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 大方师傅,见面倾囊(2)
吃手艺饭的能工巧匠,开始收徒授业的时候,从基本功开始,一样样一项项的教,三年功夫,差不离就能够有個小成。可以凭手艺吃饭了。但同样地,师傅也会留一两手绝活。
远了不說,就在洋城天字码头上,就有那么一個卖白粥的档口。沒有店子,就码头上一自己敲打出来的木头车摊子,卖的是白粥,老板也姓白,就叫老白白粥。
一煲白粥,几根姜丝,香甜绵软,让人喝了還想喝。别人看他生意好,也就蹭在他身边来一起摆摊卖粥,還要学他来熬粥,也是一样的米,也是一样的姜丝,甚至也是一样的大肚子砂煲,還特么在同一家杂货铺裡买的。所有细节都一模一样,味道愣就是沒有他家好。
后来就有人不服气了,来踢馆斗菜。
那年头,斗菜常见,但斗的是区区一煲白粥,就不太常见了。也着实是在码头附近引起了一波轰动,等到了斗菜当日,也是围得密不透风的,都来看热闹,還有外面多了几個穿着洋气挂着圆墨镜的男人,时不时地接過围拢過来的路人下注,捎带手的把袖子裡拢着的筹子递了過去……
這些就是设盘下注的庄家了。
等斗粥结局水落石出,自然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那几個洋气墨镜男人往花船画舫裡出手会大方了许多,甚至往城裡添一两处小宅子,养上两個红牌阿姑。而那码头上大街边,多几個伸手大将军,甚至会在珠江水上多几條咸鱼……
哄闹中,老白和他的对手开始斗熬白粥,斗的是从日出到日落期间,卖出去的数量,以碗数为准。结果日头還沒有到中午,老白摊子旁回收木桶裡的脏碗已是快要冒尖,而他的对手木桶裡的脏碗才堪堪破了三分之一。眼瞅着败局已定,就连那几個设盘下注庄家都早早捂了盘住了手。对手输红了眼,趁着老白埋头煮粥的时候,猛地推着明炉旺火的粥车,朝着老白冲過去,硬生生把老白的车子拦腰撞成了两截……
要不是老白提前早有防备,就地一滚躲开了,怕就得生生交代了!
等混乱结束,大家抬起头来,才发现那对手连同几個洋气墨镜的庄家,已齐齐失去了踪影……一场斗粥,闹了個卷堂大散的下场。那些下了注的博彩之徒,也就只能自认倒霉。
老白粥档的名声,越发响亮……
从流动小摊,到盘下一個豆腐块大的小门面,這個门面一直伫立在码头上好几十年。后来到了解放,百姓翻身做了主人,老白的儿女全都进了工厂、商店做了,吃起了商品粮。六十大寿那天,老白摆了两桌子好酒好菜,邀請了亲戚朋友来吃饭。
就在那次宴席上,老白公布了自己煮粥的秘方,他說,你们唯独看到了我的姜丝,我的大肚子砂煲,我用的丝苗米混合虾王米,新陈结合,下锅之前還略泡让大米吸水……唯独沒有看到我在搅粥的时候,掌心裡攥了一小把盐花。在搅粥的时候,我不定时地,一点点地把盐花洒落到粥裡。所以我熬出来的粥才特别香……但是我也很清楚,一旦說出来,我這個诀窍就一钱不值了。所以我得留着這手吃饭的本事,到我退休之后才說。
听麦希明說完了這段不知来头的故事,邓晓方拿出一支烟,在桌子上无意识地轻轻顿击着,眸子底下闪动着思忖的光芒:“老实說,刚才麦总您第一句话就跟我說棺材,我是不太高兴的……是我封建迷信了,哈!确实就是這么個道理,不過那已经都是从前的老黄历啦。最起码在我這裡,我的烹饪小心得,只要有人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算沒有人问,遇到有缘人,我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理直气壮的样子,让大家忍不住,纷纷笑出了声。麦希明也是笑着說:“那是因为邓教授不靠厨艺吃饭的缘故。当然,這份慷慨,我們乐见其成的啦。”
程子华问邓晓方道:“刚才的画院菜,有传统,也有创新,荤素搭配,還很讲究色彩搭配。全都是你自己搞定的嗎?你们還有别的能掌勺的师兄师弟么?”
邓晓方說:“有,有好几位呢!我做的东西,合你们口味就好了。如果是那一位搞后现代视觉艺术的师弟来掌勺,他专门喜歡弄先锋料理的,什么乌漆嘛黑的面包汤啊,打碎了再组合的分子鸡啊這些,也是很有挑战性的。有一次他做了一道蓝色的汤,透明的圆肚子玻璃大碗装着,汤色湛蓝,裡面飘着一條雕的金鱼,只有一條。”
眼珠子转悠着,林小麦讶然笑道:“哎呀,那味道好喝么?湛蓝色……在色谱上也不是引人食欲的颜色啊?”
邓晓方乐了,說:“好喝,很甜,因为那條金鱼就是用胡萝卜做的,味道全进去了。”
林小麦摇头道:“不对啊,只有一條金鱼状大小的胡萝卜,能有多少味道?這不就是那個著名的抠门财主的寓言么?這是兔子,這是兔子的汤,這是兔子的汤的汤……稀释起来都沒完了!”
邓晓方也是摇头,說:“那又错了。其实那大碗是特别定制的。从外面往裡面看进去,只有拇指大一條玲珑的小金鱼。但实际上一捞出来,那是整整一根胡萝卜,须发皆全,栩栩如生,且……用料十足。因为擅长使用這些视觉把戏,我那师弟在静水留香园裡,又有個外号叫‘魔术厨师’。”
两眼闪闪发光,程子华兴奋地一拍手,說:“哇,好好玩!”
邓晓方也是哈哈大笑,說:“就是啊,好玩吧?做饭就是很好玩啊!你们看過颜料之间叠加的变化不?三原色,红黄蓝,然而不同的亮度,不同明度的颜料,叠加起来的颜色,就能够变成18色、32色、64色、128色……是无限多的色彩……做饭也是這样,不同的调味料叠加,味道千变万化。做饭对于我們来說,是另一种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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