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身世 作者:蒹葭浮沉 :18恢复默认 作者:蒹葭浮沉 远山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柔光,蓝天白云之下,蔺南城往蔺南山的這條道路,和从前一般,熙熙攘攘,人流络绎不绝。 女孩儿换了身最寻常不過的西南女儿家常穿的两截衣裙,背了個小竹篓在身后,混在来往的人流中,一点都不显眼,只不過身形刚出现在城门外,就被应童认了出来。 二人如同从前一般,先后到了那处荒宅外的大树下,应童才把心中压抑的急切问了出来:“姑娘怎的這会子下山了,裴二他,可還好?” 米玉颜勾唇一笑:“六哥放心,二哥在山上有事要做,我家裡怎么样?” 应童听說裴二在山上无事,便放下心来,点了头道:“一切如常,就是姑娘连着几日不着家,家中大伯娘有些着急,我让人去安抚了两回。” 大伯娘担忧自己,這是肯定的,但是她总是要离开的,不過是早晚而已,慢慢地,兴许他们就能当他从来就沒回来過吧,米玉颜轻叹了口气:“這城裡人来人往的,好像有点热闹啊!” “是,若姑娘今日不归,我也要让人送信上山了。最近城裡城外议论纷纷,除了奂城发生的那些事之外,還有山门亲自动手,捉住了一伙子在蔺南山欲行不轨的山匪,送到了县衙。”這些事米玉颜大体都清楚,应童也沒有多說。 “最主要的是,打从前日开始,便陆陆续续有传言出来,蜀越来的余三爷和胡员外有仇,直接带人来砸了胡家的粮行和粮仓,两伙人還在城外走马寨附近的那处山崖火拼,死伤无数,說是余三和胡大都重伤掉落悬崖,只一個胡家放在外围的人,拖着一身伤,回来报了信。” “那人回来找胡家太太,想要带人去寻人,但是陈太太病重上了蔺南山,這会子還沒见人回城,胡家如今跟一盘散沙一般,胡家那個伙计又求到了他们家姑奶奶那裡,他们家姑奶奶,就是黄府尊的太太,被黄府尊给赶了出来,說是胡太太有了身孕,不敢操劳于她……” “黄府尊干脆关了门,不让人进出,通判家也大门紧闭,倒是那個提刑大人,暗中派了人,去走马寨附近打探了一番,意图不是很明显,我們的人也只敢跟着,啥也沒做。” “我也让人帮着传了传话,噢,对了,我想着這样的机会,不用白不用,就夹带了一点私货。”应六似乎不太确定自己做的事对不对,說了半截儿就那么看着米玉颜。 米玉颜眨了眨眼,蓦然就笑了出来:“你是把谭八也裹进了他们這火拼裡?” 应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我是想着,谭八总不可能就這么凭空消失,不過我传得虚虚实实,有說亲眼得见他是跟婆娑暗城那些人一起被杀了,丢进蔺河裡的,也有說他进了蔺南城的,還有說他上了蔺南山的,再有就是看见他缀着余三去了走马寨,被两边夹击落崖的……” “六哥想得极是,可以再加一样,就說他跟得了婆娑暗城的指令,回去复命了,好像路上被仇家缀上了,又或者他上了匪寨,反正似是而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是仔细点,别被人寻出痕迹就好!”米玉颜笑着点头嘱咐道。 “好的,我知道了,姑娘直管放心便是,這城裡,我瞧着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那县衙周围,如今被防得跟铁桶一般,对了,郁县尊应该是往北边递了折子出去,也不知道虚实,反正打发了至少六拨人出去……” “好,那把县衙附近的人手都撤出来,留一两個眼线就行,那個提刑府上多留意一二,胡家也是,其余人,多放些在城门口,日夜不能断!” 应童立即应诺,又问道:“姑娘什么时候回山上?” “待会儿就要走,有事就去山上找玄音师兄,我先回家了,六哥多辛苦些,過了這阵子,应该能消停些了。对了,胡家那個人,六哥留心看好了,等過些日子,這就是份大礼。” 应童挑了挑眉,虽然不知道姑娘是要把這份大礼送给谁,但是管他呢,听吩咐就好。 看着应童走远,米玉颜才步履如常从后门回了米家。 大伯娘见得米玉颜悄无声息回来了,只愣怔了片刻,又拍了拍胸口,上前拉了米玉颜的手,一边打量一边道:“花娘,你這是去哪儿了,最近這些天,這城裡城外的,可不太平,你一直不着家,可把我急坏了。” 米玉颜笑呵呵揽着孟氏的手道:“我去蔺南山采香材,又被山门召去帮了点忙,一时回不来,不是让人捎了信回来嘛,大伯娘不必担心于我!” “大伯娘知道你有本事,可再有本事,也是個姑娘家,這么连着几日不着家,你說叫我怎么不担心?关键是你大伯和伯祖父若是知晓此事,可叫我如何交代?”孟氏语带嗔意,担忧也是真的。 米玉颜犹豫了片刻,還是轻声道:“大伯娘,這趟回山门,领了些差使,今日是特意回来和您說一声的,而且,這趟差使办完,或许還要出一趟远门……” 孟氏眼睛立即瞪圆:“這怎么行,你一個姑娘家独自在外头,有什么差使非你不可,我不能答应。” “大伯娘,我虽說出了山门,但是山门的恩情却是還不完的,山门有事相召,我不可能袖手旁观,伯祖父和大伯父应当能理解的!” 孟氏也不是糊涂人,想着最近這城裡城外的闹腾,心裡就有些不好的预感,当即便压低了声音问道:“是不是山门出什么事了,還是說這些日子城裡城外這些事,是山门出手了?那婆娑暗城的人,是不是山门的人做的?但是這裡头有你什么事?你不会也跟着掺和了吧?” 孟氏這一连几问,米玉颜想了想,也沒有否认,要脱身米家,要让米家干脆当她沒下山,也只有這样的大事,才能让他们接受吧。 “這些事,大伯娘不必過多操心,山门自有章程,也自会对门下弟子有所护持,我不会有事的,大伯娘只管安心便是!” 孟氏见米玉颜根本不否认,当即便直直打量了她片刻,就知道她是真的参与其中了,心裡就开始发慌,這样的霍家灭门的大事,這丫头也敢伸手,孟氏是真的不想也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她心下立时便泛起了一個念头…… “花娘,你老实跟大伯娘說,你下山的时候,就不让我們告诉族裡,是不是就抱着随时有可能会走的心思?還是說,你下山這一段时日,其实是为了替家裡解困的?” 米玉颜惊讶于大伯娘的敏锐,面上却不显,只是笑了笑才道:“大伯娘,你想太多了,都是事儿赶事儿,赶到這一步了,我哪能有那么长远的打算。” “你沒有這么长远的打算,为何不让告诉族裡你回来的事情?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們,我……” 迎着大伯娘满是狐疑又忧虑的目光,米玉颜只觉应该岔开话题了:“大伯娘,我沒什么瞒着你们的事情,倒是族裡,只怕有很多事是瞒着我的吧?” 孟氏被问得一個愣怔,再看着米玉颜那样直射人心的目光,一时竟在呆滞中有些慌乱,她忽然觉得,這個侄女很是陌生,她身上,她眼裡的那种威严,直让她后背起了冷子。 话已经說到這個份上,米玉颜并不准备再兜圈子,大伯娘是米氏下一任宗妇,又是個心思通透的能干人,這样的事情,她不可能不知道。 “大伯娘,叶娘姑姑和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孟氏本来就被米玉颜的目光压制着,再听她问出這样隐秘而又久远的往事,孟氏只剩下苍白的反问:“什么什么关系,你都說了,她是你姑姑啊!” 米玉颜微微笑了笑,那笑容直接让孟氏打了個颤。 “或者,我换個方式问一下,其实,我应该唤祖母为外祖母对不对?” 孟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脸色也跟着变白,急急叱道:“你這是哪裡听来的闲话,你叶娘姑姑,可是尚未出嫁的女儿身去世的,尸身還葬在米家祖坟山的后头,這是谁,要這样污人清白,還要乱了你的心智?你說给大伯娘,大伯娘去死了他的嘴……” 米玉颜只是静静看着孟氏這一通毫无力量的掩饰,她的脸色和慌乱,早就說明,這個猜测,就是真的。 当孟氏终于停住话语,米玉颜才凑近她耳旁道:“大伯娘,我這几日,帮着治了一個人,他姓左,他把我认成了叶娘姑姑,還說他和叶娘姑姑有一個孩子!” 這一下,孟氏已经不是面无血色了,连喉头,都仿佛被堵住了,心中却是像油煎一般翻滚,她不知道這世上的事,怎的就這样巧,這样的冤孽,怎么還能凑到一处,更何况,不是說那個人已经死了,满门被灭了嗎? 也就是电光石火间,孟氏便转過了念头,咬着牙直直看着米玉颜:“不,不是,花娘,你谁也不是,你就是我們米家九娘子,你的姑姑,云英未嫁便身染重疾而亡,与那什么左家,沒有任何关系!” “你,你不能辜负你祖母的一片苦心,她老人家若是知道,若是知道你今日這番言辞,只怕就是死不瞑目!从今日起,你就待在家裡,哪儿也不能去,等我送信让你大伯回来,带你回族裡,日后,日后总能给你挑個好人家……” 米玉颜焉能不知大伯娘心裡在想什么,瞬间也红了眼睛,却只吸了吸鼻子:“大伯娘,可是我的祖母姓聂,他……姓左,這两個姓拢在一起,哪個好人家承受得起?” 孟氏闭了闭眼,米玉颜又道:“大伯娘,不是我要舍米氏而去,米氏大恩,我永世不忘,我永远都是米家九姐儿,但是我就是让阖族提心吊胆的那個罪魁祸首,只要有一点动静,族裡就是风声鹤唳,所以,我离开,或者說族裡就当我从未下山,才是最好的選擇!” “大伯娘,你知道的,就应该是這样,对不对?我就不应该回来,如果我早知道,我肯定不会回来的,祖母送我上山,何尝不是为了不再牵累族裡,這是祖母为我选好的路,从前是我想左了。” “如今這些事,既然我已经知道了,定然不能再错下去,我走了,阖族也能好好過些安生日子!” “大伯娘放心,总有一日,我還会再回来的,如今這局势,我相信,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我有山门庇护,必然不会有事,大伯娘直管把我這些话,說给大伯父和伯祖父听就好!” 孟氏捂着嘴摇着头,身子发软:“花娘,我做不了主,這样的事,我怎么能做主……” “大伯娘,這是祖母为我选好的路,不是你做的主,也不是族裡任何一個人能做主的事情。”米玉颜语声温和而坚定,直說得孟氏无话可应。 片刻之后,见孟氏的情绪逐渐恢复,米玉颜才又道:“還有件事,希望大伯娘为我解惑!” 孟氏拉着袖子拭了拭眼角,才哽咽着道:“你說吧,我若知道,必不瞒你!” “叶娘姑姑的死,是不是为了保全我?”别的事情,兴许那左家病人還能给她解答,但是這件事,她只能从米家才能问出结果,她心中有個不好的猜测,处在当时那样的景况下,一個寻常的香户女儿家,若是对那人满心爱恋,只怕会做出這样的選擇,因为只有她死了,自己才能真正成为米家九娘子,好好活下去! 孟氏摇了摇头:“也是也不是,她怀着你逃回家的时候,见了红,是你祖母打小儿学過医,给她用了药才保住了胎。然后你祖母就做主,给你阿爹快速地娶了這门亲,你阿娘……哎,算了,你也别怪你阿娘,你阿娘是你祖母外祖那边的亲戚,就为了好拿捏,但她其实……” “算了,這话就扯远了,反正你姑母是躺在床上保住的你,你阿娘嫁进来大半年都只能装作大肚子在外面走动,一年都沒能和你阿爹圆房,還要装早产。” “叶娘生你的时候难产,就是,就是不保你,只怕也很难恢复元气,而且,而且她一心想着……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你不要多想,想想你阿……你叶娘姑姑和你祖母,也应该好好活!” 米玉颜瞬间明白,這就是难产时面临的两难選擇,保大還是保小,虽然和她想的不太一样,但其实也沒太大区别…… 半晌无语,米玉颜忽然对孟氏挤出一抹笑:“大伯娘,我想吃你做的酸汤鱼!” 孟氏撇過头,瞬间便红了眼,她知道,這兴许是花娘在家吃的最后一顿饭,却也只能抹着眼泪点头:“诶,诶,大伯娘這就去给你买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