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哺娃的鬼爹 作者:老猫钓鲨鱼 » 元无忧虽看惯了生死,但每次直面人间疾苦,她仍会受冲击。她首先是個凡人,而后算是個在外游历的君王,倘若灾祸发生于她的国家,是她的臣民所正在经历的,她该如何治理? 此时凡人的她,一只脚想迈进黑乎乎的泥裡,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别去!那是沼泽。” 苍白术瘦的皮包骨,白皙的手背上、连青筋和血管都清晰分明,也不知哪来這么大力气。 他犹如出鞘清寒的嗓音,自头顶响起: “你要博闻广学做個明君,让這些人有出路。” 元无忧只得狠心别過头,继续跟随着推独轮车的师父,那一杆墨青色长袍的身影。 日当正午,师徒二人走的浑身是汗,衣裳都黏糊住,也沒瞧见城池,便坐原地啃麦饼充饥。 顺便听過往百姓,议论着近日的无头疫病,但见路边歪倒的人,個個躲出老远。 元无忧顶着祛了疤痕痂皮,露出嫩肉鲜红、浑似癞皮的左脸,挎個师父编的小竹筐,手拿小锈铲,几乎一步一停蹲在地上行进。 师父在后边推着车,不远不近的跟着。 有时累了,他就卸下车上的包袱,掏出龟甲铜币坐地卜卦。见到有路人求卦即占一卦,求卦者有钱给钱、沒钱给东西,也沒空着手的。 因为算卦這行有规矩,算不准可不收卦金,算准了倘若還不要钱,那是骂人,因为算卦這行不收死人的钱,這不咒人家必死么。 她离身后清凉解暑的解卦声愈来愈远,其实元无忧是愧对,心裡不是滋味儿。 那老道鹤隐出身剑阁世家,修道半辈子,为人极清高傲物,非权贵异人不配一见,而他的徒弟却在摆摊算卦,得到的卦金都用来养她了。 但她对周易并不精通,自幼学的是紫微斗数十四星、六爻相术等帝王命术。等她這次投亲完后,也要苦修易卦,熟批八字。 至少不能让恩师孤零零一個人卖艺啊。 元无忧在地上找的,是一些常生活在山野河岸边,对治愈暑热疥疮、有抑制作用的草药。 因苍白术自陈有洁疾,看不了痈疮疖肿之病,故而得知她对抗此病十分有经验,還挺钦佩,把小姑娘骄傲的直扬下颌,突然找回了颜面,连夜给他讲如何闭眼睛治痈疮還不算,非要给他展示,哪些常见草药有奇效。 故而才有今天她的挎筐挖药。 元无忧正研究眼前一株草。這家伙长势真好,是一大坨叶子嫩绿肥厚、枝條紫红的马齿苋。 此药皮实且常见,性寒,可凉血止血,清热解毒,对治疗热毒血痢、痈肿疔疮等有奇效,能晒干使用,也能直接捣碎敷在患处。 后脑勺突然响起一声惊呼:“疫鬼偷草药了!” 元无忧一回头,大约一丈远外,居然有個黑黢黢的家伙坐地上,正拿黑爪子从她筐裡抓出一把草药,生!啃! 她眼珠子瞪大,那可是新鲜外用的五行草啊!咋還内服了呢? “喂你!你打哪来的!竟敢偷我草药?” 青衫姑娘踩的每一步都铿锵有力,气势汹汹。 那人背影干瘦,枯乱如荒草的黑发长過后腰,身穿着最粗劣的黑麻衣服,窟窿极大,瞅着裡出外进叠了好几层,還是瘦的像竹节虫成精。 走到切近,她刚抬脚要踹!那人回头了—— 這家伙满头干涸的黑泥,被烈日晒出個爆皮大红脸,两只眼眶子青黑,深陷淤血裡;一只眼糊在了凝固的深红中,一只眼红肿充血到只剩一道缝,整张脸成了個血葫芦。 這幅尊容是神荼郁垒来了,都能吓跑的程度。 元无忧刹时血都凉了,也想生啃五行草压惊。 她连忙收回脚底,后退两步,再沒有看這家伙第二眼的勇气。 大约是看不见人,這黑家伙扯着乌黑干裂的大嘴,吐出嘴裡沒嚼烂、裹了黄脓和猩红的五行草,冲她“嗷嗷”嘶吼。 原来是個哑巴! 小姑娘顿时瞳孔一震,一股凉气直掀天灵盖!她在华胥治了十来年热疮湿疹,都沒见過這种情况的。 更要命的是,這又聋又瞎的恶鬼,吃完就扯开一层泥污的衣领,露出颈上一片癞皮疙瘩,大小不一,有的已经饱满流脓。他甚至還能从鼓鼓囊塞的怀裡,掏出一团破布包的娃娃。 听见突然一声微弱的孩提哭声,一旁跟她看热闹、不敢动的三两個行人,才轰然往后退,惊恐的骂母声不约而同地响起来。 竟是個活生生的孩子! 元无忧手拎個小药铲呆站在原地,腿肚子有些打颤,旁边人也道: “這是传說中的鬼爹吧?這孩子是他偷来的,還是他生的?” 這位“鬼爹”一掏出孩子,上身便衣不蔽体,因那看似宽厚的黑麻布衫窟窿极大,方才遮掩住了裡头那件、被抽成碎布條的黑衣。 眼下晾着肆虐在遍体青紫脓肿之上的、伤口外翻血迹暗红的鞭痕,還露出破了疖肿的胸膛,骤然散发出浓烈恶臭的同时,他竟当众给孩子哺乳。 方才聚拢過来的行人,见状大声唏嘘,有知情人便說,這傻子是混上封禁的木兰山偷药吃,被看守施了鞭刑,之前眼睛還沒流血。 耳边适时的响起一声“徒儿——!” 无忧刚想别過脸去,接下来的一幕,让她险些把刚吃的干粮从胃裡呕出来! 哑巴那破烂衣襟露出来的,平平的胸膛咋看也不像孕妇,最绝的是有颗流黄脓的疥疮,這人就旁若无人,固执的拿脓血奶孩子! “我去!你這傻子拿脓血喂孩子啊!?” 元无忧实在忍不住了,顶着這家伙浑身散发的恶臭往前迈步,她想阻拦傻子,却被旁观的行人三两個伸胳膊拦住! “你這傻小子!不怕疫鬼咬你就变僵尸啊?” 一只干瘦的胳膊横在元无忧面前,也不知這人哪来的力气,她被热心的大哥拽的连连后退。 两個荆钗布裙的大娘,也捏着鼻子過来,跟同行的妯娌啧啧道, “這是本月第三個疯男人了吧?听說不知打哪儿来的鹿蜀妖女,能让男人齐刷刷生孩子。” “可不是?我還听說有鬼爹专抢人娃娃呢,今儿算见着活的了,好家伙!鬼都不敢长這样。” 听了旁边的大娘几嘴闲话,元无忧都怀疑這到底是不是中原齐国,怕不是进《齐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