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粽子 作者:安化军 目錄: 作者:安化军 类别:歷史军事 四月辛未,十四,乾元节。 這是当今皇上的生日,若与徐平的前世比较,這就是此时大宋的国庆节,规模或有差别,但也相差不多。东京城裡的官儿清早给皇上庆過生日,便开始放大假。民间也一样,诸色人等放大假给皇上過生日。当然如徐平家酒楼這种经纪人家,正是赚钱的时候,不但不放假還要更忙。 吃過早饭,徐平换了一身新衣,优哉游哉地晃了出来。 一众庄客见了他纷纷行礼问好,明显亲近了许多。 快到大门口,刚好撞见一個小姑娘从外面进来,穿了一身新衣,面皮白净,一双柳叶弯眉,未开口已见笑意,手中提了一串粽子。 门口的庄客纷纷向她问讯:“苏儿小娘子起得好早。” 那個小姑娘笑着一一示意,进了门,刚好撞见徐平,看了一会,掩口笑道:“這便是小郎君吧?我家娘子包了些粽子,让我给你送来。” 徐平目瞪口呆,小姑娘看起来也就是十岁左右年纪,竟然一口吴侬软语,让人一见就心生亲切。可這人自己从来沒见過,甚至都沒听過! 见徐昌从自己身旁经過,徐平一把住,来到一边低声问道:“這個小女孩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沒见過?” 徐昌看看那個小女孩,低声对徐平道:“這是林秀才新讨的女使,给林家娘子做贴身婢女使唤,昨天秀才带回来的时候有些晚了,所以大郎不知道。她与秀才一般都是苏州人氏,流落京城,才卖与林家。因是思念家乡,秀才给她取名苏儿。” 徐平点头恍然。苏州在吴越时代为平江军,归宋后已改回原名。林文思正是苏州人,不過他与林素娘都多年生活在汴梁,早已沒有家乡口音。 徐昌看看徐平脸色,又低声道:“苏儿小娘子据說出身于官宦人家,因家道中落才卖身为奴,是知书识礼的。” 這话說得就有几分暧昧,徐平却沒有听出意思。 上去见了苏儿,接過她手中的粽子,道過了谢。 苏儿道:“這是我們苏州口味的棕子,用的上好糯米,箬叶包成,与开封府的有些不同,官人尝尝口味。” 徐平漫声答道:“林家娘子有心了。” 心中却大大地不以为然,這很稀奇嗎?他的前世满大街卖的都是這种粽子,想换個口味還难呢!只是现在宋朝棕子大多還是用粘小米,外面用的是菰叶,与后世有很大差别。 苏儿倒也不在乎徐平的表情,又道:“我家娘子還有事要拜托官人,听說官人正在平整田地,還請有空的时候過来帮一帮,在家周围栽几株桑树,闲来无事养蚕织几匹绸绢。” 林文思一家住在河边新起的小院裡,因是读书人,要的就是清幽。徐平本来就要在庄院周围种植桑树,忙一口答应下来。 苏儿笑着道過了谢,便告辞离去。 一众庄客又是问好,目送她离去。 徐平看着苏儿的背影,心中却有些不舒服。一样都是婢女,這小姑娘就是一身新衣,走到哪裡都有人奉承,秀秀就沒有這個待遇。這帮庄客都是以衣服看人,什么时候也给秀秀做身新衣服。 也沒有了出去闲转的心情,徐平提着棕子回了自己小院。 秀秀還在收拾,见了徐平回来,奇道:“官人怎么這么快就回来了?” 徐平摇了摇手裡的粽子:“林家娘子送了粽子来,是让她们家新讨的一個女使苏儿送来的。” 秀秀接過粽子,开心地道:“原来是江南的口味,常听人說东京城裡有卖的,我還沒见過呢!” 徐平可不觉得稀奇,对秀秀道:“這有什么,一会带你包种更异样的,才是真正沒见過呢!” 秀秀笑着摇头,不管徐平。 徐平又道:“我见那個苏儿穿了一身新衣,人人奉承,神气得不得了。赶明儿我也给你做身新衣,出去招摇去。” 秀秀只是笑着摇头,也不說话。 徐平還是有些愤愤不平:“一般都是贴身使唤,我是這庄裡的主人,就沒见别人這样奉承過你!” 秀秀笑道:“原来官人是在生這种气,這不多余么!她是什么人?现在讨来明明是要随着林娘子嫁過来的,谁能相比?当然都要诸般讨好。” 說完,拿着粽子进了厨房。 徐平愣愣的,仰头望天。 林素娘這么大威力?一個身边的小丫头而已,即使随着嫁過来,也不過是個陪嫁的丫头,怎么能跟自己贴身的秀秀比? 想了半天,莫名想起家裡横着走的洪婆婆,才恍然大悟,苏儿哪裡是個普通的贴身婢女,這就是未来洪婆婆的地位啊,做下人的当然要讨好。 這個时代還沒有陪嫁丫头的說法,那是她们地位降低之后的事,此时的专用名词是媵婢,从名字就可看出地位。 媵,送也,始自先秦,最初都是妻子的各种妹妹侄女之类。从身份就可以看出来,地位绝不是奴婢能比的。越到后代,媵的地位越低,到宋之后法律上的媵已经消失。唐朝五品之上皆有媵,有品级的,宋代已是媵妾通称,但依然在妾前。秦汉之后,多用婢女充当,就成了媵婢,但也不是普通的婢女。她们是妻子势力在家庭裡的天然延伸,自然就天生附带了妻子的一部分威严。 认真起来,一個家庭裡的婢女,主人是可以随便睡的,但媵婢必须要有妻子的许可。她的地位還高,除了主人天然地高于其他人,這也是女主内的制度保证。 宋代的婢女大多都是雇佣而来,本是良人,与妾的地位已是极为模糊。宋律中妾的存在感已经很少,在家中的地位应该连媵婢都不如。 张三娘成亲之后很快就把洪婆婆嫁出去,那是因为她是铁娘子,根本用不着人帮。這处田庄原来归徐昌管,因为那时候是外产,等徐家搬回来,這就成了家的一部分,张三娘立刻就把洪婆婆派過来。哪裡仅仅因为是洪婆婆与主母的关系好,這本就是她的天然职责。 媵婢是天然的妾,而且比所有妾的地位都高,或者說她们本就是妻子权威的一部分,所以外面的庄客才会那么暧昧地看着徐平。当然实际上真正成为妾的也不多,宋人纳妾流行度既不如唐,也不如明清,真正有那方面需要的,多是以婢女侍姬的名义,雇佣制的好处說不清。 想了半天,徐平最后只好长长叹了一口气。古代是男女不平等,但男人也沒有那么自由,最少进了家门,妻子的威严是有法律保护的,男人也不能想怎样就怎样,越是社会地位高的家庭越是如此。 想明白了這一点,徐平颇有点失落。他沒经历過爱情,对林素娘虽然了解不深,也說不上讨厌,并不抗拒与她共渡一生。但当這种关系牵涉的东西太多,便有一种本能的不舒服。 平息了心情,徐平走进厨房。 秀秀正在烧火,看见徐平进来,便道:“官人,常言說君子远庖厨,你不要沒事就进来這裡好不好?” 徐平勉强笑了笑:“我心裡有想要吃的,偏偏你又烧不出来,不进来還有什么办法?再者說了,我們這种经纪人家,什么时候跟君子有关系了。” 秀秀笑着摇头,也不說话。 徐平又道:“今天過节,一会我去找洪婆婆,给你做身新衣裳。” 秀秀笑道:“官人省省吧,我可不想穿的光鲜,一看就不是個做活的,走到哪裡都被别人指着說。” 徐平沒来由觉得心裡甚是空虚,在秀秀身边蹲下,呆呆得看着火。 過了一会,徐平道:“秀秀,我教你包异样的粽子吧,保证是你沒见過沒吃過的。好不好?” 秀秀道:“官人有時間去读书写字多好,做這些干什么。” 徐平道:“我不想读书写字,我看的书够多了。” 過了一会,徐平又道:“秀秀,我教你包粽子,裡面又有肉又有鱼,你肯定沒吃過。好不好?” 秀秀笑道:“粽子裡包莲子红枣我就听過,沒听說包肉啊鱼什么的。” 看了一会火,徐平又道:“秀秀,我教你包一种粽子,不用菰叶箬叶,包得有這么大個,像個枕头一样,吃也吃不完。好不好?” 秀秀笑笑:“官人今天怎么了?越說越不着调了。” 徐平看着秀秀,她的脸型清秀,肤色莹白,凑得近了,却看见有一点点粗糙。這是自小随着爹娘在外面放羊干活,留下的痕迹。 這是個最普通的农家的孩子,如果不是生在這样的时代,遇到這样的遭遇,她该干什么呢?她本来想读书上学的。 秀秀看着火。 徐平又道:“秀秀,我教你包這么大這么大的粽子,裡面又有米,又有肉,又有盐,又有油,一辈子也吃不完。好不好?” 秀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徐平见秀秀专心烧火,也不理自己,蹲了一会,便转身走了出去。 他总觉得今天自己失去了什么,要找点特别的事情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