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家信
四九城有三道城墙,宫城,内城,外城。
谢府的车队穿過外城门,内城门,很快就到达了府邸。
晏三合翻身下马,刚要迈步却又停下来,仿佛很不愿意进到這個门裡。
是的,不愿意!
她离开谢家前放過狠话,也在心裡暗暗发過誓,這辈子再不踏进谢家半步。
“怕了?”
风流纨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晏三合暗暗挺直腰板。
谁怕了?
“既然不怕,就走吧。”
谢三爷走到她身侧,意味深长道:“晏三合,沒人敢怎么你。”
最艰难的话已经說出口,晏三合不再犹豫。
晏三合眼中的泪,也缓缓流下。
长子长孙去守着老太太;老三去书房盯着。
刚跑几步,又折回来。
她多么希望是假的。
谢道之喉咙裡发出“嗷呜”一声,一头栽了下去。
他竟然還把我当儿子?
我……
晏三合看着谢道之,“能让他牵挂的,就是你。”
身后,谢家两兄弟交换一個眼神后,极有默契地分了工——
晏三合抬头,目光不浓不淡地向谢道之看過去。
一個乡野小姑娘怎么会有這种东西。
“晏姑娘,按着三爷的吩咐,衣裳鞋袜都备好了,热水也都备下了,你……”
谢知非点点头。
谢知非很同意地点点头。
因为,他煞费苦心的要你成才,逼你成才,最后放你远走高飞;
因为,你越走越远,越爬越高,是他的骄傲。
晏三合抿了下唇,突然往边上的椅子一坐,一言不发地垂下了头,脸色如窗外雨天。
“他的心魔是你的這封家信。”
晏三合冷笑,“谢知非,你不需要用激将法。”
“晏姑娘,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来。”
“晏三合,你是不是弄错了,這怎么可能?”
晏三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在他心裡,你就是他的儿子。”
偏偏两個主子都沒出声反对,三爷還把脸一板,“照晏姑娘說的话去做。”
晏三合淡淡地吸一口气,一脚跨进高门槛。
因为,那张休书被你母亲撕了,你還是他的继子。”
晏行的心魔是一封继子写给他的家信?
谢知非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眼去看谢道之,后者脸上的震惊,比他還甚。
纨绔嗎?
谁能记不住呢!
“写什么?”
“按姑娘的吩咐,都已经备下了。”
谢总管手一软,伞掉在地上,眼睛慌裡慌张地去看自家主子。
晏三合的声音轻而颤——
谢知非一想起她在谢家府门口的犹豫,豁了出去。
完了!
晏三合冷冷打断,“万一那香点不成,還能听几句老太太的遗言。”
“我也希望是假的。”
谢道之又惊了一跳,這双眼裡满满的嘲讽,浓得都快溢出来。
谢总管连伞都顾不得捡,抡着两條胖腿就跑了。
“你写一封家信,說什么都可以,家长也行,裡短也行,就像你儿子平常给你写的家信一样。如果我沒有料错……”
你现在是整個谢府的祖宗。
“把谢府的孝子孝孙有一個算一個,都叫到病床前。”
“怎么可能是我?”
谢总管心裡嘀咕一声,舔得越发的来劲,“老爷已经沐浴更衣,就在书房等着姑娘呢!”
晏三合:“你家老太太還有气?”
谢总管一见人来,忙撑着伞跑過去,笑得一脸舔狗模样。
“父亲!父亲!”
晏三合用力掐了两把眉心后,推门走进去。
谢道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站不稳。
谢道之拼命地摇头。
“啪哒!”
那样,她就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個精于算计的谢府老太太,命丧黄泉;
“晏三合,你,你說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因为他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对你寄予了深切的希望;
谢总管识人无数,這一刻,他竟然从這背影看到了一种“虽万千人逆之,吾往矣”的气度。
怎么又是直呼姓名?
“除了我父亲外,他還有二子一女。女儿死于难产,儿子在瘟疫中先后去世,這些人,都是他在世上最深的牵挂。”
“他已经沒有别的儿女可以牵挂。
谢道之神色茫然。
我是他儿子?
他竟然把我当儿子?
晏三合看他一眼,“谢道之呢?”
“先见谢道之。”
“绝不可能,我沒让他们进门,我连门都沒有让他们进,晏三合,他应该恨我,你弄错了,你肯定弄错了。”
“晏三合,是你自己說的,一成把握都要试,盖棺事则已,你总不忍心让你祖父走得不安生。”
谢而立想着老太太最疼老三,心一点点沉到底,“万一真的……你赶紧過来见上一面。”
书房裡,灯火通明。
“除此之外。”
救命祖宗!
什么?
家信?
谢总管狠狠一噎,“有,有,還喘着呢,就是……”
她整個人湿漉漉的,头发還在往下滴水,但纤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极稳。
谢知非:“……”
谢知非:“這回总算是记住我名字了?”
“好。”
晏三合冷笑,“再說一遍,不要用激将法,对我不管用。”
两兄弟在二门口分了道,谢知非见大哥脚步发沉,突然追過去,一拍他的肩。
“因为。”
奇怪。
谢道之蹭的一下站起来,迎上去,小心翼翼的唤一声:“晏姑娘。”
晏三合嫌谢总管碍事,把人往边上一拨,淋着雨,背手走进深宅裡。
“那便写吧!”
晏三合站起来,漆黑眼眸与他对视。
谢知非大叫一声,冲過去把人抱住。
谢道之却一把将儿子推开,半爬半跪,跌跌撞撞地爬到晏三合面前。
晏三合沒吭声,就這么直愣愣地站着。
“晏三合。”
晏三合语气說不出的森然,一字一字。
……
抬头,已老泪纵横。
晏三合看着他,“笔墨纸砚准备好了?”
“哥,别担心,我觉得這回有戏。”
是不是又不行了?
谢知非却敏锐的察觉到,晏三合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一点一点把她压垮。
他来不及细思,便又跑开了。
每一個字,都如同刀子割肉,割在了谢道之的身上,他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剧烈的换着气。
跟进来的谢知非追问,“你让我父亲写什么?”
她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任由谢家倒霉,死人,丢官,最后败落得彻彻底底。
她就可以用整個谢家,为死去的三條人命做陪葬。
反正你们谢家的高楼是踩着他上去的,现在因为他楼塌了,不正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