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交易 作者:安化军 目錄: 作者:安化军 类别:歷史军事 這是一座乡间的破庙,已经荒废很久了,到处长满枯黄的野草,掩映在一片掉光了树叶的乱树当中。 徐平下了马,问身边的桑怿:“就是這裡了?” 桑怿沉声道:“不错!” 从驴上下来,顺势抽出了背上的铁锏。 徐平也拔出佩带的长刀,握在手裡,随着桑怿慢慢靠近破庙。 两人到了庙门口,分两边站住脚步,仔细听裡面的动静。 “两位既然到了,何不进来說话?外面寒风劲吹,可不舒服!” 就在两人小心戎备的时候,庙裡面突然传出来這么一句话。 徐平和桑怿都是吃了一惊,沒想到庙裡的人早已经发现了他们。对视一眼,两人一先一后进入了庙裡。 這座小庙也不知供的哪路神仙,荒弃了多少年,连神像都只剩了半截。在供桌的前边,地上生了一堆火,两個人正坐在火边。 一個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是個白面书生,脸上微有髭须,坐在火边,腿上倚了一根铁笛,只是专心烤火,连头都沒抬起来。 另一個年纪大一些,身材魁梧,发须浓密,也是书生装扮,身旁放了一把铁剑,正不屑地看着徐平两人。 徐平沉声道:“原来两位已经发现们来了!” 魁梧书生大笑道:“你身边的那厮在庙外逡巡了好些日子,還不知道有人要来,当我們是瞎子嗎?” 桑怿沒想到自己的行藏早已落进人家眼裡,脸上有些挂不住,握紧铁锏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既然知道被盯上了,为什么還不逃?” 魁梧书生道:“我們两個都是华州进士,我叫吴久侠,那一個兄弟名叫张源。年前来京赶考,不小心在京城把盘缠花光了。到了出榜,不想现如今朝庭竟是個婆娘当政,不识英雄好汉,把我這個兄弟当殿黜落。沒耐何,只好放下脸皮,做些不正当的勾当赚些金银,凑了钱好回家乡。” 徐平听他說得轻松,愤愤地道:“你们烧炼药银,却把這片地方搅得鸡犬不宁!知道有多少家被你们搞得倾家荡产嗎?” 吴久侠不以为然地說:“我們只有這個办法来钱,不在你的地方弄,就要去别处,又有什么区别?” 徐平不与他缠這個,问道:“你還沒說为什么不逃呢!” 吴久侠叹口气:“我原說要走他娘的,不管你们這些鸟人!被我這個兄弟拦下了,才在這裡等你们。” 徐平和桑怿都已看出那個白面书生才是主脑,一起看着他。 一直坐在那边烤火的张源漫不经心地說:“我們若是一走了之,你们两個必然就会去报官,也是麻烦。既然這些日子這個人只是在外面监视,又不动手,想必是有事情要与我們来谈,何不等等再說。” 徐平问道:“你觉得我們会找你谈什么?” 张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過是贪图我們那個点铜成银的方子罢了,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喜歡?不然你们两個吃撑了来找我們!” 徐平冷笑:“就是用砒霜把铜炼成白铜的办法?這点事情我早十年前就会了,還要来找你们学?” 张源吃了一惊,這才认真起来,上下打量徐平,问道:“原来你也知道這個方术!既然你都知道,那還来找我們干什么?” 徐平道:“你找的那個秦二,从我家偷换了几百两银子出来,你說我该不该来找你们?” 张源摇摇头:“就为那几百两白银?” 徐平道:“几百两也够你们两個人快活一世了!” 张源听了這话,看着徐平,突然一笑:“几百两确实不是小数,但对徐家酒楼的小主人来說,就算不上什么了。” 徐平道:“原来你也早就知道我!” “這附近,能换来大笔白银的只有你家,我如何不知道?”张源說着,看看徐平,“不過小主人此时来找我,必然有其他的事情,何不直言?這样說话绕圈子,也不是你我的性情。” 徐平沉默了一会,才道:“不错,我来找你们,是有其他的事!” 张源微笑道:“小主人尽管明言,只要双方有利,我們也不推辞。” “前些日子,我庄上抓住了柯五郎,解送到县裡的时候,被五個禁军兵士杀了。這件事情,你们有沒有听說?” 张源听了徐平的话,只是摇了摇头:“我們最近都是窝在這座破庙裡,哪会听說這些事情!” 徐平不管他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只管接着說道:“那几個人,当天還把我未過门的妻子劫了去。我一路追上,半路却又出来一個少年人和一個下人样子的老者,原来他们才是主使的。我知道几個月前你们是与這些人混在一起的,知不知道那两個是什么人?” 张源道:“听你這么說,应该就是马季良家的小舍人马直方和他家的知院了。怎么,难道小主人就只为了知道這两個人的名字?” 徐平冷冷地问:“你觉得呢?” 张源叹了口气:“当然不是。這附近的势力人家就那么几户,来之前只怕小主人也早猜到了。你還巴巴来找我們,想必是要取那小舍人性命了。” 徐平闭嘴不言。 桑怿却吃了一惊,问徐平:“你真的存了這样的心思?這可是犯国法的事情!更何况马家在太后面前正当红,怎么還要去惹他!” 徐平摇头,对桑怿道:“這些关我們什么事?是他们自己烧炼药银分赃不均,互相之间仇杀,谁管得了?我只過是几百两银子不要罢了!” 张源起身长笑:“你们也是遍览群书,提刀拿剑的人,做起事情来怎么瞻前顾后,婆婆妈妈,成得了什么大事?在你们眼裡那是宠臣之子,谁都不敢惹,在我眼裡却只是一個一无是处的小混蛋,不過一剑罢了!” 徐平也知道,马季良的這個儿子极其不成器,以他的身份,都沒有荫补個官身在這個儿子身上。只因這小子恶名昭著,一提起来就要被台谏攻击,连带他自己的外戚身份也要被拿出来說事。 但不管怎样,那也是马家的人,太后的近亲,也沒有人敢主动惹他们。徐平還沒有這张源和吴久侠這样什么都不管不顾的魄力,去把他一刀杀了。 见徐平不吭声,张源又道:“小主人既然是明白人,当然知道那药银烧炼起来本钱不小,又有剧毒风险极大,几百两白银有点少了。” 徐平冷冷地道:“也够你们回去做一方财主了!” 张源听了哈哈大笑:“小主人好浅的眼皮!若要做個乡村财主,我和吴兄何必来京城,在家裡轻轻松松就做了!大丈夫为人一世,学成文韬武略,就当出将入相,立不世之功业!生前显功名,身后著丹青!” 边笑边摇头:“我原先见你也能纵马提刀,也能吟上两句诗,凭着几個不成器的庄客,能胜了久经操练的大军,也能轻松捉获柯五郎一伙盗贼,還以为也是我辈人物,有心结交。沒想到你的眼裡就只有個乡村财主,真是笑掉我的大牙!罢了,既然我們话已经說到這裡,我再与你這等人物计较就是自降身份了,干脆就再卖你一個面子。那個马家的小舍人我给你引到這裡来,就在你面前取了他的性命,让你看看我辈的风采!你只需送两坛好酒来這裡,让我和吴兄饮個痛快,不要說是我們贪图你的钱财!” 徐平沒想到這人如此狂妄,脸上有些挂不住。不過转念一想,這家伙也是曾经金榜高中的,到了殿试的时候才被黜落下来,心高气傲也是凭本事。至于什么要出将入相之类的,徐平有了前世记忆,并不怎么热衷。志存高远是好事,但更要脚踏实地,不要总是飘到天上去。 当下对张源道:“随你怎么說了。要好酒不难,稍后我就找人送来。” 张源便对吴久侠道:“吴兄,你辛苦一趟,去把那個马家的小舍人引到這裡来,让這小主人看我取他性命!這帮乡下人眼裡天大的难事,在我眼裡只不過是血溅五步而已!” 吴久侠听了,长身而起,也不拿铁剑,对张源道一声:“张兄稍候。”便就出了庙门,大步而去。 桑怿见真地要去杀人了,有心要阻止,又被张源刚才的话說中了心事,只是张了张嘴,终于沒有說出来。 张源不理两人,在火边坐下,随口吟了一句:“有心待搦月中兔,更向白云头上飞。” 摇了摇头,便专心烤火。显然是自认为自己是心存高远的人物,不屑与徐平這种胸无大志的人說话。 徐平和桑怿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张源在那裡装世外高人。 在前世,经意不经意间,徐平不知看過多少名人的传记,心裡明白得很。像张源的這种做派,如果以后能够功成名就,那就是名人的趣闻逸事,自来就胸怀大志。如果一事无成,就是個笑话,像苏东坡笑话的那样,在乡间野庙裡吃瘴死老牛肉,喝村酒高谈阔论者。 自古以来,人们崇拜羡慕的只是结果,而不是過程。 (备注:第一卷马上就要结束了,下一卷就要涉及京城和一些中上层人物。這两天更得会稍微慢一点,留出時間想下一卷的剧情。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