出两個气泡。 袋泡茶不好卖,徐平便干脆当作福利发了出去,邕州只要拿国家俸禄的人人有份,包括這個巡检寨。沒想到這裡竟当個宝贝,专候着他這個通判来了拿出来招待,旁边陪坐的朱巡检還满脸热切地看着自己。 客位上李安仁端起碗来,轻轻提起茶包,凑上去喝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地把茶包放了进去,动作非常仔细。 徐平看见,问李安仁:“你觉得這茶包如何?” 李安仁恭声道:“禀通判,茶這样包着泡起来又方便,又不影响茶味,学生看来实在是极尽巧思,日后必能大行于世!” 徐平皱了皱眉头:“可实际上,這茶包根本不好卖啊!” 李安仁微微笑道:“在這附近当然不好卖,像学生這些行商,都是用马匹在山间运货,茶包太占地方,就是价钱比茶砖贵上一倍也是划不来的。我也贩卖過几次,都是给大的蛮人首领,他们手裡阔绰,肯出高价。” 徐平叹了口气,這与计划不符啊。茶包裡用的都是边角料,本来定的是最便宜的茶,当好茶卖心裡怎么過意得去?他還算良心,虽然是边角料,总归還是与其它茶同样的原料,不像他前世,恨不得把整株茶树都打碎了做茶包,掺上点正经茶叶都是高档货。 “那你說,這茶包应该卖到哪裡?” 李安仁道:“也惟有中原,其它地方都不合适。蛮人都是煮茶,泡着他们喝不来,也不好运输。” 徐平摆了摆手:“算了,這事以后再說。我叫你来,是想问问附近像這样与蛮人做生意的商人多不多?都是做什么生意?” 李安仁等的就是這個,急忙道:“不瞒通判,与蛮人做生意不容易,必须与各蛮人首领熟识才行。再者沒有大路,全靠马匹在山间小路穿行,人少了难抵路上虎豹,人多了所需马匹又多,几人有如此财力?像学生這样的,附近几州也就三五家,大宗物品以前都是盐巴和缎匹,换蛮人的金银朱砂,加上些当地产的药材和兽皮之类。通判制出茶砖和泡椒,正合蛮人胃口,這生意现在只有学生一家做,虽然有利可图,只是货物断断续续,有些不便。” 說完,满是期盼地看着徐平。 徐平笑了笑:“货物我那裡有的是,怕的是你卖不完!” “通判哪裡话?只要有货,比现在草市上多一百倍的货我都卖得掉!” “你一家做得来這种大事?” 李安仁道:“一家做不来,我可以多找几家一起做。只要通判信得過学生,把货物让我分销,定能远胜现在!” 徐平不置可否,问李安仁:“先說一說你现在都是把货卖到哪裡。” “我家的马队,向西远到田州广源州,向南到永平寨,邕州管下,无处不到!大大小小数百蛮人酋长,无不熟识!” “就沒再向西過?比如大理?” 李安仁一怔:“跨国生意平常人哪裡敢做?两国之间隔着特磨道和自杞国,最是忌讳外人进入。倒是听說广源州有人与大理贸易,学生不知詳情。” 徐平不死心,问道:“就沒人贩大理马来邕州贩卖?” 如果只是交换金银和珍贵药材,贸易量也太小了点,两宋时候跟大理的贸易应该是以马匹为主,想不到现在還沒人做這生意。 李安仁摇了摇头:“道路险远,马匹生意沒听說有人做。” 徐平有些失望。附近沒有驴骡,动力主要是牛和马,牛用来耕地,做机器动力就有些不合适了。适应当地环境的马就是大理马,徐平想把相关的一套产业做大,少不了大量的大理马,却沒想到马的贸易路线還沒开通。 问過蛮人交易的情况,徐平又问李安仁:“你以前与蛮人交易的盐巴和绢帛从哪裡贩来?附近也不产這些东西。” “盐来自钦州和广州,以广州为多,顺郁江而上。绢帛多是从桂州来,水路可到邕州。专门做這生意的广州商人也不少,学生认识几家。” 徐平也在想着蔗糖的销路,对李安仁道:“有认识的广州商人,什么时候也介绍几家给我认识,這裡還有生意给他们做。” “倒是有一家,主事的名叫黄师宓,与学生一样曾经习過进士学业,而且他曾经過了广州的发解试,未過省试。他们家几代做這生意,家大业大,人脉又广,最是合适。” “读书人最好,话說起来容易,少许多麻烦。過些日子,你引他到如和县来见我,我与他商量。” 正在两人說得热闹的时候,突然一個兵士冲进来,向着朱巡检叉手行礼道:“禀巡检,外面忠州的小衙内黄从贵带人到草市闹事,把人都冲散了!” 报完,才想起坐在上位的徐平,急忙转身叉手行礼,却不知道该說些什么,傻呆呆地站在那裡。 朱宗平满脸尴尬,站起来向徐平陪罪,问道:“通判,忠州的土人不识法度,每年都要来巡检寨闹几次事,属下都是好言把他们劝回去。這次又来,還請通判吩咐如何处置?” 徐平還沒与土酋打過交道,对朱巡检道:“你与我先出去看看再說。” 站起身来,又对李安仁道:“你且在寨裡等候。” 李安仁却道:“学生与那小衙内有几分交情,不如一起出去看看。” 到了寨子裡,朱宗平去点齐兵丁,徐平吩咐高大全和谭虎自己的把随从招集起来,随着自己出去。徐平也听說過附近蛮酋仗着人多势众,往往不把官府放在眼裡,多带点人以防意外。 寨门一开,五六十人一涌而出,徐平和朱宗平骑马走在前面,早早看见不远处二三十人围着一個骑马的少年。那少年催着马,追着草市上的蛮人,手裡的马鞭沒头沒脸地打下来,嘴裡骂骂咧咧。 见寨子裡兵马出来,少年才停下,冷眼看着過来的徐平一众人马。 朱巡检纵马而出,对少年高声喝道:“黄从贵你好大胆,敢到巡检寨這裡闹事!本州通判正在這裡,你還不過来拜见!” 黄从贵歪头看着徐平,阴阳怪气地道:“什么通判,我們蛮人只知道城裡的曹知州,除了他,哪個官员也不认!” 听了這话,朱宗平心中暗暗叫苦。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可是让自己下不来台。来硬的吧,他家裡数百家丁兵,闹起来不是小事,朝廷裡怪罪下来,自己那顶小小的官帽可担不起。要就這么认了,身后的徐平那裡交待不過去,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自己這官也不用当了。 徐平见朱宗平在那裡不說话,也不让他为难,打马上前,面色沉静地对黄从贵道:“本官邕州通判徐平,州下无论军民,都在我和曹知州治下,你是個什么东西,敢来藐视朝廷权威?” 话到最后,语气已是极为严厉。 黄从贵出乎意料,看着徐平怔了一下,才道:“我們土人只知道知州,不知道通判是個什么官!我爹也是知州,为什么要拜你個通判?” 徐平冷声道:“化外土人,不知朝廷礼仪,尚有可恕,我不与你计较。不過你带人来這裡冲撞市场,打骂百姓,可知已经犯了朝廷法度?” “什么屁法度?你這裡招揽来买卖东西的,都是我們家的家奴,他们的东西都是我們家的,私下来卖,這不是偷盗是什么?我不但打他们,我還要把他们抓回去,砍了头祭鬼!看谁敢来与你们交易!” 說到這裡,黄从贵恶狠狠地扬着马鞭,吓唬周围的生蛮。 听见這种无法无天的话,朱宗平心裡发苦,徐平少年为官,怎么可能忍得下這口气?一旦发作起来,他和手下的厢兵难免要与黄从贵的人争斗,如果引起忠州蛮人的叛乱,自己如何能够当得起? 徐平的面色沉了下来,如果今天让這個黄从贵全须全尾地回去,這处草市从此就废了,自己的计划便再难展开。 黄从贵身后站成一排的二三十人,一色青衣,赤着双足,手裡的武器杂乱无章,有拿短刀长矛的,有的举着藤牌。 這便是忠州黄家属下的家丁兵,又称田子甲,只效忠主人,不知朝廷官府为何物,是黄家横行一方的倚仗。 蛮人争斗,都是家丁兵這样排开,远远伸展出去,打起来两翼包抄,人多的一方把人少的一方围起来痛殴,再沒其它花样。 徐平到這裡半年了,对這些早有耳闻,也懒得再与黄从贵說什么,把高大全和谭虎两個招到跟前,低声道:“你们两個听我号令,纵马冲上去把那個蛮人首领擒過来。一定要快,不要与他的随从乱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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