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端午(下) 作者:安化军 目錄: 作者:安化军 类别:歷史军事 苏儿做好了酸辣鱼汤,盛了一碗给徐平,让他品评。 此时所谓的辣,用是的花椒、麻椒的味道。虽然庄子外面菜园裡就有随着徐平穿越而来的辣椒,却沒人吃它,只当花种着好看。徐平自己吃了几次,推薦给别人,沒一個爱吃的。這种口味要遇到合适的地方才会推广开来,中原地区四季分明,最适合人类生存,并不喜歡這种极端口味。再者辣椒产生的辣味是一种物理效果,不是纯正五味,也不合此时的中国文化。 喝了一口,酸酸麻麻,带着新鲜鱼特有的鲜味,而且尝不出一点腥,徐平赞道:“苏儿果然长了一双巧手,這汤酸辣而不掩盖鱼的本味,好喝!” 苏儿开心地笑道:“這是我們江南女儿的手艺,官人喜歡就好。” 秀秀也喝了一口,咂咂舌头:“果然是好!我已经学会了,以后做给官人喝,好不好?” 品尝了一会,由苏儿帮着,秀秀开始做红烧鱼块。 红烧的手艺是徐平教给秀秀的,已经做了几次红烧肉和红烧排骨,鱼块却是第一次,秀秀也有些紧张。 天天煮啊炖啊的,徐平吃不来,弄了小灶之后,特意铸了一口配在煤球炉上的铁锅,与秀秀天天自己烧了吃。为了炒菜,徐平還特意榨了一大桶豆油。他本想榨花生油的,怎知花生這种穿越来的作物非常稀少,孙七郎带人总共也沒收到多少,全部作为种子种在了地裡,只好吃豆油。 苏儿在一边打着下手,秀秀主厨,也并沒有多久,就烧了一大盘红烧鱼块出来。秀秀先尝了一口,出了口气:“還好,味道過得去。苏儿姐姐尝尝!” 苏儿吃了一小口,摇着小脑袋道:“味道也還好,别有另一番风味。秀秀你的手艺我也学来了,什么时候烧给你吃,当是另一种味道。” 徐平笑道:“是我忘了。你们江南人吃,就要多加醋多加糖,我們北方這种重油重盐的口味,你们吃不惯是不是?” 又道:“我跟孙七郎說好了,下午带几個庄客去捉鱼。到时弄几條肉质细嫩的,清蒸了来吃,保证合你的口味。” 看看已经過了中午最热的时候,徐平对苏儿道:“鱼汤你带回去给老师和你家娘子尝尝。外面還有两坛菖蒲酒,是母亲特意吩咐送给你家的,让秀秀帮你一起带回家去。我去外面带几個庄客,捉鱼去了。” 吩咐完了,徐平出了自己小院,去找孙七郎。 明天就是端午,庄裡已经放假。有的庄客家离這裡近,便回家去了,剩下的都是在本地无亲无故的单身男人。 高大全本是要去找自己的几個兄弟玩,被徐平拦住了,告诉他在周围沒有平定下来這前,不要去找那几個人,谁知道牵连到什么人。等事情過去了,再专门给他假。 听說徐平要带人去捕鱼,几個无聊的单身大汉就都聚了過来,剩下的几個却穿了新衣新帽,约好了要去京城游玩。 徐平看着几個要去东京城的,一色壮年汉子,好几個鬓边還带了大红的石榴花,让他這個穿越人士看起来颇有些诡异。便道:“你们几個去便去,只是记住千万不要生事,外面比不得家裡。尤其是几個大男人取在一起,喝上几碗酒就容易惹事,记住了,出去不许喝酒!” 几個人轰然应喏,也不知道把徐平的话当沒当回事。 徐平也是无耐,摇了摇头,让那几個人走了。仆人虽不是亲属,但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出了事必然要牵连到徐家,不得不上心。 庄客们弹鸟打雀,捉鱼捕兔都是平时玩惯的,庄裡有现成的網,徐平让高大全和孙七郎抬着,出了院门,向最近的大池塘走去。 到了桑树苗圃旁的池塘边,孙七郎不好意思地道:“官人,這個塘平时被我們几個骚扰太多,裡面虽然也有鱼,却不太好捉了。我們最好多走几步,前面那個大塘,芦苇丛生,裡面才有大鱼!” 徐平看了看孙七郎,摇了摇头。几十個大男人住在一起,闲起来会做什么事想想也知道。這個池塘离庄院最近,他们沒事就来折腾。 又往东走了有一裡多路,是一大片沼泽,芦苇菖蒲丛生,间或還有一棵棵荷花,开得正艳,使這裡有了几分妖娆。在绕過去不远,就是一個大水塘。這裡的水虽然沒有前面那個深,但连着诸多沼泽,裡面的各种野物就多得多了。不仅仅是有鱼,還有各种水鸟和其他小动物。 池塘边有几棵大柳树,都要一人合抱那么粗,枝叶正长得茂盛。众人到了柳树下,徐平道:“就是這裡了!” 几個庄客七手八脚,在岸边把網张开。 徐平前世虽然多是与农村打交道,但生在北方,很少有捕鱼的地方,对這個行当却沒有什么见解,只让孙七郎领着人忙。 高大全沒处下手,左右转转,也不知从哪裡发现了几棵李子树,摘了一大捧李子回来,交给徐平当零嘴。 徐平吃了一颗,想来這李子是野生的,沒人管理,味道酸得有些厉害,便随手放到一边。 孙七郎收拾好了網,便领人下水,在池塘裡喊道:“高大全,你以前沒有捕過鱼嗎?” 高大全道:“七郎說笑,我自小在梁山泊水边长大,怎么可能沒捕過!” 孙七郎气道:“你又不早說!只在一边乱转,快下来与我一起拉網!” 高大全应一声,便卷起裤腿,下到水裡。 徐平听他们闹,自己坐在树下只是好笑。 此时的水经過一上午日晒,并不太凉。八個大汉在水裡一字排开,两头是高大全和孙七郎拉網,中间几人帮着,从东到西拉去。 拉了有十几步远,中间的几個庄客便叫了起来:“报小官人,這水裡的大鱼真多!” 又走了二三十步,高大全忽然叫了起来,对孙七郎道:“七哥,且停一下,我脚下有东西!” 一個庄客从旁边過去帮高大全把住網,高大全弯下腰扎了個猛子进到水裡去,眨眼间从水裡又冒了出来,口中啐一声:“晦气,原来是個老鳖!” 把手举起来,托着一只五六斤重的老鳖,就要扔远。 徐平在岸上看见,腾地蹦了起来,口中喊道:“高大全,你要干什么!” 高大全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徐平。 徐平吸一口气,高声道:“把那老鳖送上岸来,不要扔了!” 高大全不知徐平是個什么意思,见他說得认真,只好一手托着老鳖,慢慢走上岸,问徐平:“官人要這個干什么?” 徐平平复下心情,慢慢道:“你把這個老鳖拴在這裡,我回去熬個汤补补身子。這种好物,怎么能随便扔了!” 高大全笑道:“這种东西,谁去吃它!官人真是說笑。” 也不敢违背徐平的意思,找几棵草编個草绳,把那只老鳖拴在获树上,又下到了水裡,继续去拉網。 此时天高云淡,高大的柳树把阳光遮住了,不时有一阵阵的凉风吹来。 徐平只觉得心胸舒畅,低头看那只老憋折腾一会,便停下来,瞪着一双绿豆般的小眼,与自己瞪眼。 這么大的老鳖,還是野生的,徐平前世连想也不敢想。這個时代,随便到水裡踩踩,竟然就捞了一只上来,徐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田庄還真是個宝地,虽然荒凉,但也藏着不少宝物。 這时附近的人们连鱼都不怎么吃,更何况是鳖蟹這种东西,水裡面不知有多少,平时的人连看也懒得看它们一眼。却是便宜了徐平,前世吃不起,這一世敞开肚皮,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這一網拉下去,直用了快一個时辰。徐平身边的柳树上,已经拴了七只老鳖,最小的也有两斤多重。看得徐平竟然发愁,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正在拉網的时候,林文思一家带着秀秀从路上缓缓走了過来。 看见他们,徐平吃了一惊。自己這個老丈人,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嗎?還从来沒见他下過田地呢。 慌慌张张迎上去,徐平见礼:“见過老师!” 林文思淡淡地道:“我离乡多年,听說你们在這裡捕鱼,便带素娘過来看看,就当看看家乡的景致吧。” 徐平急忙把林文思让到柳树下,又叫了一個庄客回庄裡拿几把交椅過来,给老师一家坐。他自己不讲究,林文思可是個读书人。 林文思看他忙,也不吭声,等忙完了,才一起過去看众人起網。 众庄客在岸边巴巴等着,见徐平几人過来,一起向林文思见過了礼,才道:“官人,這池塘多少年沒人来捕捞,大鱼着实不少。” 此时網裡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鱼挤在一起。 林文思道:“只拣两尺以上的,其它依然放回水裡。君子之道,不可竭泽而渔。朝廷每年几個月禁渔禁猎,便就是存了這份仁人之心。” 徐平在一边乖乖点头。此时宋朝因春夏是生物生长繁殖的时候,禁渔禁猎禁樵采,這是从周朝就传下来的传统,自然也有生态保护的积极意义。林文思這话就是点徐平,他這個时候带着庄客来捕鱼,是不对的。 反正只是捕几條鱼自己吃,又不拿出去卖,谁会来管。徐平虽是点头,心中却也不以为然,长江以南只怕是天天有鱼,也不见有人說什么。 水裡的庄客听了吩咐,只挑两尺以上的大鱼出来。 林文思又道:“去折几條柳枝,把鱼穿了依然放在水中。柳枝有生气,鱼便不容易死去。吃鱼只要吃活的,死的不中吃。” 徐平听自己老丈人說得一套一套的,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什么柳枝有生气,从来沒听過,只听說适合用来做棺材板。不過可不敢违抗,乖乖让手下的庄客照做。 林文思虽是說得玄乎,但用柳枝穿鱼是对的。柳枝浸在水裡很长一段時間都是活的,能提供氧气,鱼便沒那么容易死去。 等庄客拣得差不多了,徐平眼尖,喊道:“裡面的鲫鱼桂花鱼尺把左右的也挑出来,這鱼本就长不大。” 庄客看看林文思,见他点头,便又挑了七八條出来。 徐平又道:“那几條大的黄腊丁也取出来,這鱼做汤好喝。” 庄客把黄腊丁取出,都看着徐平,怕他又想起什么。 徐平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也就知道這么多了。 林文思看看太阳,对众人道:“天色還早,再拉一網。拣几條好的大青鱼,让苏儿回去做脍。其它的糟起来,慢慢吃。” 众人轰然应喏。 林文思又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拉的时候小心一些,如果有鳝鱼,不要让它跑了。自来到中原,好长時間沒有吃到了。” 徐平心中好笑,原来自己的老丈人是嘴裡馋了。 庄客换了一個地方,继续在水裡拉網。徐平便請老师一家回到柳树底下,坐着交椅乘凉。 坐了下来,徐平說了一声:“這天气热的,如果有個西瓜吃就好了。” 林文思道:“我也听闻西瓜好吃,只是沒有吃過,听人說此瓜只在契丹有种,中国却沒有。你在那裡吃的?” 徐平答不上来,只好含混地說:“听說而已,哪裡吃過。” 其实此时中国是有西瓜的,只是在中原种植极少,以至宋人都认为是契丹的物种。后来的欧阳修等人還把這個特别记下来,当作個稀奇事。按說汉通西域,這些物种早就传来,怎么会沒有。不過晚唐五代战乱,西瓜种植基本绝迹,才造成這种误会。 林文思倒也沒追究,又对徐平道:“我听苏儿說你今天在家裡還做了一首诗出来,她說不齐全,但我听得两句,有些粗陋,你念来我听听。” 徐平心中暗道惭愧。主席的诗以端午起源的屈原說起,既有对他人生际遇的同情,又有对他高尚情操的歌颂,意气纵横,气魄广大,却被這個宋儒說成粗陋。不同时代的审美意趣,实在大得有些离谱。 這個問題却不能争辩,徐平想了一会,說道:“那是随口說来,哄两個小女孩的,怎么入得老师耳朵。我這裡還有一首诗,請老师品鉴。” 林文思点点头:“你只管念来听。” 徐平看着池塘:“我今天下午来捕鱼,看了這塘水,水质清澈,有感而作這一首七绝。”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林文思扭头看着徐平,似笑非笑地道:“這诗是你做的?” 徐平被林文思看得心虚,编一個谎话:“也不是一下就做出来了,其实从前些日子带着庄客开渠,心裡便有這么個意思。到了今天,见了這裡的风光,這诗便像自己生成,从我脑子裡跑了出来。” 至于這诗林文思听過,那是断无可能的。朱熹都是南宋中后期的人了,這才北宋中前期,徐平就记得這么几首诗,哪裡会弄错。无非在林文思那裡,徐平不学无术的印象根深蒂固,突然做出似模似样的诗出来,他不信罢了。 林文思低声念了几遍,对徐平道:“這首七绝格律都中,韵脚整齐,最可贵的,诗裡讲的虽是风景,却又自有哲理在裡面,可算佳品了。我教了你许多年,可从沒想過有一日你能有這番出息。苏儿念的诗,我還信一些,這首诗却就不怎么信了。” 徐平扭头,瞪了苏儿一眼。 苏儿吐吐舌头,拉着秀秀跑到一边去,口中道:“那边有两棵桑树,长得一树好桑葚,我和秀秀去摘几颗回来给娘子止渴!” 說完,两人就跑得远了。 林文思看着两人摇摇头,对徐平道:“不過你說是自己多日积累,一旦时候到了,自然而成,又有几分道理。李太白曾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你這诗有几分這种意思了。” 徐平接口:“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也觉得這诗不是我做的,是天地间自然生成,只是借我的口說出来罢了。” 林文思一拍手掌:“‘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又是一金句!莫非真是我看错了你?這些日子你在庄裡搞得热闹,我也看在眼裡,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必然是個有才华的人,只是心思沒有用在读书上。今天看来,這一個月你老实随我读书,虽然多是应付,還是不知不觉有了长进。贤婿啊,你如果真是收了心,苦读上两年圣贤书,科举想来也不是无望啊!” 徐平听了這话,愣在哪裡。原来這句话现在還沒出现嗎?這是哪位大神,给了自己這個惊喜!可惜想破了头,也想不起這句话是哪裡来的。這话是出自宋朝最杰出的诗人陆游,南宋时人物,這個时候当然沒這句名言了。 坐在一边一直沒說一句话的林素娘,此时也情不自禁地看向徐平,眼光裡有了些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