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蒲公英
白榆脑瓜子嗡嗡的。
他感到一阵阵无法言說的情绪在胸膛裡泛滥翻滚。
就像是一個人亲眼目睹了自己呵了一口气,结果在数万裡之外形成了一阵飓风。
蝴蝶效应?
白榆一方面深感其荒谬,另一方面又觉得真是神奇。
不论如何……桐生老爷子是绝不会跟西野熏提到南陵市的,說這句话的就是白榆本人……是因为他接替了老爷子,代替他完成命运才這么說的。
结果就摆在眼前,呈现了出来。
西野熏的确是来到了南陵市,离开了故土,背井离乡。
白榆觉得自己有必要问個清楚,他对着老妇人问道:“這個照片裡的姑娘她……”
“怎么,看上她了?”老板娘笑着說:“那真遗憾,她已经嫁人生子了啊,你来迟了一些。”
白榆呛了几声,他尴尬的吃了一口面,摇头說:“我不是那個意思……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因为一张照片而一见钟情。”
不過内心好奇着西野熏的去向,白榆连面條也觉得不香了,只想着多追问几句,但老妇人的眼神裡满是促狭,让他又尴尬的很。
“好了,不逗你了,年轻人脸皮不够厚啊。”老妇人调侃了几句也不追究:“這照片裡的姑娘啊,叫西野熏,她现在是……”
正要說呢,白榆已经竖起了耳朵,就见到几個人走入了门内,嚷嚷着‘老板呢’。
老妇人迎了上去,但一见到来者就脸色一变。
“你们又来做什么!我說過了,该赔偿的我都赔偿過了!”
门外站着三個人,一個高個黄毛,一個薄嘴唇高腮帮的女人,還有一個脚上缠绕着绷带拄着拐杖的青年,把自己裹的仿佛八级伤残。
黄毛嚷嚷道:“老板你可不能這样啊,上周你把我家弟弟碰成這样,不是你,他能被车蹭了嗎?”
一旁女人也跟着尖锐嗓子說:“我弟弟可是长跑健将呢,這下腿断了,你让他下半辈子怎么办?赔点钱就算完事了嗎!”
老妇人脸色难看道:“胡說八道,明明医院查過了,当时就擦破点皮!你们還想来讹人!”
“少废话,你今天不给赔偿费……”
“你想怎么样!”老妇人拿出手机:“我可以报警!”
“不怎么样,我們拿不到赔偿,你生意也别想做了。”
黄毛往旁边一坐,眼神示意,拄拐青年也‘哎哟’一声就直接躺倒在地上,开始卖力的咬合表演,而一旁的女人也开始骂了起来,她還喝了一口矿泉水润了润喉咙,酝酿了一下丹田裡的脏话。
老妇人听得污言秽语脸色铁青。
白榆一边唆面一边观察,他看明白了,這看来是早有准备,老板娘是遇到专业碰瓷团队了。
故意制造事故,目标是讹诈一笔赔偿金。
看准了小本买卖容易受威胁的特点……寻常小市民也是给点钱就算完事了。
不過老妇人也是倔强脾气,脸色铁青,但就是不肯掏钱。
白榆快速吃完了一碗面,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了這伙人面前。
“小子你想干什么?”黄毛做出一個极度嚣张的表情。
白榆微微一笑,然后直接一脚踹在了倒在地上喊疼的青年的小腿上。
嗷嗷嗷——!
這一次是真的喊疼了,尖锐的声音差点冲破琉璃瓦。
黄毛脸色大变,女人也脸色一变,沒想到碰到一個见义勇为的年轻人……都知道普通老人家好对付,但年轻人绝对是硬茬,普通流氓见到一個成年人也是不太乐意随意招惹的。
黄毛立刻冲上来揪住白榆衣领,张口就是国粹:“你踏马……”
白榆指了指自己的脚下:“看看下面。”
“什么东西?”黄毛低头一看,什么都沒有。
女人忽然一声尖叫:“他,他沒影子!他是鬼!”
黄毛听到這一声尖叫后也是双腿一软。
白榆顺势推了一下這青痞子,翻了個白眼:“我现在是失影症患者,大概也是时日无多了,你要不要尝试一下给我一拳?到时候我真的躺下就死了,你觉得你要赔多少钱才合算?”
黄毛傻眼了。
大概内心是一万句卧槽。
他们讹钱最多也是装作断腿,這儿直接来個绝症?
什么时候這一行也這么卷了?
为讹個几千块你玩什么命啊!
這要是碰了一下进了医院,不得直接赔付到倾家荡产?
“撤,快撤!”黄毛扯住地上還在打滚疼的眼泪都出来的小弟,和女人忙不迭的冲出了店门。
“真是晦气。”白榆坐了下来,继续吃面。
老妇人看到对方走了方才回過神,重新看向白榆,眼神裡有些惊奇和感动,她张了张口:“给你添麻烦了……我,我给你添些面吧。”
白榆微笑的‘得寸进尺’道:“那,再给加個鸡蛋?”
“好,好。”老妇人笑起来格外慈祥而温柔。
有了這個小插曲,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老妇人坐下說這群人不是第一次来了,白榆问为什么不干脆给点钱呢。
老妇人叹道之前家裡人已经给過一次,但是又来了,变本加厉,這次她是不愿意给了,语气裡透着一股倔强,仿佛经历過大风大浪,根本不介意被几個小流氓讹诈的损失,也不认为這群人能有胆量打砸店铺。
白榆又一次问道:“您刚刚說這個姑娘,西野熏,她现在是在?”
老妇人哈哈笑了起来:“你還真是在意這照片啊……”她站起身来,从墙壁上取下照片,擦了擦表层的玻璃,然后举起来放在身前:“這個姑娘啊,就在這儿呢。”
白榆:“???”
老妇人似乎很满意白榆目瞪口呆的表情,她得意洋洋的扬起眉毛:“沒想到吧,我年轻时候可好看了,把我丈夫迷得头昏脑涨的。”
白榆:“……”
他深感震惊,一時間难以把那個瘦弱的小姑娘和眼前這健壮的老板娘联系在一起。
“你就是……西野熏?”
“是啊,我是扶桑人。”
“可你的口音……”
“都来這儿三十多年了,当然改過来了。”西野熏微笑道:“名字也改了,我现在姓王,改成跟丈夫姓了。”
白榆打量着照片和老妇人,一种岁月時間流逝的冲击力正在震撼他的世界观。
他一時間有些难以相信,因为一個二十多岁的漂亮姑娘眨眼间就成了五十多岁的妇人,這实在是……
而且老爷子原来是死在了三十年前?
白榆有些头皮发麻,他斟酌了一下后问道:“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不過……你是扶桑人,为什么二十多岁就来這儿了?”
他明知故问,是在確認。
西野熏或许是沒预料到這個問題,她的眼神流露出少许的悲伤和缅怀:“……是有個很好很好的人,劝我来這裡的。”
“……他說,南陵市是個好地方,如果我在家裡待不下去了,就逃走吧,逃避可耻但是有用,逃到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于是我就来到這裡了。”
白榆嗓音裡有些忐忑:“然后呢?”
“然后?”她的眸子明亮起来:“這裡真的很好啊,我很喜歡這裡,遇到了爱人,有了孩子,有了家庭,也有了這么個店铺,每天日子過的充实而快乐。”
白榆望着她那明媚的笑容,无比复杂的情绪重新沉淀下来,化作一個泉眼。
内心涌出一股甘甜,滋润着心灵。
他好像已经沒有什么需要继续问的了。
原本的忐忑……原来是担心自己太轻易改变了一個人的人生而感到的忐忑。
他害怕自己的一句话就让她遭遇了更多的不幸。
但是并沒有。
她是西野熏,這個扶桑来的女孩,仿佛蒲公英般,即便风吹雨打,随风飘摇远离故土,在哪裡落下就在哪裡生长,顽强的生长。
最终,她還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幸福。
這样很好,真的很好。
白榆吃完了面條,吃的很饱,她的手艺很好,毕竟也开了很多年的店。
他沒有继续追问,也沒有继续逗留,而是走出店铺门外,缓步往外走。
他忽然想到,若是老爷子见到了她,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說出什么样的话来。
他摇了摇头,离开时的步伐轻快。
……
路口角落裡,三双眼睛盯着少年离开的背影。
“大哥,要不然今天就算了吧……我眼皮一直跳,有灾啊。”
“放你的屁,人已经走了,還能有什么灾祸。”
“今天必须拿到赔偿金,少给我废话。”
看着白榆离开后,之前的三個人影又一次鬼鬼祟祟的绕回到了店铺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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