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肝胆外科的会诊邀請
2003年2月4日,立春,正是乍暖還寒时候。
8:10分,y市人民医院介入放射科病房内,杨敬医生早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就在這时,忽然电话铃声响起。
“杨大夫,你好,我是肝胆外科刘春燕医生,麻烦您過来会诊個病人好嗎,谢谢。”
“好的,我把手头工作稍微一忙,立刻就過去。”杨敬一面把电话合上,一面加快了工作的节奏。
刚才這個电话是肝胆外科打過来的。
肝胆外科是什么科室?
是一個拥有八十张床位,治疗范围覆盖肝胆胰脾胃的老牌科室,可以說是与這家医院一同成长起来的科室。
因此,在這所基层医院裡,肝胆外科就是中流砥柱,就是五岳之首。
而杨敬所在的介入放射科,却是成立不足一年的小科室,不仅床位少,师资力量薄弱,而且,目前在医院裡,更是连话语权都沒有。
“人家是百年老店啊,对咱這种又小又边缘化的科室来讲,那可是必须要仰望的存在啊。”
“這种高大上的科室,肯给予我机会請我会诊,那可是必须积极谨慎的事情啊,别一個弄不好,得罪了人家,那可就惨了。”
杨敬一面利索的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一面脑子飞快的转动着,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忽然啪的一声,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
他不用回头,也已经知道了是美女医生密斯赵。
在整個介入科病房裡面,用并且经常用這种方式跟自己打招呼的除了她,就绝对沒有第二個。
因此,他一面忙着往电脑裡输医嘱,一面头也不回的說道:“哎,密斯赵,你来的正好,18床王大爷肺癌已经广泛转移了,目前憋得厉害,你去处理一下啊。”
密斯赵,原名赵媛媛,乃是医院裡面一個老专家的女儿,大学毕业三四年了,二十好几的大姑娘一個,却仍然是整天沒心沒肺的,而且特不喜歡医生這個职业。
用她的话說,就是“一踏入病房,顿时整個天空都灰暗了下来。”
但她却沒有法子,谁叫她有一個心内科专家的爹呢?
她爹为了让她继承衣钵,在她考大学时,硬生生地去给她改了志愿,如愿以偿的让他女儿考取了医学院。
“我這大学,就是给我老爹上的,唉,沒有办法,谁让人家生了我呢?”密斯赵至今說起此事,仍是满腹辛酸。
這时,一听到杨敬的话,脸色立时就跟吃了苦瓜似的:“那個老大爷,最愁人了,病情都到那份上了,我哪裡处理得好呀!”
杨敬无语。
有句话叫做什么来着?唔,对了,叫做“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那啥一样的队友啊”,杨敬一面暗暗想着,一面随口說道:“平喘、化痰、吸氧,哎,对了,注意,液体量少点,還要注意尿量。”
三言两语处理完這事,杨敬一看表,啊,距离接到会诊电话,已经過去半小时了,自己搞不好要被骂耍大牌了。
杨敬一面腹黑着,一面关了电脑上自己的窗口,快步往肝胆外科走去。
杨敬所在的介入科在21楼,而肝胆外科在十六楼。
杨敬来到电梯处一看,发觉仅有的几部电梯门口,都围满了人。
這個点,正好是电梯载客量最多的时候,因此,电梯非常拥挤。
這让他不由怀念起在北京大医院进修的那些日子。
“人家那才是真正的医生啊,就不說日常待遇了,就连乘坐电梯,也有专门的医生通道,一刷卡,就好。”
杨敬一面想着,看了看人头攒动的门口,叹了口气,快步往安全通道走去。
要是在這裡等电梯,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杨敬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要是再晚半小时下去,肝胆外科今后一定不会再找自己会诊了。
从21楼到16楼,共有五层楼的阶梯,杨敬在走完這五层楼的阶梯之前,心裡已经拿定了注意。
第一,必须要处理好病人,必须给予病人既合理而又积极的治疗方案,這個是前提,不容有失。
第二,要同时顾及到普外科,绝对不可以有贬低对方的话语流露出来。
介入科和普外科,科室不同,治疗理念也有所不同,所以,這些日子以来,已经开始有些龌龊摩擦之类的事情了。
若是两個科室互相拆台,那最后,谁都讨不了好的。
但是,這個关系,却是很难处理啊。
杨敬可是很清楚的记得,以前医务科组织的几次全院会诊,自己提出的意见,可是被肝胆外科全盘否决了的。
那么,這次,肝胆外科为何要請自己来会诊呢?
……
8点50分,杨敬来到肝胆外科的病房。
却吃惊的发现,等待他的竟然是肝胆外科的主任李若岩。
這是個老头,看起来,便如同邻家大叔一般普通的老头。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上因为太久不晒阳光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苍白,使得他略显病态;但他的眼睛,却又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让人一见,便生出心灵最深处都被灼痛了的感觉。
這個老头,却正是杨敬最为打怵、最不愿直接面对的老头。
因为他不但严谨,而且严厉,而且,向来不给任何人面子,听說,便是院长的办公桌,也被他拍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而且,他对年轻医生,更是严厉到凶狠,批评起人来,从来不分场合。
也不知道有多少個年轻医生被他骂到哭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個年轻医生,背后裡骂他“厕所裡的石头,又臭又硬。”
杨敬一见李若岩,赶紧立正站好,双手垂于身侧,微微躬身道:“李主任您好,請问,有什么指示?”
杨敬尽管心裡腹黑,但還是尽己所能摆出了最得体的仪态来跟李主任打招呼。
這個李主任,李老头,虽然为人凶狠,但是业务精湛,而且极为敬业,工龄都赶上杨敬的年龄了,仍然一天做五六台手术,连轴转。
春夏秋冬,从不喊累。
“呵呵,小杨,這次把你請来,可是要請你多多帮忙了。”李主任笑呵呵的說着,微微颔首,满头华发随着他的头颅摆动,闪烁着亮银般的光芒。
杨敬看得心头微酸,赶紧道:“李主任,您太客气了,有什么吩咐,請您尽管說。”
李主任见杨敬這样,又轻轻点了点头,缓缓說道:“恩,好,你跟我来。”說罢,转過身去,要带领杨敬去病房查看病人。
杨敬见了,赶紧上前一步說道:“李主任,您那么忙,陪我看病人這事,您让管床医生陪我就行了。”
李若岩微笑着摇了摇头說道:“不行啊,這個病人是我主刀,病情我是最清楚的,所以,還是我亲自为你讲述病情为好。”
杨敬见他执意如此,也沒有办法,只好跟随在他身后一步左右,并且身体微微和和他稍微错开,随他往病房走去。
杨敬這跟在李主任身后一步左右,却是有說法的。
一般来讲,若是自认为和李主任级别相同,那么,就可以抢上两步,和李主任并肩而行。
而如杨敬這般,跟在李主任身后一步远,而且身形微微错开,那是执弟子礼了,乃是自认晚辈才会如此的。
但杨敬此时,也已经是介入科主任,虽然科室小,但级别上却是和李主任一样的,因此,杨敬若是要和李主任并肩而行,也无可厚非。
但他看到了李主任满头白发的一瞬间,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沒有勇气和李主任并肩同行。
在這样一個为医疗事业奉献了一生的老者面前,杨敬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比矮小,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气竟然如此低下。
而在他的目光裡,李主任那满头的华发,便仿佛太阳一般,射出灼热的光芒,令他不敢直视。
杨敬忽然发现自己满腹的腹黑都消失不见了,一個困扰他很久的問題迎刃而解:這個老者,若真的是如同外面风传的那样,又怎么可能做主任一做就是二十年?他必然有旁人所不能及之处啊,我必须好好向他学习才对啊。
杨敬想到這裡,更是恭恭敬敬的跟在了李主任身后。
說来也怪,当他怀着近乎朝圣一般的心态再看李主任时,忽然发现,他,竟然是一個极其有亲和力的人,他和走廊裡每一個病人都和蔼的打着招呼,间或开两句玩笑话。
杨敬忽然又发现一個問題:“這些病人或是家属,看李主任的眼神,竟然都如同在看自己最信任的人啊,单是這一点,就足够我学习一生也只怕做不到啊。”
而就在李主任带领杨敬走到病房去這么一個短短的瞬间,已经有两三個年轻大夫走過来拦住李主任,或是问他問題,或是向他汇报病情。
杨敬细细看他们的表情,发觉他们的神情,竟然都是极其亲近自然的,就仿佛李主任是他们的长辈亲人一般。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外面的那些個传言,竟然全都是讹传啊。”
“天,這李主任,究竟有什么魔力啊,竟然能使得這一個病区的人,不论医护人员,還是病人、家属,都相信他,信任他。”
“這個病区,简直经营得如同一個大家庭一般了啊,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杨敬默默想着,快步跟在李主任身后,往那個需要会诊的病人房间走去。
偶尔遇到熟识的同事,杨敬也只是稍微点头示意,心裡一時間充满了正义感和能量。
只觉得此时的自己,严肃而又认真,仿佛要去做一件极其伟大而又重要的事业一般,這使得他的脸色,不由自主的严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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