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相见
律若因“重病待愈”转到自由军基地暂住的消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骚动主要集中在两個方面。
一個是绝大部分自由军士兵听到這個消息,都浑身别扭得就像听說自由桀骜的野狗群裡来了一條财团和联盟的走狗,并且堂而皇之地住了下来——如果不是高层压着,以及律若居住的重症治疗室实在安保過人,恐怕有不少過激分子涌到這位前联盟军政高官病房门口吐唾沫。
另一個……
则就是自由军的研究部了。
尽管有领袖和高层“尽量避免打扰”的潜在隔离令,律部长的病房依旧热闹得用“门庭若市”来形容。
约克森抱着一束蓝雏菊過来探望研究长的时候,被一路堆到走廊尽头的花束花篮果篮惊到了——假如他沒看错的话,這裡头很多鲜花和果子,是自由军植物学和粮食学研究部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实验品种吧?!往常谁偷摘了一個,植粮部的家伙能连着把那小子追杀上三天三夜。
等约克森艰难地挤到病房门口,就看到一群研究员将病房门口围了個水泄不通。
他们互相挤挤攘攘,還激烈地争执着:“生研部的t-11实验也不算什么要紧的吧,還是让我們异菌部的先来”“小声点,别吵到律部了。”“……”“得了吧,你那個实验半点用都沒有,還好意思這個时候拿来打扰律部长”“什么半点用都沒有,联盟靠水离膜技术把核废水利用净化技术卡得死死的,不突破這個我們基地能源到什么时候都是個大問題!”“你知道封锁,那你去绑几個联盟财团技术人员啊!拷问一下不就出来了!這有什么好打扰律部的。”
约克森:“……”
這些人简直就是一帮子法外狂徒。
尽管吵到恨不得将对方的脑浆子打出来,但研究部的人声音都压得很低,动作也都很克制。
倒不是說他们多友爱,而是大家都默契地不高声喧哗,以免打扰到病房裡头的人。就连花束和果篮也是,怕影响到病房的空气质量,全堆放在走廊裡(說实话,這让场面看起来颇为惊悚……不知情的還以为是不幸抢救失败的吊悼呢)。
還有人转职守在病房门口的玻璃透视窗,往裡边瞅,准时播报裡边生命检测仪显示出的律部长各项基础数据。
不时有研究部医学处护理前沿的高精尖人士根据他们小声报出来的数据,认真分析律部长现在的身体状况。大有一旦发现律部长精神消耗過多,情绪疲惫,就将等候的人统统轰走的架势。
约克森挤在人群外边听了一会儿,觉得手上的花束沉甸甸。
他低着头,在光滑的地板上,看见了花束后自己看起来像无形中被人揍了好几顿似的脸。
這应该算他叛出s307研究室后,第一次正式来见律研究长。
营救行动的时候,虽然在战机上草草见了一面,但当时他沒脸跟律研究长說话,律研究长上了战机后也因为受伤很快陷入了昏迷。再之后,研究长就回到了鸢尾庄园,只通過远程投影参加自由军基地的会议。他想找研究长說些什么都找不到机会。
知道律研究长转到自由军基地后,约克森躲在基地宿舍好几天,直到今天才鼓起勇气来到了医疗部。
怎么說呢……
就算律若有再多的不好,给联盟和财团做了多少事,最后s307解散的时候,又有多冷淡无情。他对他们来說,都是一個很好的研究领队。在他的研究团队裡,谁做了什么,谁搞对了什么,永远都会如实写进报告裡。如果谁想要转出跳槽,也永远不会遇到恶心至极的关卡。
病房的门半掩着。
约克森沒什么脸见研究长,只好在人群外踮起脚,悄悄
地往裡头瞅了一眼。
病房裡光线柔和,不刺眼。进去請教的人個個穿着防菌服,认真无比地簇拥在律研究长的病床前。病床边投影了一张黑底的电子教学板,律若穿着雪白的病服,靠在枕头上,敲击光键给他们解答問題。
病床边的小桌子,被贴心地放了一束气味浅淡,有助于安抚精神的淡雅改良茉莉。
茉莉花苞白珍珠一样,点缀在黛绿的叶片上,看得出来经過精心的挑选修建。花枝被修得圆润可爱,浅浅插在保鲜的营养液裡,徐徐开放。
进去請教的研究员都很年轻。
应该是自由军研究部的老一辈希望下一代能够从律研究长這裡多学些知识,都沒来跟小一辈争夺這短暂宝贵的慰问和請教机会。
那些年轻的自由军研究员全都搬着自己带来的小板凳,坐得端端正正,望着律研究长的眼睛闪亮亮的,简直在发光。因为靠近偶像太過激动,不少人脸上都红彤彤的,好在问問題的时候,還记得得抓紧時間,說得倒還算流利。
被這群年轻的研究员簇拥着,沒有穿实验室大褂的研究长看起来青涩了不少。
不怎么像冷血的军事裁决部部长。
更像学院裡最年轻也最受欢迎的天才教授。
“……把混沌系数代进去……啊!解出来了!!!律部牛逼!”问問題的麻花辫小姑娘小小地尖叫了一声,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后,立刻怂了一下,但還是卖力和同伴一起鼓掌,倔强在掌声的掩饰下,飞快地补了一句,“律部牛逼,爱死你了!”
律若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麻花辫小姑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缩到人群后边去,律若低下头,继续解答下一個問題。小姑娘在人群后吐了吐舌头,又两眼闪闪发亮地瞅律研究长写的一行行他们从未见過的新思路新方法去了。
约克森扒拉着人群挤在外边,踮得脚尖生疼。
瞧见這么多人关心研究长,他心裡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律研究长真正牛逼的研究他们都還沒看到呢,就震惊成這個样子。他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咧了咧嘴,想嘲笑自由军這些土包子。
嘴角還沒扯起来,眼眶就先悄悄红了。
他们跟随研究长那么多年,就像资源丰富的上层精英,永远不知道底层的人为了一本教科书,一场学术讨论的资料记录努力到什么地步——瞧,他们還能自怜自哀,觉得天才真了不起,都能不将团队的其他人当同伴看。
可天才就是真的很了不起啊。
s307研究室沒珍视他们的研究长,有的是人眼巴巴地想要将研究长簇拥起来。
现在,他不是他们的研究长了。
是這些人的律部长啦。
真好。
约克森藏在人群后,悄悄抹了把脸。他想找個地方将花束放下,转身就看见身穿银白军装的律茉沿着银白的封闭金属走廊走了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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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袖来了后,研究部的人尽管不太情愿,但還是老老实实地告辞。
研究部的人一走,重症监护病房立刻冷清了下来。
病房门悄无声息地滑合,气闸转动的声音响起,金属封闭门从上边降落,遮住了正常病房该有的探视窗。
律若合上研究部的人探望时带来的书,将手搭在冰冷的金属托盘上。
机械手臂将按压止血带绑上。
配合实验沒什么难的,至少能在实验室裡活久点的都知道该怎么做——在冰冷锋利的手术器械落下时,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要提醒他们自己還活着,是他们的同类,和他们一样具有思考的能力……只需要安静,越安静越好。
冰冷的抽血针刺入皮下,倾斜着缓慢推进血管。
律若垂着眼。
淡银的睫毛覆盖下眼睑。
鲜红的血线出现抽血针半透明的装置中,随即通過细长的真空抽血管流进采集管。
实验室的冷灯光照在律若脸上,晕出冷白的轮廓。
他很多时候,都静得像沒有生命的仿生人。
真空采血管满了,律茉抽出抽血针,将棉签丢给他。律若一手用棉签按在采血处,一手搭在病床边沿。
律茉将采集出的血液被抽出一点,滴进分解仪。她银发挽在脑后,用发夹固定得牢牢地,她穿着银白的军装大衣,但有條不紊地操控各项仪器时,冰冷精准的气质比起军人更像一位科研人员。
分解扫描的结果很快在屏幕上显示出来。
重叠在一起的窗口显示出异常活跃的波动数值线。
两人扫了一眼屏幕,谁也沒說什么。
律茉戴着手套从冷冻箱中取出一管晕出怪异紫色的液体,吸入真空注射管,然后缓缓将药液注射进律若的静脉。紫色药液推进血管,律若的眉轻微蹙了一下,等药液全都压进去后,他的额头已经沁满了汗水。
他靠在枕头上,缓了一会儿。
律茉将针头抽出,将所有使用過的针管、仪器收拾干净,全都锁进密碼箱。
這些东西将在一個小时后一点不剩地焚毁处理。
她将医疗垃圾锁起来时,律若在背后问:“异变了?”
律茉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冷冷将门一推:
“你可以去见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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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军一号主基地隐藏于荒野的一片工业废墟中。
大开发时代遗留下来的巨型工业机械残骸成了這些叛军基地的天然掩护。那個时代的人们崇拜各种宏伟的工业奇迹,制造出来的吊车、起重机和挖掘机一架比一架夸张,而上层阶级为了区分“精英”与“劣民”,還进行過一项浩浩荡荡的“新长城运动”。字面上的意思,就是铸造成银白色的金属高墙将繁华的城市和荒废的郊野区分开来。
最终這项运动终止于大开发时代末尾的几场叛乱。
银白长城的遗骸在工业废墟的荒野中遗留了下来,只是经過時間的冲刷,它们变得和所有在废墟中讨生活的乱民、“野狗”和流浪汉一样,又锈又陈腐,充满粗砺不甘的愤怒。如横陈在荒野的脊骨。
基地在东南角有一座怪异的“金字塔”。
金字塔是星际前时代的文明遗留,采用的材料非常特殊,能够阻隔很多信号追踪。塔地面的部分不算高,但地底的部分却大得惊人。越往下,需要的权限级别越高,最深处的几层哪怕基地很多高层军官都未必进去過。
石塔外表古朴陈旧,内裡被自由军改造得倒充满了科技的明亮冷感。
一條封闭金属通道的尽头,一间充满各类警戒装置和监控设备的观察监闭室裡。
年轻俊秀的“家主”静静地坐着。
“他”十指交叠,转首看着封死的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它转過头,视线仿佛直接透過封闭的金属大门,望向外边的走廊——更确切点說,它望向了沿着走廊来见“他”的人。
“……若若。”它轻轻地,不敢惊扰到什么似的。
在门开之前,它侧头,確認了眼自己在金属大门上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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