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十日逆袭:交易(下)
明明是初夏,她却隐约感觉到一股冷意自脚尖开始层层漫向全身。
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漫天纷飞的大雪落在她身上,不久便积了厚厚一层。最初落下的那一层雪融化了渗进衣服裡,逐渐驱散浑身喷薄欲出的燥热。
雪越下越大,单薄的身躯宛若一片白雪飘落在地上,与白茫茫的天地融为一体。寒意正一点点侵蚀她微弱的意识,直到一具颀长的紫色身影笼罩而下。
“救我……”她费力地想要抬起眼皮,口中破碎地呢喃着。
不知過了多久,她听到身旁有人叹息:“唉,真是可惜了。小姑娘骨骼惊奇,本该是個习武奇才,可怜她小小年纪就寒毒入骨,怕是這辈子都学不了一招半式,還得月月忍受非人的折磨。”
暮阳猛地睁眼,额上爆出一片冷汗。
漆黑的眼眸一闪而過决然的恨意。眉峰骤拢,小腹剧痛阵阵袭来,她咬牙拼命忍着,颤声唤来初黎。
黑影迅速闪进屋内。一股热流贴着小腹传入体内,再转至四肢百骸。真气源源不断地自右掌输出,初黎面无表情,而忽闪的双眸透露了她的急切和忧虑。暮阳早已痛得冷汗淋淋,又四肢无力,勉强伸手覆上初黎的手背,以示宽慰。
约一盏茶功夫,暮阳苍白的脸才恢复血色,靠在床头微微喘息。
“坊主。”初黎掏出一個小瓷瓶和一封信递给她,“這是方才木九托属下交给你的,說是千公子所赠。”
“千公子?”暮阳如历大劫,一时缓不過神来。怔怔地接過,见小瓷瓶上贴有红條,上书“桂枝茯苓丸”字样,她拆开信。
“防人之心不可无,却须知過犹不及。坊主之疾异于旁人,乃冰雪寒气所致,无法根治。桂枝茯苓丸疼痛难耐时取一枚至于舌下,愿能稍解卿之苦忧。”
是他!
暮阳一笑,拿起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黑黑的,与别的药丸无甚差别,气味却很好闻。不作他想,把药丸放进嘴裡。
初黎来不及阻拦,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是否有不良反应。暮阳却笑道:“放心,他不会害我的。你下去吧。”
门开了又合上,暮阳拿出那信细看,点墨撇捺干脆有力,流畅隽美,一如笔者本人风采高雅。
“防人之心不可无,却须知過犹不及。”目光反复流连在這句话上,她唇边笑意加深,衬着橙黄烛光看不出是真心還是自嘲。
他是怕自己不接受他的药么?竟說的這般直白。
其实,不用千行明說她也清楚,她的疑心不是一般的重,别人的一记眼神或一句前后不搭的话,她都会反复思量。连柳老也說她小小女儿家心思這般重,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過犹不及?
千行又怎知她能有今天全凭她的小心翼翼,多疑已然成为习惯。
掌心贴在下腹,涨涨的却沒有适才那般痛得要命,桂枝茯苓丸竟比神医亲配的归芪汤還管用。她的行经之痛不似普通女子,多年前就有人和她說過了。那年的风雪,带给她的苦痛又岂止這些。
而這位千公子能一眼看出病症所在,着实不简单。
暮阳敲了三记床壁。床的另一头拐出一個人,穿着与初黎一样的黑色劲衣,神情安稳,大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冷静。
“查到了嗎?”
“隐约有些眉目,只是,好像多年前有人在刻意抹灭他存在過的痕迹。”初晓回道。冷静如她,是月扇坊偌大情报網的主力。
“继续查。”略一沉吟,暮阳又道,“往千草堂方向查,越详细越好。”虽不曾听闻這一辈的千草堂中有男丁,但精通医术還姓千,想必与城西千氏一族脱不了干系。
“還有,百日居那边派人盯着点。”
初晓领命,又无声无息地隐匿于那头床壁。
多疑也好,心思重也罢,小心点总归不会错。
※※※
果不出暮阳所料,百日居不但动作频频,而且私下裡搞得动静還挺大。
初晓带消息来时,她正疼得靠在床壁上,一张脸煞白煞白的。初黎取了枚桂枝茯苓丸给她服下,她皱着眉又摊开手掌。初黎沒辙,只好再给了她一枚。
“只要不過分,随它捣腾。”暮阳摆摆手,舌下垫着两枚丸子,說话有些含糊不清。
月扇坊在這條花柳巷裡首屈一指,暮阳有她的自信。百日居受压迫多年,总要给人留條活路不是?作为一坊之主,這点气度她還是有的。
只是她沒料到,百日居的动作竟快到如此地步!
※※※
第五日,月信将去未去。
红丫头又来借暮离居的小厨房做菜,顺便张望了三四眼,被初陌逮個正着,给拎到了暮阳房裡。
“抓我做什么?我又不图暮离居的。”红丫头瞪了初陌一记,拍了拍衣裳对暮阳道,“公子有請。”
暮阳点头应下,途径大厅一眼扫去,不复平日的喧哗场面。一愣。又见二楼甲子雅间门敞着,隐约可见一片月白衣帛,来不及作他想,便先去赴约了。
“這一杯敬公子!谢公子赠药之恩。”暮阳满斟两杯梨花酒,自己拿起一杯,作势要敬千行。
“不過举手之劳罢了。”千行說着,拿過她手中的酒杯,面色坦然地饮下两杯,“這几日,你還是别沾酒的好。”
暮阳点点头,正好红丫头端着餐盘进来,她思及坊中异样,起身請辞,千行却說:“坊主今日若不忙,不如留下一同用餐。”
暮阳本能地想要拒绝,却在对上他含笑的双眸时淡淡道了声“好”。她虽流落风尘,但身为月扇坊坊主,她从未陪過客人吃饭。而眼前之人于她有赠药之恩,陪他用餐权当還了這份恩情。
這么一想,她便从容许多。
暮阳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裡,慢慢咀嚼,不由得眼前一亮。筷子又伸向另一道菜,再尝,不可思议地感叹:“红丫头的手艺果真非凡!我自认为见過大世面,尝過不少美食,红丫头的手艺当真叫人折服,想来我坊中的芹字辈姑娘们是望尘莫及了。难怪,难怪!”
难怪這個千公子只吃她做的菜,若换做自己,天天此等美食养着,嘴巴肯定比他還刁。
“谢坊主夸奖!”边上红丫头笑得张扬,露出一口白白的牙,明媚而灿烂。這次她沒有坐下与主人一道用餐,她知道暮阳坊主是公子的客人,她不可造次。
千行笑着夹了几样菜肴放在暮阳面前的瓷碗裡,搁下筷子看着她每样尝一口,眸露惊喜。
“你怎么不吃?”暮阳问他,他却只是摇头笑笑。
红丫头端来一盅姜汁薏苡仁粥,老姜、艾汁香味扑面而来。先前的一脸惊讶之色在這一刻凝滞。她舀了一勺送进嘴裡,良久才道:“多谢。”
就算她不懂医术,也知道干姜、艾草、薏苡仁,有温经、化瘀、散寒等功效。
再看满桌菜肴,她笑道:“能将药膳做至如此地步,千公子用心良苦!”她猜不透千行又赠药又设药膳宴的用意。
“怎么今日月扇坊较往日裡的要冷清许多?”千行不经意地询问,轻而易举便转开话题。
确实!比她刚来那会還冷清。
啪啪啪――啪啪――一连串鞭炮声忽然炸响,听声音,就在附近。暮阳突然意识到什么,快速走到窗边,双手用力一推,似乎满城都是鞭炮声,震得耳朵发麻。
白蒙蒙烟雾裡,一道艳红色身影格外醒目。
是百日居的当家,花娘!
鞭炮声渐弱,白雾慢慢散去。花娘一身艳红云纹裙衫,袒露大片胸脯,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石阶下人潮涌动,花娘连连作揖,笑得花枝乱颤,红唇一张一合,那支金海棠珠花步摇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千行走到身边了她也不知道,只目光凌厉地盯着那挂着红缎的牌匾。
鞭炮又一波炸响。花娘在喧天鞭炮声裡骄傲地扯去红缎,五個鎏金大楷射入眼球――风雪凌月楼。围观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花娘眼笑眉飞地說着客套话,眉梢略略扬起,挑衅的双目直视暮阳。
暮阳毫不示弱,高傲地回之一笑。
重新开张,居然能拉走她這么多客人?
這时,鞭炮声停歇。
一辆马车叮叮当当,由远及近,人群自动分开一條道。马车在凌月楼前停下。赞叹声纷纷四起。马车四個角上各挂一個竹制风铃,随马车移动而叮咛作响。马车四面垂挂水粉色上等轻纱,上边的银丝水纹绣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窗牖处垂挂白色水晶帘,如此华丽的马车,花柳巷裡還是头一次出现。
“哦哟,凌姑娘来了!”花娘忙不迭亲自走下台阶相迎。
一只玉手拨起珠帘。指骨纤细,淡粉色指甲修剪得圆润精美。
众人屏息以待。
在婢女的搀扶下,凌美人走下马车。人群裡嘶嘶地尽是倒吸气声。花娘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她伸手亲自扶住凌美人,一阵嘘寒问暖。
暮阳远远地看着,那凌姑娘穿着烟粉锦霞罗裙,個子高挑身材姣好,皓腕轻纱,甚是妙曼。她颔首穿過人群,后鬓簪着朵硕大的粉色牡丹。
暮阳看不到她的面孔,但想来定是個绝色佳人,不然众人脸上也不会显示“惊艳”二字。她再次将目光锁在匾额上,冷哼:“凌月楼!就這脑子也想挑衅我月扇坊!”
若是暮阳,楼中美人第一次亮相定要她蒙块轻纱,隐隐约约显露美色,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勾起男人们的好奇心。
“哼!好大的口气!换了名字又怎样?要凌驾在我月扇坊之上,還得看你有沒有這本事!”說话的是楼下倚门观望的木字辈姑娘一行人。
“就是!自個徐娘半老,以为弄個年轻姑娘来就能跟我們叫板,简直白日做梦!”木一双手抱胸,一脸鄙夷瞪着花娘的背影。
暮阳转身,见千行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底下凌姑娘的身影。那边花娘尖锐的媚音传来:“各位,适才那位便是我凌月楼的当家花魁。今晚辰时首次登台,還請众位多多赏光!凌月楼的未来,可要仰仗众位恩客啦!”
暮阳回身,见一群华服男子涌进凌月楼大门,冷笑道:“千公子难道不想去一睹凌美人的芳容嗎?”
千行垂眼看她,目光肆意在她脸上游走,倏尔笑道:“坊主這是在下逐客令么?怎的一丝余地也不给自個留着?”
“千公子是觉得暮阳会输给凌月楼咯?”不待千行回答,她便甩袖自顾离去,“我今儿晚上倒想去瞧瞧凌美人究竟是何等风姿!”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暮阳走远后,红丫头来到自家公子身边,努努嘴,嘟囔道:“這女人变脸比翻书還快,刚還道谢来着,這会子就冷下脸来了!”
千行嘴角噙笑,摇摇头,回到桌边喝起酒来。在他看来,暮阳就像那两款梨花酒,时而如青花白瓷梨花酿,温和可亲,时而又如朱玄纹白瓷梨花酒,烈性傲慢。思及至此,他不禁又笑起来。
“去帮我办件事,如何?”他侧目含笑看身边的红丫头。
“是!公子有命,丫头岂敢不从?”红丫头翻白眼,对公子的客气又气又好笑。
他合扇,轻轻敲在她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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