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天色将晚,酒吧开门不久,三楼的包间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坐着的人是虞淮,虞钊和路水城的亲生孩子,比虞倦大四岁。
周围热闹极了,摇滚乐震耳欲聋。
“你弟呢?才高考完,不吵着和你出来玩嗎?”
虞淮可能是沒听清,问:“什么?”
身边的人提高音量:“我问虞倦去哪了?”
這群人都是虞淮的狐朋狗友,知道他一直不喜歡虞倦,所以故意這么问,想看虞倦的笑话。
虞淮端起酒杯,嘲讽似的說:“找周辉月去了。”
這句话倒是很出人意料。
终于有人反应過来,惊讶地问:“周辉月,他是不是和你弟有婚约来着?”
周家這件事闹得挺大。长子走丢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了,众人都以为他的人生因年幼时的意外而彻底改变,沒料到竟沒被成长過程中的颠沛流离磨平天赋,依旧长成了他们這群人都可望而不可及的青年才俊。
可不久前的车祸又彻底毁掉了周辉月的人生,
很多心怀恶意的人,看這样的周辉月从云端跌落,实在是觉得有意思。
于是不免半是试探,半是好奇地问:“虞倦不会真的打算和周辉月结婚吧?那你们家……”
五彩绚烂的灯光不停闪烁着,虞淮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他去退婚。”
這個消息如果油锅中的一滴水,一下子炸开了。
既然决定留下来,就要为未来一段時間做好打算。
顺着走廊,虞倦将二楼逛了一遍,挑了個看起来還算完好的房间。幸好当年康勉对這栋房子很用心,装修时用的家具质量都不错,现在還能用。
虞倦简单地将房间收拾了一下,也忙了一個下午。
洗完澡后,虞倦从楼上下来,靠在客厅右边的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吊灯发了会儿呆。
作出那個决定后,随便想想都知道有多少麻烦事要解决。
从小到大,虞倦都很讨厌麻烦,但也沒有后悔。
目前最迫切的,還是得先应付白城那边的路水城和虞钊。
周辉月被困在這個庄园裡,周家仍掌握主动权,随时可以让强制自己离开。
只有虞家的人相信,他留在這裡有更利于他们的结果,才会反過来說服周家。
虞倦想了想,打开手机,翻出那几個在重生第一天就屏蔽了的微信群。
這些群裡的人大多都与虞淮有关。原身从小就喜歡跟在虞淮身后,因为他知道“母亲”想要看到這样的事。
虞倦点开微信群,往上翻了翻,在众多无聊的吹水八卦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內容。
一個小时前,群裡忽然聊起了周辉月,沒有指名道姓地提到了那段十几年的婚约关系,幸灾乐祸地說连联姻对象都放弃了周辉月,他绝无翻身的可能了。虞倦:“?”
又沒忍住笑了,谁這么贴心,把自己准备退婚的消息都散播出去了,不用他亲自表演了。
精心挑选好某些言论后,虞倦拨通了路水城的电话。
路水城接起电话,第一句话就是问:“倦倦,见到周辉月了嗎?”
虞倦立刻对她抱怨:“见到了。但是他下午病的不清醒,我都沒办法和他說退婚的事。”
“现在太晚了,回不去了,我還在這栋破房子裡。”
路水城說:“不急,明天再說也不迟。”
虞倦的脾气似乎很大:“這裡的环境太差了,我真待不下去。”
路水城敷衍他:“等這件事办完了,让你哥带你出去玩。”
谁要和虞淮出去玩啊,虞倦心裡想。
就在路水城表露出想要挂电话的意思时,虞倦适时打断她的话:“我……看到了一些消息,不知道要不要给您看?”
路水城听了他的一通抱怨,本来已经不耐烦了,装作耐心地问:“怎么了?”
虞倦将刚才的那些截图发给了路水城,他面无表情,說出来的话却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嗓音微微发颤:“周伯父会不会生气啊?”
路水城点开图片,看到上面的话,背后陡然一冷。
虽然沒有提到虞家,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自己這边又多迫不及待。
当时在国外骤然听闻周辉月的车祸,她心慌意乱,一时失了分寸,只想赶快解除婚约。但现在外人都知道了,传出来這种消息,就不能着急了。
即使周恒真的不在意這個孩子,但他绝不愿意被人下脸面。
而這么多年,凭借着這段关系,周家和虞家還是有不少合作的。
她和丈夫都不想得罪周恒。
既然虞倦已经去了周辉月那裡,不如让他留下来照顾周辉月,做個样子。等外面的风波平复了,总有别的事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再悄悄地解除婚约,這样谁也挑不出错处。
想到這裡,路水城說:“你說得对,這件事不能着急,否则外人会怎么看?”
她收起不耐,温柔地安抚道:“倦倦,委屈你了,就在那裡多待一段時間吧。就当是高考后的度假了。”
听到這句话,虞倦对着吊灯,很可爱地比了個ok的手势。
按照计划轻松拿下。
然后,他百般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而另一边,路水城還在琢磨刚才的对话,有点怀疑地问:“虞倦的心思有那么多嗎?”
她不希望虞倦的想法太多,到时候脱离掌控,不是好事。
徐姨安慰路水城:“太太别担心。他想的再多,心還是在您這边的。”
路水城点了点头。
挂断电话后,虞倦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也许是太累了,虞倦今夜沒有做噩梦。
他梦见周辉月的眼睛,再一次。但不是在那個黄昏,而是在這個午后,他回過头,看向自己。房间裡安静极了。
虞倦的声音有些模糊,透過那個破旧的、碎了一小半屏幕的手机传了出来。
客厅裡有唯一一张沙发,孙七佰每一次来,都会在那裡停留。
所以沙发裡安装了窃听器。
周辉月撑着头,漫不经心地听着虞倦說的每一句话。
回到二十二岁之前,周辉月对虞倦的印象很少,对方被他归类为无须在意的人,不可能对他想做的事产生任何阻碍。
虞家将他当做一枚弃子,用于最后的尝试,失败后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周辉月很忙,抽不出空处理這样一桩小事。当时虞倦已经病的不能起身,周辉月随口吩咐了一句,让他别到处乱逛,再有什么不法的企图。直至数月以后,周辉月才想起這么個人,医生說他快要死了。
周辉月去见了他最后一面。虞倦的眼睛裡沒有以往掩饰不住的愤恨,澄澈得像是春日的湖泊,一眼便可看到底。
他死了。死在了周辉月的面前。
有那么一秒钟,周辉月产生了近乎惋惜的错觉。
也许是因为那双绿眼睛。
而此时此刻的虞倦,好像和他印象中的差别很大。
如果虞倦是死后回来的,会怎么做?
杀了他,或者利用他。
无论是什么,好像和现在的做法都沒什么关系。
不知過了多久,手机中又传来一阵很轻的、很细微的声音。
周辉月将音量调高了一些,听得比方才认真。
三分钟后,周辉月意识到那是虞倦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不小心靠到了窃听器旁。
平静的、柔软的,像是很容易被惊扰。
周辉月也闭上眼,莫名想了很多。
他对曾经经历過的人生沒有太大兴趣,苏醒過来后,按部就班地解决這些過往。
一切已经发生,复仇也在所难免。
不会太难,似乎也不会容易,只是很无聊。
虞倦叫了他的名字,周辉月回头去看這個本不应该出现在這裡的人。
绿眼睛,红嘴唇,雪白的皮肤。
每一样颜色都是纯粹而热烈的,像是夏日的具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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