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点香
“因为他去世前最后一夜对我說。”
晏三合一字字，轻声道：“如果事事入心，人是沒法子往前走的，该放下的要放下，否则苦的是自己。”
小老头啊！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的棺材会盖不上？
是不是早就料到心念已成心魔？
晏三合冲谢道之露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
“這世上，有哪個做父亲的，会真正恨自己的儿子？谢道之，他不恨你了。但是……”
晏三合声音蓦然转冷：“他恨自己。”
谢道之双眼猛的睁大。
“這封他永远收不到的家信，就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這惩罚日日夜夜折磨着他，光看得见，神看得见，浩瀚星辰看得见，唯独我們看不见。”
晏三合哑然失笑。
“這——才是他真正的心魔！”
他的手不停的在抖。
“谢道之，你儿子說盖棺事则已，我祖父的人生起起伏伏，悲欢离合，如同一幕大戏。
谢知非松了手，眼裡突然冒出一股子煞气。
谢知非：“……”
是苦笑。
谢知非：“……”
“晏三合，你……”
就在這时，晏三合大喝一声：“快点香！”
天地间，寂静极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晏三合走到他面前，低头，眉眼第一次明亮起来。
“三爷，三爷！”
再起身时，他的背一下子佝偻起来，像是有千斤的重量，一齐向他压了過去。
“睁眼了？”谢知非顿时紧张起来。
雨点子敲打在雨布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她不会那么快走的，沒听见晏三合說嗎，命运是什么，滚边上去！”
晏三合心中一动，大步走出庭院。
“对了三爷，老太太叫你去呢！”
谢总管：“……”
谢知非胆颤心惊地看了眼晏三合，却意外的发现她的身子在晃，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似的。
“晏三合。”
谢知非一挑眉，笑道：“我老爹不是什么坏人，当初他那么对你，也是为着谢家。我家老祖宗虽然精于算计了些，但人還是好的。”
包袱都湿透了，偏這香還是干的。
黑沉沉的目光看過来，谢知非吓得把话咽了下去。
晏三合从包袱裡拿出香，递到他手上。
谢道之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管。
头顶有伞遮過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父亲？”
谢三爷声音裡含了笑。
谢知非沒說话，抬手用力的按着自己的眉心。
“……”
他亲手打板开锣，演到了剧终，接下来就劳你辛苦一点，帮他把這最后的大幕拉上吧。”
上一秒還风大雨急的天空，下一秒突然风停雨歇。
无人看到，一旁谢知非的眼神落在那支香上，微微一眯。
“你不冷嗎？”
說罢，她袖子一甩，走进了庭院。
好吧！
說完，她冷冷一笑。
谢知非见是谢总管，脸色陡然一沉：“是不是老太太那边……”
死寂一片。
“我其实心裡還有個問題想问你。”
听到喝声，谢道之捏着香的手一顿，然后慢慢凑到烛火上。
突然，谢道之痛苦的捂住心口，用力的咳嗽起来，每一声都仿佛是从心裡呕出来的。
谢道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声音虚透了，“你也出去吧！”
“你来做什么？”
……
“這树是从前這宅子的主人留下来的，那人原先也是個大官，后来牵扯到一桩案子裡，家裡男丁被杀了头，女子则进了教坊司。”
反正這姑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层神秘感，就像一個谜似的。
不卑不亢，不争不抢，活得比谁都积极向上。
晏三合脚步一顿，扭头：“谢三爷還有什么吩咐？”
“经历了换主，早八百年就该枯死了，偏偏還活着。”
“晏三合！”
這树树皮掉落的很严重，露出一轮又一轮的年轮，竟是棵老树。
庭院裡。
谢知非愕然半晌，轻轻的掩上了门。
最后一個字落下，书房裡连呼吸声都沒有。
“你說的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谢知非觉得自己肺部生出一股气。
晏三合冷笑：“這衣裳方便我连夜滚出四九城。”
又咳了几声后，他嘴一张，吐出一口略带黑色的血痰后，才停止了咳嗽。
谢知非赶紧端来温茶。
晏三合扭头看着他。
晏三合眼中射出两道锋利的光，低低嗥了一声，“命运是什么，滚边上去！”
“我就是想提醒你，湿衣粘在身上不舒服，该换了。”
“你不觉得這树很像晏行嗎？”
晏三合沒想到他问的竟然是這個，一时怔愣住。
“三爷，去吧，晚了可就……”
“老三。”
从谢总管的角度，能看到他薄薄的嘴唇不住的颤抖。
這树孤零零，树叶早就掉光了，枝丫却向上升展着，瞧着竟像有一种不屈服的力量。
這时，谢道之撩袍跪下，郑重的磕了三個头。
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這辈子要遇着這么一個姑奶奶？
而他自己却浑然不察，脸上也沒有丝毫的痛苦。
书房的门从裡面拉开，谢道之走出来，他的面色如白日见鬼一样，惨白如纸。
谢知非也沒指望她能回答。
他接着又道：“我們住进来后，人人都說這树晦气，要砍了它，我父亲不同意，說正好可以给他提個醒。”
谢总管一脑门子糊涂，“三爷，她在說什么？”
“老规矩，我在外面等你。”
真是怪事。
谢总管：“……”
晏三合就背手站在雨布的最边上，看着高墙外的一棵树。
谢知非急得声音都吪了，“怎么办？”
更怪的事发生了。
谢道之走到祭祀台前，深吸一口气，从怀裡掏出個白色的信封，放在香炉旁。
谢知非的心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手心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裴太医說，說是回光返照。”
他想站起来，可身上半分力气也沒有。
他看向晏三合，“香呢？”
谢三爷：“她說让你滚边上去！”
“老太太睁眼了。”
三爷定定地看着她。
“你让老太太等等我。”
……
近了，借着惨淡的灯笼光一看，她惊了。
算我多事！
晏三合指着面前的老树，所答非所问。
“不必了，也有很大的可能，我刚刚說的那一番话沒有一個字是对的。”
“我不能来嗎？”
一息；
二息；
三息……
時間仿佛彻底被冻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