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煤球炉 作者:安化军 林素娘早就在厅门口迎着,见了李璋,笑道:“李家哥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過来說一声。” 李璋做個鬼脸:“你是我家嫂嫂,可不要再叫哥哥,只叫叔叔。” 林素娘笑笑,也懒得理他。 這一是他们几家都是十几年的交情,向来随便。再一個林素娘与徐平结亲的诸般手续早已走完,只等迎娶入洞房最后一步,人人都已把她看成徐家一份子,沒有顾忌。在徐平前世,這就是结婚证都领了,只差办婚礼。 进了门,见林文思坐在正中,徐平急忙上前行礼:“见過老师。這两天李世叔到這附近公干,他家大郎要在我家住些日子,不好上学。” 林文思黑着脸点了点头。這种把戏两個孩子从小玩到大,林文思也早已习惯,再者徐平不是個读书性子,他也懒得管得太严。 李璋见了,急忙上来:“秀才好久不见,這次来得匆忙,也沒来得及给你带点礼物来。下次到东京城裡,千万来我家坐坐。” 林文思道:“大郎有心了,坐下看茶。” 此时的秀才称呼,源自唐朝的秀才科,本是科举之最,是读书人的尊称,与后代无法相比。這個时代的读书人,只有殿试金榜高中,自称一声秀才,才勉强可以算得上谦称。在徐平的印象裡,却是读书人都称秀才,每次听见别人這么称呼林文思,就有种异样的感觉,自己這位老丈人好歹是上過金殿参加過殿试的,地位也不低了。 這個时代過了发解试的举子,除了免丁役之外几乎沒有什么特权,但如果是在地方上,好歹也是有点身份的读书人,能受到上下尊重。但這裡是开封府,发解名额多到泛滥,落第进士就不知有多少,何况一個三传诸科。 几人坐下,苏儿端上茶来,徐平道:“昨天苏儿去跟我說,家裡要在周围种些桑树,今天一早我去起了树苗,已经带来。這一会就要出去看着,不要让庄客们胡来。” 林文思道:“這些就要辛苦你了。” 徐平忙道:“這是学生应该做的,哪来辛苦?” 林素娘对苏儿道:“苏儿,去上两碗汤来。” 徐平忙止住:“娘子,咱们都不是外人,就不用這么麻烦了,我這就去看着,一会再說话。” 迎客茶,送客汤,是此时的规矩,林家就是比徐家讲究。在徐平的印象中前世的中原也有這习俗,名字更形象,最后上的汤叫“滚蛋汤”,尤其上的是鸡蛋汤的时候,极为贴切,不知是不是也从那個世界的宋朝传下。 出了门,徐平与李璋便去看着庄客种树,這与后世沒什么不同,无非深挖坑,第一次少填土,多浇水,不去细說。 沒多大一会,林素娘和苏儿出来,给大家送了茶水,一边指点栽树的位置。這是她们家,当然一切听从。 诸般忙完,已到了下午,林素娘让大家用了点心,便各告辞。 徐平回到自家大门,却发现门口拴了几匹马,李用和正与几個兵士由徐昌陪着喝茶。 不由奇道:“世叔,公事不是還有几天要忙嗎?” 李用和也是无耐:“刚刚上司来人报信,有事要我回去商量,這边的事且放下,也由不得我自己。” 徐平只是摇头:“這是什么衙门?放假的时候把人支出来办事,要放完假了却把人叫回去,真让人想不通。” 李用和沉着脸,也不說话。 這世上沒有不透风的墙,那件事即使再隐秘,也多多少少有些风声传进李用和的耳朵裡,更何况大宋臣民本就有爱八卦的天性。但此事实在是关系重大,牵连太广,一闹出来就要天下震动。李用和不敢问,不敢說,更不敢乱打听,面上一丝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让它烂在自己心裡。 为什么把他支出来?乾元节群臣见驾,就是不让他见皇上呗! 徐平前世如果知道点北宋的歷史八卦,就能把這事情想通。可惜他的歷史知识基本都是从课本裡来,连天马行空的歷史电视剧都极少看。 见李用和不开心的样子,徐平也不好多问,便道:“那李璋要不要也随着回去?我們兄弟也多日不见了。” 李用和道:“一起回去,段阿爹本就不让他出来。” 徐平忙让高大全带两個庄客去砍一大捆甜高粱回来,让李璋带回去慢慢吃。這乡下地方,本来也沒什么像样的礼物。 沒大一会,高粱砍回来,李用和让兵士驮了,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便要起程,对徐平道:“這一次来去匆忙,也沒到白沙镇上看看徐大哥和大嫂,你替我向他们赔罪,原谅则個!” 徐平应了,又让徐昌取了两坛第一次酿的白酒,让李用和带回去,口中道:“段老爹一向爱酒,這個带回去给他尝尝,什么时候我去东京城了,再去看你们。” 李用和收了,放在自己马上。酒這個东西很敏感,此时虽不像后来酒税成为宋朝中央政府的重要收入,地方财政却很依赖。徐平也不敢多送,不然进城被查出来,李用和這個芝麻小官可吃罪不起。 诸般交待過了,李用和又把徐平拉到一边,小声說:“這次我去检点草场,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东京城裡有一伙恶少年回到這附近地方,纠结了一帮群牧司属下的军士,夺人钱财,不做好事。你家是這裡一等一的上户,难保不成别人眼裡的肥肉,今后你谨守门户,诸事小心。” 徐平点头:“前些天我母亲也說,今年开封府裡不太平,流民多,還有落第的举子搞风搞雨。我家新讨的那個女使秀秀,她家裡就是被人盗去了几十只羊,過不下去。看来是要小心些。” 李用和道:“徐大嫂是個仔细人,這话不是空說的,你心裡有数。我也听人說起,有几個沒了盘缠的举子在這附件搞事。不過他们是读书人,无非是一個骗字,不会与恶少年搞在一起,不然闹出事来,朝廷的责罚非同一般。总之你现在如同自立门户,比不得以前,万事仔细!” 這边交待過了,李璋還依依不舍:“這才来了一天,门户都沒认熟,就要回去!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 徐平笑着把他托上马:“你再长两年,有我這么大了,就能自己骑马来,不用跟在你爹后面。” 李璋撇嘴:“你能自己乱走?也不见去东京城裡看我!” 徐平道:“我是沒空,這么大個庄子要打理,怎么能跟你比?” 看着李用和一行策马而去,徐平摇头叹气。這個时代当個官也不過如此,被人支使得团团转,還不如自己紧守庄园呢。 回到院裡,见运来的煤在树下堆成一堆,便让徐昌带了高大全几個拣了几块出来,找個锤头砸得粉碎。 他自己又带了几個人,挖来粘土做炉子。 煤球炉沒什么花哨,做得好了讲究起来才有技术含量,徐平只是要求能用就行,连炉膛都是随便找几块铁片塞在裡面。 把炉子做好,却沒有铁皮裹住,只好找了一個陶盆打破,拼起来在外面敷了一层,再用麻绳捆住。 這边炉子做好,那边煤也捣碎了。徐平先取一些粉碎的煤用水和了,在炉裡厚厚抹上一层,這就当作耐烧层了。 弄完了,便让人搬到自己小院裡,放在厨房外面。看看高度,秀秀用起来应该正好合适,再也不用踩着凳子烧水了。 徐昌道:“大郎若要烧石碳,原来的灶也能用,何必多此一举弄這個?” 徐平道:“這不是为了烧石碳,是因为原来的灶太高,秀秀年纪小,往往够不着。我又吃不惯厨房做的饭菜,在這裡弄個小灶。” 徐昌叹口气:“大郎对秀秀這丫头倒是真好!” 徐平看着徐昌,认真地說:“一個這样小的女孩儿,家裡遭难,被爹娘卖了出来,骨肉分离。我不是個铁石心肠的,怎么忍心把她当牛马使唤!” 徐昌笑笑,也不說话。主人心软,本就是他们這些下人的福气。 两人出来,把外面捣碎的煤粉聚起来,又找来粘土混在一起,加水拌匀,弄得不干不湿,正好合适。 此时徐平才发现要把這一堆弄成煤球也不容易,又沒有個模具。想来想去,只好在地上挖了個圆洞,裡面放柴烧得干透,权当作模具。 煤球上扎眼不能乱扎,烧的时候要的就是上下眼通透,才能火旺,做到這一点便要求所有煤球上的眼要一样。徐平用块木板制成与地上的洞一样大,上面开了眼出来,插进一样粗细的竹枝,便就是個模具了。 把這模具放进洞裡,让高大全带人向裡面填煤粉,填满了踩实之后连着木板一起提出来,一块煤球便就做成。 這煤球当然不能与他前世机器制成的相比,不但沒精致,也沒那么结实,只好让人小心翼翼地搬进自己小院裡。 等到弄完,徐平从前几日制的酒精灯裡倒出一点酒精泼在木柴上,塞到炉裡做底火,慢慢把炉子生了起来。 一众庄客围着看稀奇,见火起来,一個庄客道:“這炉子有趣,我們也去弄一個,晚上逮個野鸡野兔烧起来也方便。” 众人称是,一哄出去了。 徐平搬個凳子坐在新做的煤球炉旁边,看火越烧越旺,不由望得出神。 也不知道秀秀在家裡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