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吹埙的少女-御龙之龙女吉祥上
龙凝秋站在井边打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身上的血污,龙七在院子裡帮龙陵和龙泰包扎伤口,关思言则是默默一個人抱着断魂剑坐在墙角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西门龙锦和灰衣少年却是不在院中,這個时候灰衣少年正推着西门龙锦在村子裡到处乱转。
灰衣少年還在纠结自己为什么会拿那么重要的东西来交换龙女,因此一直沉默着,西门龙锦却是不知道他的小纠结,也不知道月望坑了她一把,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村子裡的情形。
這個村子正处在神魔之地的外围,只是世世代代在這裡生活着的村民们并不知道村子后面有神魔之地那么一個存在。
那时她刚跟月望大战過一场,撑着剩下的半條命离开神魔之地的时候,正好经過這個村子,還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
那是一段很不错的回忆。
村子并不大,两人走着走着,很快就绕過了半個村子,在经過一间茅草屋的时候,西门龙锦忽然看到了一個有些眼熟的东西。
那是一個玉埙,玉埙上雕着一個“锦”字。
此时,它正挂在一個少女的脖子上,那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模样很是可人。
“咳咳,阿锦,阿锦……”茅草屋裡忽然传出一個苍老的声音。
被唤作阿锦的少女忙放下手上正在晾晒的衣物,转身跑进了屋子:“爷爷,怎么了?”
屋子裡安静了下来,西门龙锦在门口待了一阵,挥了挥手,正打算让灰衣少年推着她离开的时候,那少女走出了门,眼角红红的,似乎哭過。
她坐在门槛上,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捧起了挂在脖子上的玉埙,放在唇边吹了起来,她吹的是《逍遥调》,在九幽大陆的教坊酒楼裡十分流行的一首曲子,只是本应该是欢快潇洒的一首曲子却被她吹得呜呜咽咽的,甚是悲惨。
西门龙锦听得纠结,自己转动轮椅,走到少女面前,微微弯下腰,从少女手中接過了玉埙。
少女微微一愣,抬头看她:“你……”
西门龙锦垂下头,轻轻擦了擦手中的玉埙,然后放在唇边吹了起来。
曲调悠扬,在那曲声中,仿佛整個世界都明朗了起来,红尘渺渺,不過一笑,爱恨情仇,最是无聊,酒尽兴,歌尽欢,人生在世,逍遥最好。
少女怔怔地看着那坐在轮椅上吹着玉埙的小女孩,听得呆了。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能够把這首《逍遥调》吹出這样的味道,《逍遥调》流行于坊间,是那些纨绔子弟和青楼歌女最喜歡的曲子,那样醉生梦死的一首歌,却被眼前這個单薄瘦弱的小女孩吹出了目空一切的味道。
仿佛在她眼中,沒有什么是永恒的,沒有什么是值得永远牵挂于心的。
這时,屋子裡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少女从那悠扬的曲声中抽回心绪,慌忙站起身:“爷爷,你怎么起来了,郎中說你要卧床休息才行啊……”
那被少女唤作“爷爷”的男子一动未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坐在轮椅上吹埙的小女孩。
“阿锦……”他喃喃。
虽然被少女称为爷爷,可是那男子看起来却仿佛只有三十岁左右的模样,只是两鬓斑白,身形消瘦,一副久病沉疴的样子。
“爷爷,怎么了?”少女扶着他,轻声问。
那男子却是仿佛沒有听到她的话一般,只定定地看着那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阿锦,是你……对不对……”
悠扬的曲调戛然而止,西门龙锦放下了唇边的玉埙,将它還给了那少女。
她看了那男子一眼,便见他正痴痴地望着自己,满脸希冀的模样。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那男子忽然大笑起来,然后弯下腰开始剧烈咳嗽,咳得几乎要断气的样子,口中却還在喃喃說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那些骗子散布谣言,說你死了,可我不信……我的阿锦,我的阿锦……怎么可能会死……那么强大的阿锦,怎么可能会死……”他踉踉跄跄地走到西门龙锦身边,在她面前半跪下身子,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仰面望着她,“阿锦,你是阿锦对不对?”
看着眼前這明显已经寿元无多的男子,西门龙锦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
那男子猛地僵住,眼中瞬间落下泪来,他垂下头伏在她的膝上,仿佛一個孩子般呜咽起来。
那呜咽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号啕大哭。
一個高大的成年男子埋首在一個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膝间号啕大哭,那场景看起来說不出的奇怪。
“爷爷……”少女似乎被吓到了,慌忙上前想扶起他。
那男子却是不肯起来,哭了一阵,终是体力不济,昏了過去。
少女慌忙扶起他,然后有些疑惑地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你是……?”
西门龙锦举起了本子,用许久不用的九幽大陆的文字写了几個字:“大概认错人了吧。”
原来是個哑巴……
少女露了惋惜的表情,她想也是,這女孩不是村子裡的人,而且年纪又那么小,爷爷都已经几十年沒有出過村子了,怎么可能认得她,大概又病糊涂了吧。
她有些抱歉地看着西门龙锦:“对不起啊,我爷爷身体一直不好,两年前村东的曹大爷去临渊城探亲,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跟我爷爷說了什么,就病得愈发重了,這几日糊裡糊涂得连人都认不出来,吓到你了吧。”
西门龙锦摇摇头,便示意灰衣少年上前来推着她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灰衣少年看着女孩黑鸦鸦的发顶,心裡闪過一丝狐疑,如果他沒有看错的话,刚刚她写的字他根本不认识。
這個女孩身上,似乎有许多的秘密……
修整了半日,一行七人便离开了這個村落,半日的路程是相对于人类而言的,对于龙族的他们来說,不過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离开了那個鸟地方真是爽快。”站在月牙镇的大街上,龙泰想起那個连用個腾云术都会遭雷劈的地方,狠狠地舒了一口气。
月牙镇虽然并不大,但却相当热闹,此时正是中午时分,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各种古色古香的小摊贩在街边一字排开,卖包子馒头麻花饼的,卖珍珠水粉胭脂糕的,各种吆喝声吵闹声不绝于耳,街道两旁各种成衣铺、珠宝店、大酒楼、小饭馆更是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這时候正是饭点,不如我們尝尝這三千五百多年前的九幽大陆的美食吧。”龙泰兴冲冲地提议。
传承堂几個人,龙陵個性高傲,龙凝秋洁癖成狂,龙七是冰霜美人,关思言向来小事不爱开口,新来的龙女又是個哑巴,剩下一個灰衣少年完全是*人一样被众人无视的存在,如果個性活泼高调的关思舞還在的话,提這個建议的人一定会是她。
可是她不在了。
于是提這個建议的也只可能是龙泰了。
“酒楼饭馆一向是消息比较多的地方,去看看也好,正好了解一下這個时期的九幽大陆最近发生了些什么大事。”龙七想了想,表示同意。
龙七表示同意了,龙陵自然会赞成,关思言是无所谓的状态,西门龙锦刚好有些想念這月牙镇的酒了,灰衣少年一向唯她马首是瞻,于是除了龙凝秋外一致投了同意票,以压倒性的胜利取得决定权。
安福酒楼是月牙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一行七人踏进酒楼的时候,酒楼裡坐场的說书先生正說得滔滔不绝口沫横飞。
“话說在九幽大陆之东的无妄海中,有一头三首恶蛟,那三首恶蛟法力高强,已有呼风唤雨之能,在无妄海作恶多端,周遭民众深受其害……”
“诸位客官,要包间嗎?二楼有雅间!”酒楼伙计迎上前来,笑容可掬地道。
“不必,就在大堂裡寻個位置吧,我們要听說书。”龙泰从储物袋裡掏出几枚灵珠赏给他,笑道。
那伙计收了打赏,脸上的笑容便愈发的热情起来:“好嘞,诸位客官真有眼光,要听說书啊,到我們安福酒楼来就对了,我們的說书先生可是从临渊城来的,是整個月牙镇最好的說书先生!”
那伙计将他们引到一個靠窗的大桌子边,拿了菜单来,开始介绍他们店裡的特色菜肴。
西门龙锦对他招了招手,那伙计并沒有因为她是一個行动不便的小女孩便看轻了她,忙拿了菜单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听候指示。像他们這样整日裡迎来送往的店伙计早就练成了人精,在他眼裡,這一行七人中,竟是這小女孩的气场最强。
尤其是還带了一個贴身的保镖。
推着轮椅的灰衣少年不幸被他误认成了保镖……
西门龙锦果断指了指酒品类裡的“红尘醉”,红尘醉是月牙镇的特产,虽然這裡的红尘醉比不上西门龙兰给她准备的那一坛三百年的红尘醉,但拿来解解酒瘾已经足够了。
被困在龙蛋裡几千年,最难忍受的也许不是寂寞,而是沒有酒喝。
重生之后又因为是在龙族之中,有天冬和大长老看着,根本沒有机会找到酒,如今有這样好的机会,她又岂能错過?
“好嘞,诸位客官先听听說书,饭菜很快上来。”见众人点好了酒菜,那店伙计上了茶水,拿着菜单退了下去。
這個时候,台上的說书先生正說到西门龙锦大战三首恶蛟。
“……那三首恶蛟见龙锦大人来战,竟是完全沒有将其放在眼中,傲慢不已,他张口吐风,风中带有沼气,天地瞬间暗成一片,沼气所到之处,生灵无一幸免……”說书台上,那說书先生正在滔滔不绝,說到紧要处,手中醒木一拍,又道,“可龙锦大人是谁?龙锦大人乃战神转世,两军对阵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上山下海斩妖除魔未曾有過败绩,区区一個三首恶蛟又怎会是她的对手,只见龙锦大人脚踏避水问晴兽,手持双龙缠月矛……”
“小地方就是小地方,這种老掉牙的段子還在讲,真是无趣得紧。”正說得兴起,二楼的雅间裡突然响起一個女子不屑的声音。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却似乎用了某种秘法,声音清亮,让人想忽视也难。
台上的說书先生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
“谁在捣乱!不爱听就给你爷爷我乖乖闭嘴滚出去!”楼下大堂正听得津津有味的众人中有人不满了。
开口的是一個肤色白皙的年轻男子,他身着一袭藕荷色的宽袖长袍,长了一张比女子還美丽的脸,只是此时他一脚踩在板凳上,双手叉腰,怒目瞪向二楼,声音如雷鸣一般,与那美丽的外形反差着实有些大。
“放肆!”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尖利了起来,“哪裡来的莽汉,竟敢如此无礼!”
“你這小姑娘,你爹娘沒有教過你出门在外不得嚣张的道理么!”那男子哈哈一笑,冲着二楼大吼,那声音震得窗户都在抖。
二楼那雅间裡沒了声音,然后突然有一排银针疾射而出,目标正是那年轻男子的面门。
那男子一把操起手边的钢鞭,一鞭子挥了過去,那银针被打落钉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密密麻麻地钉了一排,幽幽地泛着蓝色的光芒,竟是淬了剧毒的。
“好恶毒的小娘皮!”那男子一下子怒了,拍案而起,指着二楼大骂,“给你爷爷我滚下来!”
那边骂战正酣,店中伙计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手脚麻利地来上菜了。
头一個上的是一坛子红尘醉。
……沒错,是一坛,不是一壶。
“谁点的?”龙陵有些奇怪,他记得似乎沒有点酒。
一只纤细瘦弱的小手从横裡伸了出来,抱走了那坛酒。
西门龙锦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在众人诡异的视线中抱起了酒坛,拍开了酒坛上的酒封,清冽迷人的酒香一下子飘了出来。
西门龙锦嗅了一下,弯了弯眼睛,仰头便是一口。
那豪迈的动作着实吓到了一众传承堂弟子。
灰衣少年眼神微微一闪,发现自己竟然沒有太意外,是因为一早就知道她身上藏了许多的秘密嗎?
“酒菜上齐了,各位客官慢用。”伙计麻利地上了一桌子菜,笑容可掬地說着,退了下去。
人类的菜肴对于龙族的众人来說,還是相当美味的,龙陵皱了皱眉,不去管那奇怪的龙女,将龙七喜歡的菜放在她面前,便开始吃东西。
龙七却是深深地看了龙女一眼,眼中复杂难辨,也许……所有人都小看了她。
能够从那個地方毫发无伤地出来,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虽然不知道他们那一组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看关思言的脸色,关思舞的死分明有蹊跷。
而且……旁人不曾注意,她却是注意到了,那从来都是默默无闻的灰衣少年身上竟然隐约透着不可思议的浩然之气,想来……他应是在那处凶险万分的密林之中得到了旁人想不到的好处。
那厢,那长了一张美人脸的粗鲁男子已经手持钢鞭杀上了二楼,他一脚踹开二楼东侧第一個雅间的门,杀气腾腾地道:“藏头露尾的小娘皮,给你爷爷滚出来!”
“放肆!竟敢对小姐无礼!”先前那女声怒声呵斥,随即却是尖叫一声,身形有些狼狈地“滚”了出来。
当真是滚出来的,那姿势绝对算不上好看,似乎是被当成個物件随手丢出来的一样。
這时,房中突然掠出一道白色的人影,如一道光闪過,身影蹁跹,在众人還沒有回過神来的时候,那被丢出来的女子已经被扶了起来。
众人再看,原来那白光竟是一個身着白衣,容貌姣好的少女。
只是那原本姣好的容貌在对上那长了一脸美人脸的男子时一下子相形见绌,失色不少。
“我家婢子无礼,還請這位前辈多多包涵。”那少女开口,声音温柔婉转,相当悦耳。
正在饮酒的西门龙锦微微一顿,唔,這声音好生耳熟。不是在混沌之地的传送阵中,那個王族长老的声音嗎?当时就觉得耳熟来着,莫非真的是故人?
西门龙锦微微抬起头,看向二楼,在看清那白衣少女的容貌时,缓缓眨巴了一下眼睛,唔,是挺面熟的样子,可是一时竟是想不起来在哪裡见過了。
“小姐!”那滚出来的婢子紫胀了一张脸,不满地跺脚。
“嗬,這会儿知道让我多多包含了?若是刚才你爷爷我被那排毒针给打中的话,早就变成死人了!還包涵個屁啊?!”那被称为“前辈”的男子却是丝毫沒有前辈的样子,只气哼哼十分粗鲁地道。
那张美丽的唇中出口成脏毫无压力。
“我這婢子虽然脾气不好,但也不会随意伤人,她不過是因为觉得那說书人讲的段子有些過时而已,若不是因你口出恶言惹怒了她,又怎么会令她负气出手?”那白衣少女浅浅地笑了一下,辩解道。
“過时?龙锦大人的段子過时?”那男子眉头一竖,“天下英雄者,唯西门龙锦一人尔!她的段子又怎会過时?你這种不懂事的小娘皮還是回自家闺房刺绣嫁人去吧,少在這裡丢人现眼了!”
白衣少女面色一沉,显然被他這番粗鲁的话惹怒了。
“伙计!你们家掌柜呢!這莽汉在店中如此无礼,冒犯我家小姐,你们都是死的嗎!”白衣少女身旁的婢子怒气冲冲地大喊。
楼下一個刚上完了菜正拢着袖子看热闹的伙计笑了起来:“這位姑娘,我們家掌柜可不就在你对面站着呢么。”
那婢子微微一愣,有不敢置信地看向那手提钢鞭的美貌男子,看他那杀气腾腾跟個屠夫一样的德行,哪裡像個掌柜了?
许是那婢子错愕的神情取悦了他,那男子哈哈一笑,這会儿倒不气了,回头对楼下的說书先生道:“孟先生,不要跟這些不懂事的小娘皮一般见识,继续继续,给大家讲一段‘大战临渊城’吧。”
愣着的說书先生得了吩咐,点点头,应了一声,喝口茶润了润嗓子,手中的醒木再次重重拍下。
“话說,五十年一次的长老会召开在即,龙锦大人回临渊城赴会,收到了一封挑战帖,乃是同为九大长老之一的玉横江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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