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0章 若朕,不准呢? 作者:未知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也伸出了手。 感觉到那只手立刻伸過来握住了我的手,将我轻轻的牵到了他的身边,阳光下,他身上的龙袍反射出了淡淡的金光,让人觉得有些耀眼。 若是别的嫔妃的册封,皇帝都不会搞這么大的仪式,但是皇贵妃——我当然明白這個位置的重要,仅次于皇后的存在,几乎在后宫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這個时候他将所有的文武百官,甚至将一些使节都招致大殿前,就是为了昭示這一切。 我站在他身边,慢慢的转头,往下面看去。 阳光正好。 我的眼前都是一片朦胧的光亮,能看到许多人的影子,甚至在安静的看许久之后,能依稀分辨出谁是谁。 我看到了申啸昆,看到了高天章。 看到了宇文英,宋宣。 還有叶门主。 也看到了许许多多当初从集贤殿离开的学生,现在,他们经历了這一场大战,只怕都染上了满面的尘霜,但是不论如何,他们都回来了。 所有的這些人,全都仰起头来,看着站在大殿前,身着华美礼服的我,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怎样一副模样,可是,我還是尽量的在脸上做出微笑了。 但不知为什么,我這样平静的微笑,让身边的人反倒有些不能平静了。 裴元灏牵着我手的那只手不自觉的,又用了一点力气。 我抬起头来,望向他。 阳光下,他的轮廓,也清晰可见。 我只看了他這一眼,就感觉到,他抓着我手的那只手,更用力了。 掌心裡,全都是冷汗。 而這個时候,司仪官已经上前一步,展开了手中的圣旨,对着下面朗声宣读起了册封的诏书: “阴阳调和,天地畅顺。兹有颜门贵女,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于宫尽事,克尽敬慎……” 這些辞藻,当然是将我粉饰得很好的。 我安静的听着,嘴角甚至又不自觉的微微的勾起了一点,扬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而這时,那只握着我手的手,已经不自觉的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他有些沙哑的声音,在這個时候低声的响起—— “轻盈。” 我的头微微的偏了一下,头上沉重的头冠和钗环立刻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在阳光下只怕也是熠熠生辉,感觉到他刚刚的声音很轻,大概只有我們两個人能听到。 于是,我也轻声說道:“陛下怎么了?” “……”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說道:“你怪朕嗎?” 我的头又往他的那一边偏了一下。 “你怪朕嗎?” “……” 我想了想,說道:“陛下为什么這么问?” 他用力的抓着我的手,而這個时候,司仪官還在大声的宣读着:“……风化之基,必资内辅人伦之本,首重坤仪……” 裴元灏沉默了一会儿,說道:“因为朕知道,你——并不愿意。” 我轻轻的笑了一下。 阳光下,這样的笑容大概也显得格外的坦然,甚至有些恬淡,他凝重的看着我,听见我平静的說道:“终于有一次,陛下愿意正视我所想的了。” “……” “不過,你還是要册封我?” “因为你知道,朕這一生所求,唯有你了。” “……” 我安静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笑了笑,然后說道:“陛下所求并非唯有我,只是眼下,陛下不愿意放手罢了。” 他不是第一次被我這样直言的顶撞,甚至我們两個人的身边,宣读声還回响着殿宇之间,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說道:“那你,为什么愿意接受呢?” 我平静的說道:“母亲的话,是有道理的。” “……” “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而我,偏偏比别人更适合。” “……” “经历了這一场大战,不管是中原,還是西川颜家,都不能再有更大的变动了,如果一定要通過我的册封,来稳固朝廷和西川之间的关系,那我——可以接受。” 他沒有想到,我会這样平静的說出這些话,握着我手的那只手更用了一点力气。 我只觉得自己的指骨都要被他捏碎了。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不断的用力抓紧我,但是即使抓得再紧,他仍然在不断的用力,似乎害怕一松手——甚至不是松手,我都会消失。 他沒有再說话,而我也安静了下来。 最后,我听见那司仪官朗声說道:“……今进封为皇贵妃,授玺印!” 我抬起头来,就看见前方一個身影走過来,手中捧着红色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方东西,应该就是皇贵妃的印。 我伸手,轻轻的拿了起来。 就在這一瞬间,四周的礼乐一起震响,而大殿下,所有的群臣全都跪拜在地,高呼:“恭贺皇贵妃!” 我对着下面的人,只淡淡的一笑,便毫不留恋的将那玺印放回到托盘上,转身离开了。 | 這一场册封仪式,可谓盛大。 可是,那样繁盛的景象,几乎举国欢腾,听說還减免了一年的赋税,可是事件最中心人物的我,反倒一点波动都沒有。 我能听到外面的人高呼的声音,也感觉到宫中的宫女太监们喜滋滋的情绪,還有一些看不到的,比如在西川,比如在中原大地上的影响,不過到我這裡,都只是古井无波的宁静。 等回到宜华宫,后宫的嫔妃们全都来向我請安问礼。 但是,常晴仍然沒有出现。 即使我全然不在意周遭的一切,也忍不住问了一句:“皇后娘娘呢?” 周围的人都有些尴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实,這個問題若是从后宫来看,再简单不過了,就是皇后娘娘不待见我,不仅今天的册封仪式沒有出现,甚至连现在大家過来看我,她也沒有出现。 所以,大家支吾着,都有些說不出话来。 但我却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 而正在這时,一個声音轻声說道:“皇贵妃,母后她只是身体不适,所以今天不能前来。” 我一听這個声音,顿时精神一振。 是太子念深,他来了。 坐在宜华宫中的其他的嫔妃们全都起身向他行礼,太子也对着他们一一行礼,然后,大家再分别落座。 坐下之后,一時間,气氛又有些冷。 太子說完那句话,似乎就不知道该說什么了,而其他的妃嫔,自然不能在太子到来之后,再說什么,所以干坐了一会儿之后,宁妃先就起身告辞,其他的那些妃嫔们也就都跟着告辞离开了。 等到只剩下我和念深两個人的时候,他才又站起身来,走到我的面前。 “皇贵妃……” 我听见他這样称呼,有些声音,便微笑着說道:“太子殿下如果愿意,還是可以叫我青姨。” 他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道:“可是,礼不可废。” 我微笑着:“殿下也长大了。” 他轻声道:“我,我早就长大了,是個大人了。” “……” “只是青姨你——” 說到這裡,他的声音露出了一点哽咽。 我知道,是看着我這副模样,他有些受不了了。 太子的确如人所說,性情仁柔,這也是裴元灏之前一直不太满意他的地方,但是自从天下重归一统之后,這位仁柔的太子数次亲巡民间,在百姓中的威望极高,甚至有人說,自当朝圣君之后,将来,還会有一位仁君出现。 這样一来,裴元灏对他的不满,也消失了许多。 我对着他招了招手,念深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伸手牵着他的袖子,轻轻的摸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的额头,发现這個孩子已经很高了,瘦小的身板也透出了柔韧的力道,已经不能再說是個孩子了。 我微笑着道:“果然,殿下已经长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青姨,你不要怪母后,她之前在西安府就一直忧心忡忡,知道了青姨的事,她更是——接连哭了好几個晚上。我想母后现在不来见你,大概也是怕彼此见了伤心。” “……” “青姨的身体,不能再有损耗了。” 我听着他的话,也明白了過来。 于是微笑着說道:“其实我心裡一点都不会怪皇后娘娘,她的心性善良,又温柔,从来都是为大局考虑的,所以殿下不必担心。” 他這才轻轻的松了口气。 我又說道:“殿下今天刚刚回来嗎?” “是的。” “听說,你又去视察黄河了?” “是的,也顺便,祭拜了吴大人。” 一听到吴大人三個字,我的心裡也有些微微的酸涩,而念深又說道:“我還去他们府上看過,杨夫人一切都好,她的孩子也很好。她還說,等天气好了,把孩子抱来让皇贵妃看看。” 我微笑着:“就怕孩子长得太快,我都要等不及了。” 话音刚落,外面的珠帘被人拨动,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一听到這個时候,念深急忙回头,跪拜下去:“儿臣拜见父皇。” 我听见裴元灏慢慢的走进来,只低头看了他一眼,便說道:“你来看你青姨啊?” “是。” “好了,你青姨身体不好,不要让她太劳神,你回去吧。” “是。” 念深也不敢多话,起身行了個礼,便退了出去。 我静静的听着珠帘晃动发出的声音,這声音裡還夹杂着他的脚步声,显得很轻,好像生怕惊动了什么。 我抬起头来望着他。 他也低头看着我,轻声說道:“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累了?” “……” “去休息一下。” 說完,便伸手過来牵起了我的手。 “……” 我沉默一下,也并沒有拒绝,被他牵着站起身来,绕過那张椅子,慢慢的走到内室去,他带着我坐到了床边,而自己却沒有坐下,只是蹲下身来,认真的看着我。 他伸手捋了一下从我耳畔垂下来的一缕长发,仔细看时,几乎已经全白了。 他轻声說道:“是不是很累?” 我說道:“有一点。” “那就休息吧。” “……” “朕在這裡守着你。” “……” “你放心,朕——” “陛下,”我打断了他的话,安静的望向他,說道:“我有一件事,想要跟陛下說。” 他沉默了一下,說道:“一定要现在說嗎?” 我笑了笑:“我怕再晚一些,就来不及了。” “……”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說道:“你說,可是答不答应,是朕的事。” 我又笑了笑。 看来,他已经猜到,我要說的,是他不愿意听的话了。 我平静的說道:“這個皇贵妃,我已经做了,西川和中原的联系,我也已经做到了。” “……” “到了明天,我想要离开。” 他的呼吸一窒。 過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的气息沉重,带着一点說不出的压抑感,說道:“你要离开?” “对。” “你要去做什么?” 我想了想,說道:“我什么也不会做,也做不了。” “……” “我只是想要离开。” “既然什么都不会做,也做不了,为什么還要离开?” “为什么?”我歪着头望着他:“难道陛下不知道为什么嗎?” “……”他的喉咙咯咯作响,那双手放在了我的膝盖上,掌心滚烫的温度几乎是顷刻间就从透過衣衫,染到了我的身上,他說道:“刘轻寒已经走了!” 我的呼吸也微微的窒了一下。 尽管脸上還带着笑容,但我当然知道,有的时候,笑并不比哭,更好受。 我深吸了一口气,說道:“我当然知道,這個消息是陛下亲口告诉我的。” “……” “那你为什么還要走?!” “我走,不是为了他。” “……” “我走,是为了我自己。” “……” “陛下,我這半生,都被困着,不是在红墙内,就是在你们兄弟几個的身边,如今,一切都已经大定,我的责任,也已经完成了。” “……” “我想要做一件我自己想做的事。” “……” “我想要离开這裡,我想要自由。” “……” “請陛下恩准。” 他一直沒有說话,只這么望着我,喉咙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发出了难耐的声音。 不知過了多久,他哑声說道:“若朕,不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