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暴风雨(完)
上海室。
主任办公室。
黄再兴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冷汗像雨水一样在流。
他不是沒见過特务处的boss,可从沒有一次,像這般的压力庞大。
戴处长就坐在他自己常坐的椅子上,盯着寥寥几页的审讯记录,也不說话,可黄再兴却忍不住紧张、恐惧、担忧,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让他几近虚脱。
终于,戴处长放下了审讯记录,抬头看了眼冷汗浇透的黄再兴,淡然的问:
“张世豪,是共党嗎?”
“不是。戴、戴、戴处长,我、我……”說话从不结巴且被手下私底下称呼为笑面虎的黄再兴,结结巴巴說:“我是被王世安提供的证据骗了。”
戴处长冷笑一声,问:
“为什么审讯记录就這么几页?”
黄再兴不敢吭气了。
啪
戴处长猛拍桌子:“說!”
“是、是、是我這边的疏忽。”黄再兴吞着口水:“我沒有和张组长开诚布公的谈,只要求他招供,沒有把证据的事告诉张组长。”
戴处长盯着黄再兴的眼睛,冷幽幽的道:“如果他是共党呢?”
他当然指的是张安平。
黄再兴闻言冷汗直冒,强忍着恐惧說:
“张组长绝对不是共党!”
“证据是假的,是共党为了诬陷张组长故意留下的。”
戴处长闭眼,沉吟一阵后睁开眼睛,凝望着黄再兴:
“我是說,如果他是共党,這一切都是他故意做的,有沒有這個可能?”
“沒有!绝对沒有!张组长绝对不可能是共党!如果他真的是共党,他绝对不会把自己曝光!”
黄再兴肯定的回答。
戴处长不再言语,黄再兴的话很有道理,但他始终对李崖的死充满介怀。
哪怕杀人的是王世安。
他敲击着桌面,声音像鼓声,黄再兴的心跳不由自主的跟上了敲击的节奏,咚咚咚的响個不停。
许久,戴处长幽幽的道:
“告诉姓徐的,這件事……”
“沒完!”
……
刑讯室。
戴处长面无表情的踏入其中,当他看到依然還坐在刑讯椅上,浑身却布满伤痕、衣衫褴褛的张安平后,不由心疼起来,以至于都短暂的忘掉了对外甥的怀疑。
“党!务!处!”
戴处长恨恨的咬牙。
张安平抬头,看到戴处长后,布满血痂的脸上浮现委屈,他可怜巴巴的叫出声:
“表舅……”
“你……”
戴处长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张安平依然可怜兮兮的看着戴处长,等了一阵后才将委屈收起,低声說:
“表舅,给你添麻烦了。”
“這一次不是你的错。”戴处长叹了口气,看着伤痕累累的外甥,不忍的脱下了自己的中山装,披在了张安平的身上:
“受苦了。”
张安平闻言委屈,眼中有晶莹在闪烁,他佯作抬头,趁机抹去了眼泪,吸了吸气后說:
“我是被党务处和共党联手给坑了,表舅,我怀疑不仅上海站有共党卧底,党务处裡也有!而且身份還不低!”
党务处?
戴处长一愣,凝视着张安平:“怎么說?”
“那天我拿下了两艘物资船后审讯押送的五人,确定他们身份是党务处后,我就觉得這是党务处给我們挖的坑!”
张安平咬牙切齿,恨恨的道:“我一直等着党务处会做什么反应,沒想到他们直接抓了我!”
“然后就拿‘群众’直接诬陷我!”
“姓黄的给我解释說這都是王世安捣的鬼,可如果党务处裡沒有共党内鬼,這两家事根本串不到一起!”
戴处长突然理解张安平为什么要死撑了。
他抓共党结果抓到了晋绥军——情报是党务处给的,他能相信党务处才有鬼呢!
更何况反手就被党务处拿了,這事怎么看都和党务处脱不了关系。
他心中的怀疑打消了五分,迟疑了一阵后,他低语:
“王世安是共党。伱……应该是被王世安坑了。”
戴处长說完后,心情居然忐忑起来。
“表舅,我想了很多,我觉得王世安不是共党,他可能是被共党利用了。”
“别忘了,上海站有個邮差!”
张安平說這话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他辛辛苦苦的布局,就是为了把王世安打造成地下党的卧底“邮差”。
可因为李崖的死,他却不得不又给王世安洗嫌疑。
這可真的是哔了狗了!
听到张安平的话后,戴处长心中仅有的怀疑烟消云散了。
“他杀了李崖!”
“如果他不是共党,他怎么能杀李崖?”
张安平摇头:“王世安杀李崖的动机我暂时不清楚,但我猜十有八九是为了甩锅。”
“李崖是双面间谍,是一個很好的甩锅对象——王世安为了甩锅冒着引起两個情报系统火拼的风向,带人闯上海室要救我,他杀李崖,很有可能是为了甩锅。”
甩锅?
戴处长的思路被张安平的话点醒了。
他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可能:
李崖如果早就叛变呢?
這個可能他一直沒有想過,但不是沒有!
相反,這個可能其实很大——他之所以忽略,是因为他沒有往這方面去想。
“徐百川!”
戴处长刚喊完,徐百川就快步进来。
“立刻电联吴敬中,让他抓捕李崖之前的上线!”
李崖在特训班时候,是有上线的,因为要离开南京,他的上线和他切断了联系,但其上线一直在吴敬中的名单中——吴敬中之所以按兵不动,主要是为了保护李崖。
可如果李崖早就叛变的话,他之前的上线肯定是找不到了!
徐百川领命出去后,戴处长又思索起来。
如果李崖早就叛变,很多事情就能串到一起了——不对,李崖是否知道张安平的本名?
如果知道,那共党诬陷张安平的时候,就该知道是沒有效果的。
那他们的目的?
生产线!
是生产线!
戴处长猛然反应過来,共党故意诬陷张安平,将党务处和上海站的精力都拖入這件事中,那子弹生产线岂不是能利用這段時間完成交割、运输嗎?
想明白其中关节后,戴处长心中所有的疑云都解开了。
原来如此!
好一手暗渡陈仓!
好一手偷天换日!
好特么一手铁树开花啊!
张安平静静的看着表舅。
点明李崖双面间谍的身份,就是他在得知李崖死了以后想出来的补救计划。
他从沒有小看過這位特工之王。
所以他不敢直說,只是点到即止。
戴处长喊徐百川联系吴敬中抓李崖之前的上线,這就证明表舅想到了自己故意点出李崖双面间谍的潜意思。
可能不能脑补出自己想要让表舅想到的答案呢?
看着表舅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张安平放下心来——看样子表舅是想到了。
要不是自己知道未来,還别說這個方式其实挺好的。
但自己知道再過一個多月就要发生的大事件,所以才沒有利用這次机会完成暗度陈仓。
可這的确能带偏表舅的思路!
同时也能彻底洗去李崖死亡带给自己可能出现的负面影响——该死的王世安,你特么自己作死就算了,干嘛要好心帮地下党除去“内奸”呢?
狗特务,作死都能坑到我!
浑然不知道自己变成臭名昭著大特务的张安平,還在心裡诽谤王世安。
戴处长心裡最后的疑虑已经消失,看着外甥的惨状,心裡的怒意更盛了几分。
好你個党务处,蹬鼻子上脸沒完沒了吧?
深呼吸一口气,决定要给党务处好看的戴处长,轻声对张安平道:
“走吧。我送你去医院。”
张安平犹豫了下,道:“表舅,你先出去等等我行嗎?”
“嗯?”
戴处长从张安平的双目中看到了阴狠的杀机,顿时明白张安平要干什么。
他略微思考后就决定遂了张安平的意。
原因很简单,无论王世安是不是共党,但他叛逃的事是真的,自己根本沒脸将這件事闹大。
既然這样,那就给党务处一個教训吧——当然,姓徐的必须表示诚意,要不然迟早得让党务处知道后悔两字怎么写。
戴处长出门,将贴身警卫喊過来,悄声說:
“把枪给安平。”
警卫会意点头,进入刑讯室后将配枪塞到了张安平手上。
张安平把玩着手枪,目露杀机。
他不是为自己报仇,而是为了先辈!
因为這几天,他不止一次在施刑的几名特务口中,听到他们讨论過去对先辈用刑施虐的事。
五分钟后,张安平披着表舅的外套缓步走出了刑讯室。
主楼上,黄再兴看着张安平出来,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這位瘟神,终于愿意出来了嗎?
可让他沒想到的是就在院子裡几名特务点头哈腰的时候,张安平的手从披着的外套下面伸了出来。
一把手枪赫然就在他的手上。
砰砰砰砰砰砰砰
沒有丝毫的犹豫,张安平就开始倾泻子弹,七颗子弹悉数打在了点头哈腰的四名特务的腿上。
黄再兴看得清楚,四個人,中枪的位置全都是右膝盖和右手手腕,仅有一人的右手手腕沒有中弹,但打完子弹的张安平却走到前去,冷冽的将其右手拉起来。
喀嚓
右手狠撞在在了他的膝盖上,发出了骨骼断裂的声音。
张安平還不解恨,手枪直接砸向了手腕骨折的地方,一下、两下、三下……
黄再兴不由打了個寒颤。
這瘟神,太凶残了!
有党务处的队员因为枪声涌了出来,黄再兴却赶忙示意他们回去。
“主任,他在咱们地盘伤人!太過分了!”
“让他发泄发泄怒火吧,总比怒火发到我們身上强——给中弹的四個倒霉蛋每人一份抚恤金,让他们好生休养吧。”
“真是可怜,从今往后,他们要成为废人了。”
黄再兴悲悯的說着话,但眼神中沒有一丝的悲悯。
张安平看着地上呻吟的四個特务,目光中也沒有丝毫的悲鸣——被他折断右手又生生敲烂手筋的,是在刑讯曾墨怡的混蛋。
面对周围虎视眈眈的党务处特务,张安平冷笑起来,径直朝他们走去。
特务们慌张的向两边退去,给张安平留下了一條通道。
看到這一幕,张安平露出了轻蔑的笑意,随后摇摇摆摆的走了出去。
三辆轿车停在门外。
一辆轿车开着车窗,曾墨怡坐在其中,看到张安平出来后露出了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紧接着笑意收敛,被浓浓的寒霜所淹沒。
……
10月27日。
特务处在红军中的内线传来消息,红军接收到了一批物资,经探查为子弹生产线。
也就是在這一天,戴处长主持了对上海站的清洗。
所有高层一律被押回南京本部审查,超過三分之二的中层直接撸掉的职务,发回了培训班回炉重造。
所属的两百多名队员中,超過五十人被开除,另有多條寸功未见的情报线直接被砍掉了六成经费。
這些情报线未来想要获得原有的经费,就必须有等价的情报。
总而言之一句话,上海站被清洗的特别彻底。
而就在次日,党务处上海室也迎来了换血。
相比特务处几乎将上海站中高层一網打尽、底层开除近乎五分之一、情报线大减经费的残暴,党务处這边却温和许多。
只是撸掉了黄再兴,将黄再兴的一众嫡系打入了冷宫,而黄再兴本人,则被发配到了西安。
這场由张安平亲自制定计划、地下党组织全力配合的计划,谁都想不到会用這样的方式结束收场。
纵然是张安平,也都感觉到了措不及防。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早先的上海明报,目光幽幽。
陪他的特务以为张安平是因为报纸的內容而愤怒。
【怎么就成這结局了?】
张安平搞不明白,计划沒有疏漏,唯一沒算到的就是李崖会被王世安杀了。
可结果呢?
副站长的顾慎言不仅沒能如愿的升职,反而和其他上海站的高层一样,被押回审查去了。
张安平深深叹息,做的再好的计划,沒有达到结果,真特么的是血亏啊!
他计算得失,发现算计来算计去,唯一的收获就是特务处以为子弹生产线到红军手裡了——对熟知未来的张安平来說,這根本不算的收益,因为再過一個多月,這些物资就能被顺利运回!
“我特么真是個蠢猪啊!”
张安平愤愤的骂出声来。
当然,也不是沒有能安慰人的好消息。
郑耀先调任上海站,任上海站行动科科长;
吕宗方调任上海站,任上海站副站长;
走了一個卧底,来了两個卧底——可惜知道内情的张安平也沒法跟人說。
因为不是一條线的同志,就连钱大姐都不知道两人的身份。
吴敬中和李维恭争夺上海站站长职务,吴敬中技高一筹拿下站长职务,而李维恭则出任了南京站站长之职。
对张安平来說,還有一個勉强算好消息的消息:
由上海特别组和上海站携手,在上海组建一個培训班,负责培训二者所需要的各类人手——该培训班属于关王庙培训班的分支,受关王庙培训班领导。
這也是源于张安平的建议,戴处长对此倒是认同。
他认为上海站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沒有一支拥有良好战斗能力的集体,這才导致多年来沒有寸功建立——卧底的存在,本质是因为自身纠察能力的欠缺。
所以同意了张安平的建议,并将党务处那边敲来的经费,全部留给了培训班。
除此之外,张安平几乎是沒有任何的收获。
【這特么就是隐蔽战线啊!不管算计的多好,最终的结局,可能和你想象中的样子,南辕北辙!】
(预计還有两章。)
从一开始,我就设定了這样的结局。
因为不管计划有多完美,但接连出事的上海站,在戴的眼裡就会变得不可靠,加之张安平能被诬陷,說明处处漏风,作为特务头子,這时候就该快刀斩乱麻——不是有卧底嗎?
查不出来是吧?那我就全部拉走!
我觉得這符合戴老板的手段,张安平的算计字面怎么看都沒有漏洞,但不处在高位,眼光终究是不一样的。
之所以這么說,是因为我要狡辩:
這不是剧本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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