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飞凤岭群雄
“我很好奇,你不属于忠义保社,为何认为人家大头领能听你的?”姚政悄悄问道。
张宪道:“梁兴落到东北面的曹成手裡时,我凌大当家为其說了好话,留了他一命。那时候是我照顾的他。后来曹成联合多家山贼围攻我寨,大当家战死,梁兴派人来救了我。一命换一命,我和他就是這样的交情。”
“你为何不直接入忠义保社呢?”姚政问。
“人說忠臣不事二主,又道做人要从一而终。”张宪看了看远处的岗哨,“我一开始是這么想的。但我在岳统制手下沒几天,就愿意为岳家军效力了。我想,也许是因为梁兴還是缺了那么点魅力。”
“原来你那么善于拍马屁。”姚政笑道,“以后当面对大哥說吧。你认为這次能拉到多少人,你在营裡不肯說,這裡总能說了吧?”
“我希望他至少给我們三百人。梁兴有五百双刀壮士,他靠這批人联接四方对抗金兵。我就是冲着這股力量来的。”张宪停顿了一下,问道:“我能也问你個問題嗎?”
“问。”
张宪道:“岳飞统制,为何那么确定自己能杀掉黑龙?按常理說,烧掉粮仓就是极难的任务了。”
“因为他是兵王,是神将。”姚政笑道,“也许你会认为我在吹牛。但是說玩军营政治岳大哥可能脑子不够灵活,可要說打仗,他简直就是神将下凡,不论多复杂危险的任务,他都能做好。受了王彦的刺激后,黑龙是他必杀之人。当然,你可以說他有点意气用事,但在我眼裡,黑龙已经死了。”
张宪撇了撇嘴,這個解释的确不能让人满意。姚政笑了笑,有些事只有经历了才会懂。
张宪向值班的头目传达消息,并送上了岳飞的书信。然而等很久后,那头目只是安排他们在聚义厅外参加宴席。
聚义厅外排了大约有五六十桌酒席,各山头的山贼分地盘落坐,烧酒和大块的牛羊肉端上桌子。除了女人,這裡什么都不缺。姚政和张宪想到在军中的清苦,眼前的景象仿佛做梦一般。二人无心喝酒,但若說要硬闯聚义厅,又怕适得其反。
姚政悄悄去晃了一圈,回来道:“是曹成想和梁兴结盟,所以来了许多山头的当家。他们說是喝酒,其实在裡头较劲呢。”
“但看样子,還要等很久。”张宪有些担心道,“梁大哥从来都和曹成不是一路,他们是结不成盟的。但若是无法结盟,這四下多是金兵,我們自己人還不团结,将来该如何是好?”
“你已经是官军了,要换個角度看問題。他们山贼不能结盟,自然有一部分要被我們官军收编。說来大哥是真不了解太行山的情况,若能收编几波山贼,人数上有了回旋的余地……咦?”姚政說到這裡,看着前方皱起眉头,“那家伙怎么在這裡?”
张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一個满脸大胡子的高大山贼,正在几個弟兄的簇拥下,骂骂咧咧的走出聚义厅。“你认得他?他是张用,二虎山的大头领,手下千多号人。平日裡嚣张跋扈极了,一言不合就杀人。”
“干!還真是张用?”姚政大笑,起身冲着张用走去。
“干什么的?”几個山贼同时拦住姚政。姚政大手一划拉,居然摔倒了两個。
那张用满脸酒气,喝到:“什么东西,到处乱闯?”
“泼皮张,你不认识老朋友了?”姚政笑嘻嘻道。
“你……”张用一皱眉,喝住要打人的手下,迟疑道,“有点脸熟,你是谁?”他望向张宪,笑道,“原来是宪哥儿。”
姚政怒道:“他娘的。老子姓姚。你不记得老子了?你在相州汤阴当差的时候,收過我家不少银子吧?”
“姚政!姚胖子!”张用眼中闪過惊喜,欣然道,“你瘦了不少,我当然认不得了。啊……等我片刻。”他举起手,一路小跑去上了茅厕。回来拉拽着姚政道,“听說你入伍吃军粮去了,怎么来這裡了?”
姚政很嫌弃地推开对方的手,高声道:“自然是有公干。”
“公干?”张用扬起眉头,又打量了对方一遍,“方才递进大厅的文书,不会是你送的吧?”他手下把姚政和张宪围住。
姚政不动声色道:“怎么?你也是披過官军皮的,看到袍泽就這個德行?”
“什么袍泽?”张用冷笑道,“老子是二虎山大当家,千人之上,生杀予夺。”
“你他娘的,敢說自己沒在岳统制麾下当過差?”姚政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什么……”张用大惊,惊得全身起了颤栗。
“我說的很清楚了。我是在河北西路招抚司岳飞统制麾下当差。送的也是他的文书。”姚政看着张用的眼睛道,“我知道你在广锐骑跟過大哥,你敢說忘了自己的出身?”
“大哥……大哥……不是……”张用用巴掌扇了一下自己的脑瓜,认真道,“大哥沒死?還活着?還做了统制?”
“废话。你是不是做了逃兵之后,就沒回過相州?”姚政沒好气道。
张用脸上阴晴不定,边上的跟班一個個手扶刀柄,随时听他命令动手。他们這裡說话,也吸引了周围的目光,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张用狠狠瞪了瞪周围那些山贼,那些人知道他的脾气纷纷转過目光。
张用将姚政拉到角落,小声道:“岳飞大哥要办什么大事,你尽管道来。”
张宪完全沒料到会有這样的转折,张用在太行山是出了名的凶神恶煞,怎么听到岳统制的名字就乖成這样。
姚政道:“岳大哥要打太行山的金兵,缺人手。所以来找梁小哥要人。”
“他要打哪裡的金兵?”张用问。
“九分、老龙、白虎,有金兵的地方都要打。”姚政瞪着对方道,“你怎么說?”张用思索了一下,笑道:“若梁兴不答应,我带人跟你走。你们不挑人吧?反正他的人是山贼,我的人也是山贼。”
“好,怪不得大哥提到你时,都說你是好兄弟。”姚政不轻不重的赞了一句。
张用大为受用,沉声道:“你们速随我去聚义厅。大哥若非情势危机,是不会让你们来找山贼帮忙的。”
姚政跟在其后,见缝插针问道:“梁兴和曹成的分歧在哪裡?若說只是不愿意结盟,怕不用那么复杂。”
“姚哥你好眼力,才来這么点時間就看出端倪。”张用笑道,“我們這些人原本也以为来喝酒就是为了谈结盟的事,但梁兴那厮居然抬出了個赵家的信王。”
“信王?道君皇帝第十八子赵榛?”姚政惊道,“皇子在此?莫不是假的吧?”
张用道:“信王不在這裡,他的手下马扩在此。梁兴似乎已被說动,并想用信王压曹成,让太行山二十一座山寨的弟兄尽数投在忠义保社之下。”
“原来如此……”姚政皱起眉头。
张宪忽然冷笑道:“梁大哥未免小看了各寨的野心,這個信王谁知真假?”
“他倒不是小看各山寨。”张用道:“只不過是看到白鹿山的王彦日渐壮大,有点想依葫芦画瓢。对了,說到白鹿山,我记得那边就是河西招抚司。岳大哥,难道是王彦的部下?”
“目前已经不是了。”姚政沉声道。
张用看了他一眼,知趣的并不多问,一脚将聚义厅的大门踢开。
聚义厅中,尽管各大山寨的头领们推杯换盏,气氛却有些异样。梁兴坐于正中,马扩和曹成分坐左右。梁兴频频举杯给马扩敬酒,曹成被冷落一旁,虽不动声色,但他身后的部下早已怒火中烧。
号称掌控過万山贼的曹成,是個有着一把漂亮的须髯,面目方正,鹰视狼顾。他瞥了眼回到大厅的张用,敏锐地发现了对方身后的姚政和张宪。
“张用,你撒個尿,身边怎么多了几個人啊?”曹成大声道。
立时所有人都向他们看了過来。
梁兴看到张宪,手掌下意识的压住那封文书,笑道:“宪哥儿,找個座吧。文书的事,我們宴后谈。”
张宪抱拳道:“事急,魁首,我們可找安静地方商讨。”
梁兴皱起眉头,看了眼一旁的马扩。马扩人长得很高大,有种不怒而威的感觉,他淡然一笑,居然准备一同离席。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嗎?张用,你带来的人,为何你不說话?”曹成问道。
张宪道:“我不是张用大哥的人,有些私事和魁首谈。”
曹成淡然道:“所以我才问,你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二十一座山寨的弟兄在此聚首商讨结盟,事情還沒說透,突然插上一杆子别的事。算什么情况?难道說张用,你有什么要和梁兴說?”
张用笑道:“我的良心早就沒了,能說什么?我的曹大哥,你放過我這回儿,我和张宪、姚政有些私事,确实不能当那么多人說。”
曹成安静下来,他邻座有一桀骜的汉子過来小声說了几句话。他看了看姚政,慢慢道:“我想听一听呢?”
姚政望向那桀骜不驯的汉子,那人竟然是当年在铁犁镇的酒馆前,与岳飞大战一场的杨杀神。后来他们了解到对方的名字,叫做杨再兴。
“你這是为难我。”张用瞪起眼睛。
梁兴有趣地看着這一幕,从前张用和曹成可是一個鼻孔出气的,今儿是怎么了?
曹成则再次盯着张用,他不明白一向桀骜的张用,和官军是什么关系。
“在下姚政。”姚政忽然插话道:“我們和梁当家的事虽然是私事,但我信得過曹成大哥的为人。曹大哥可以旁听。杨大哥也可同来。”他這么一說,就算是拦住了张宪和张用的话头。
梁兴遂点了点头,几個人一起朝屋后走,惹得其他山寨的山贼大声鼓噪。杨再兴冰冷的目光扫向四周,顿时周围鸦雀无声。
“沒想到梁大哥不但背靠信王這棵大树,還一直与官军暗通款曲。”一到裡屋曹成就冷笑道。
梁兴笑了笑道:“我也是刚收到张宪的文书,看都沒看呢。曹兄能否稍安勿躁。”說着他拆开书信,认真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张用找了张椅子斜靠着,歪着眼睛扫视四周,確認并无外人偷听。
“魁首看了就知道,這事儿不能当众說。”张宪抱拳道,“事关军务。但曹大当家虽然名声一贯不佳,但从未做過卖国求荣的事。杀金狗,也更不比别人少。所以曹大当家要旁听,当然是可以的。”
曹成淡淡一笑,并不在意对方贬低自己人品。面前的少年他是认识的,他更记得对方的老大正是死于自己的谋划。但這小子居然能不愠不火的侃侃而谈,就有点奇怪了。
梁兴慢慢道:“岳统制希望我方配合攻击金兵,需要我出多少人?”
“自然是越多越好,但兵贵神速,我們更追求的是個速度。這一战若打好了,太行山南面的局面将会不同。”张宪回答道。
二人都沒提信件裡的具体细节,而曹成果然只是听着,奇怪的是马扩和杨再兴也一直不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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