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梵默汉條约
从某种意义上来說,周琰其实是個疯狂的人,沒有谁会在发现自己家裡掉进一具尸体的时候首先反应是欢天喜地地拖进地下室,要解剖他,更沒有人会在发现对方原来沒死透时而感到遗憾。
甚至觉得有些烦。
這家伙沒死,那证明自己不仅不能用他当大体老师做研究,還要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救他一條狗命。
真是太亏了。
周琰遗憾的情绪太明显,显然尸体兄弟也感受到了這一点,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凌厉,恶狠狠地盯着周琰。周琰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刚想說点什么,忽然,尸体兄弟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快速念出一串莫名其妙的字符。
這串字符声音虽然小,但是抑扬顿挫,叽叽呱呱,好像包含着很多涵义,甚至很有故事,蕴含着某种能够置人于死地的力量。周琰皱了皱眉,他甚至错觉有一阵微风吹過来,直扑向自己的面部。
……
然而其实什么都沒有发生。
周琰与躺在手术台上的黑袍人静默地对视一会儿,感到一丝丝几不可查的尴尬。周琰保持着那副面瘫的表情,黑袍人见他毫无反应,狰狞的脸上露出惊讶表情,虽然细微,但是很轻易便被周琰捕捉到了。他朝黑袍人挑挑眉:“看来你不会說我們的语言,你是外国人?”
或者外星人。
因为這個世界的信息系统实在太落后了,就连一些常识性的知识普及都不广泛,周琰到现在還沒完全弄明白郁金大陆的结构到底是怎样的。這裡到底有多少個国家,多少种语言,多少個种族,使用不同语言之间的人又是如何划分的……甚至于這個星球之外還有沒有别的星球,他也一无所知。
周琰头一次对自己的无知感到无能为力,他甚至连学习途径都找不到。
黑袍人沒說话,周琰只当他听不懂。他有些生气地将手术剪扔到托盘裡面,金属剪刀撞在托盘上,发出“梆”得一声巨响。周琰一边用力摘下乳胶手套,一边丧气地自言自语:“外国人,很好,外国人,可惜不管是外国人還是外星人,都长着一副人类的样子,那我就不能对你动手了哈?该死的梵默汉條约,都离开军校多久了,为什么還要受這玩意儿牵制。”
周琰很生气,尤其是在這种情况下——他想解剖一具可能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尸体,這具尸体却忽然活了過来,于是不论他有多么想解剖這具尸体,都不得不停下来。
就因为梵默汉條约。
梵默汉條约又被称为束缚條令,是周琰在密云星刚入军校的时候就被种进脑子裡的,這是一條绝对不能违抗的命令。梵默汉條约要求所有被植入命令的军校学生,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能主动做出危害社会的行为,否则那颗如同定时炸(和谐)弹一般的“條令”就会进入自毁程序,到时候周琰就会变成一個白痴。
在学生脑子裡种下命令听起来荒诞,但是其实很有道理。像周琰這种基因优化率超過99%的天才十分罕见,将他们集中起来,精心培养,這些天才的优秀程度更是无法估量,自然也能为国家做出更多贡献。但是他们却像是双刃剑,這样的人一旦想要做出危害社会的行为,那就很少有人能控制得了他们了——他们想犯罪的话,那肯定是s级别以上的高智商犯罪,若沒有约束,事情会变得十分麻烦,整個社会都会乱套。
而且這么多年的大数据统计也证明了這件事,智商越高的精英越容易出现犯罪倾向,必须时刻给予高度重视。
這個结论沒有任何科学依据,只有现实依据。
周琰虽然是被种植命令的那一批人,但是从理性上思考,他還是挺赞成這個做法的,因为有时候他自己也能感觉到,他的某些想法其实挺危险,如果真的付诸行动,绝对会被教官当场击毙。
“梵默汉條约?”
周琰正在气头上,忽然听到躺在手术床上的人轻声重复了一次他的话,他疑惑地凑過去看,那位仁兄正用那张丑脸冲着自己挑眉:“什么是梵默汉條约。”
“原来你会說话,那你刚刚說的那句什么……叽裡呱啦,是什么意思?”
這人不仅会說话,声音還出乎意料地动听,与他丑陋的容貌十分不匹配,他的声音听上去华丽而优雅,语气虽然不好,却透露着仿若贵公子一般的气度。這种明显的对比形成一种违和感,让人一听就会印象深刻。
面对周琰的問題,黑袍人并沒有回答,他似乎想先听周琰回答他的問題,不過很可惜,周琰也不愿意回答他的問題。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从天上掉下来落在我家院子裡,既然你大难不死,那就赶紧离开,我這裡不收留活人。”
“呵呵……”
黑袍人冷笑了一声,然后努力撑起身体想坐起来,但是或许因为他受了严重的伤,他的行动有些迟缓,最终只是勉强撑着手术台靠坐在床头。
周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就听到黑袍人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以为我是尸体,才把我带回来?”
——确实如此。
周琰耸耸肩:“你落入我的院子时浑身都在冒蓝火,好像刚被加特(和谐)林突突過,我還以为你的骨磷提前燃烧了,這十分罕见,对我来說是個很好的研究素材。”
他說到這裡见黑袍人那张丑陋的脸有些扭曲,才隐约意识到当着本人的面說要解剖他,是有些沒礼貌,便勉强为自己辩解一句:“希望你不要介意,其实死了以后你的身体除了变成肥料之外也沒什么用处,落到我手裡,反而可以为科学进步添上一笔重要的数据。”
然而听了周琰的解释,黑袍人不仅沒理解他,反而显得更生气了。
……他果然不太适合做解释。
周琰识趣地闭上嘴,起身去药品存放间拿吊水,但是他刚走进药品存放间,就听到外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好像挂在房梁上的猪肉重重砸在地上时发出的闷声。
周琰推着吊水架子走出来,便见黑袍人整個跌在手术台下面,完全动弹不得了。他看到周琰走過来,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对我做了什么。”
周琰忍不住抽抽嘴角:“我对你做了什么?难道不是你自己做了什么。”
——如果他能下手快点,真的对他做点什么,也不至于白白浪费一個解剖的大好机会。
黑袍人露出费解的表情,似乎从来沒有经历過這种情况,周琰在他面前蹲下(和谐)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黑袍人說道:“我现在要把你弄到床上去,但是你最好老实一点,再摔下来你就在地上睡。”
“……”
周琰见他不說话,便凑過去将两只手从他腋下穿過,用力抱着黑袍人往上提——死沉!
周琰咬牙切齿地往上拔,一边低声吼道:“……该死的!别一动不动!给点劲!”
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周琰终于再次把黑袍人弄回床上,腰都差点累折了,周琰喘着粗气爬起来,满脸嘲讽道:“身材看起来挺正常,沒想到重得要死。”
黑袍人不甘示弱,笑道:“你倒是跟表面看起来一样……”
他顿了顿,才吐出一個恶毒的字:“弱。”
周琰冷着脸瞥他一眼,把吊水架子拉過来,然后握住黑衣人的手一把将他的袖子撸上去,胡乱消毒之后,将针头粗鲁地插(和谐)进他血管裡,态度与上次给白乐清注射时候简直天差地别。周琰完全不觉得自己哪裡有問題,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他就這么扔出去。
黑袍人皱起眉头:“你在做什么。”
周琰沒好气道:“给你打毒(和谐)药。”
黑袍人冷冷哼了一声,抬手就想去扯手臂上的针头,周琰條件反射伸手握住了针头,就在這一瞬间,黑袍人猛地低下头,借着惯性狠狠撞在周琰头顶上。
這一下黑袍人拼上了全力,周琰被撞得满眼金星,整個人贴着手术床直直地滑下去。黑袍人沒力气扯自己胳膊上的针头,直接躺在床上就势一滚,再次掉下了床,插在他胳膊裡的针头也被拽了出去。
周琰抱着脑袋趴在地上缓了好久,才慢慢回過神,他捂着头艰难地爬起来,忍不住爆粗口:“靠!”
黑袍人沒余力說话,只躺在地上急促地起伏着胸口。他的左边手臂被扎了一個洞的静脉正咕咚咕咚往外流血,刚刚滚下去的时候血扬到了脸上,鲜血在那他张丑陋的面孔上缓缓往下流,看上去无比狼狈。但是就在這样狼狈的情况下,那黑袍人還在笑,咧着嘴挑衅似的望着周琰,眼底带着几分骇人的疯狂。
周琰从他的表情上能看出来,他知道自己所說给他打毒(和谐)药那句话是假的,却仍旧跟他对着干。說到底他只是在不满自己可以随意說给他下毒,這在他看来是非常大逆不道的一件事。或许他以前身份尊贵,胆敢对他不利的人都会死于非命,他想通過這种方式证明,就算他躺在床上不能动,自己也不能掌控他的身体。
周琰竟然一下子就懂了他无聊的自尊心。
但是谁在乎呢。
周琰一把抓起滚在脚边的药瓶,大步走過去,然后将药瓶狠狠怼到黑袍人脸上,玻璃瓶挤得他整张脸凹陷下去。他大发雷霆:“你在跟我赌气嗎?啊?!你以为我是你爸爸,对我撒娇嗎?!你看清楚,這是葡萄糖,是用来补充能量的,你這无知的时代的眼泪!你可以随便拔掉针头,這一晚上你有无数次机会杀掉自己,顺便說一句,我十分期待你的死亡,等你变成尸体,我就立刻把你解剖掉!”
黑袍人的脸被挤得有些变形,看起来十分搞笑,他冷冷盯着周琰,一声不吭,還挺倔犟。周琰也不跟他废话了,把针头重新插了回去,然后直接转身离开——他不打算管這個讨人厌的病人了!這么喜歡睡在地板上,让他睡一晚上好了!想拔针头也随他去,总之這一晚上他不会再過来看他一眼!
:。: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