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顺风莲莲,怀旧糕点
也就只是两三個步骤,另一大海碗煮的艇仔粥摆在麦希明跟前。麦希明对比了一下,說:“小麦的這碗看起来粥底清一点,我這碗浑浊些,還带了一点点淡青色,那是青菜丝煮掉的痕迹。味道方面……会一样么?”
池叔說:“要說比较香,自然是煮出来的香。但要论到入口清爽格调高,還是要靓女這种過桥的做法。不過……现在都是遇到识家才愿意這么做了。”
林小麦拿来两個一次性小碗,把自己大海碗裡的粥分了一些给麦希明,說:“老板,实践出真知,你两样都吃吃看,试试味就知道咯。”
把粥递给麦希明之前,她沒有忘记往热气腾腾的艇仔粥上面加上一小撮胡椒粉和薄脆。胡椒粉辛辣味钻入鼻中,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山根,把喷嚏压下:“這胡椒粉味道真冲……”
颇有几分黄婆卖瓜一般,池叔笑道:“从农场裡直接采购回来的足日子老胡椒,自己磨……磨成粉之后是黄中带着青的,辣度是外面卖的一倍。当然,這东西你别看不起眼,贵得很!這种胡椒一公斤要几百块呢……小姑娘应该早就闻出来了,所以才加耳挖勺這么一丁点……你到别家去看看,用的都是白白的胡椒面……好了,不阻你们吃粥了。阿叔這裡有正宗疍家糕,要不要来一份?”
麦家明說:“那岂不是主食配主食……算了,但這個小虾干是真的精彩。全都用的软壳虾生晒,鲜得能吞下舌头。”
林小麦却吞了口馋涎,道:“我要我要,我最喜歡疍家糕了。不要油煎的,就這么清蒸的就好!切小块,手指头大小一條,要一小碟……我肚子有限。是不是甘蔗糖做的?”
絮絮叨叨一长串要求,池叔倒是一一满足。疍家糕的粉浆事先已搅好,池叔拿出一個直径不過五寸的不锈钢小碟子来,底部抹上一层薄薄的椰子油。从工具挂钩上取下一只特制的长柄小斗,仍旧吹旺煤炉火,水一开,架上铁架子小碟子,一平勺黏米浆倒下去,不多不少正好一层。
林小麦一边吃粥,一边沒忘记分心关注,吃惊道:“哎哟,真的是地上执到宝,问天问地找不到了……這是什么神仙缘分,池叔居然是现炊的疍家糕?”
碟小粉薄,要不了一两分钟已经粉浆变色透出香气,池叔一层一层地把粉浆加上去,說:“靓女自己亲口要求的嘛,要吃清蒸的疍家糕……既然清蒸,不现做有什么吃头?当然要吃热辣辣的啦。”
扫了一眼馋涎欲滴的林小麦,麦希明道:“這种千层糕,我們那边也有人卖。還会在裡面加上巧克力或者抹茶粉,味道是很不错……对了,也是叫疍家糕。那位Uncle不但能做這种罕见美食,還是捣鼓帆船的好手,一连五年蝉联了学院杯联合邀請赛的冠军……他儿子和我在同個补习班补习拉丁文的……沒想到在這儿能找到原生态的做法。”
池叔来了兴致,问:“靓仔,你从哪裡来的啊?還要学拉丁文?還有帆船好手?”
林小麦說:“我老板是华侨啦……从国外回来的。沒想到国外也有疍家糕流传了出去啊,那位Uncle是不是疍家人呢?”
吃了一口艇仔粥,徐徐咽下,麦希明回忆道:“姓水的,這個姓很少见,又很好写,我們本地华人個個都认得。”
“哈”的一声,池叔拍着大腿叫道:“那肯定是疍家人无疑了!水、池、翁、江……都是疍家裡的常见姓氏。从前疍家人不能读书不能考科举,认字的人不多,后来到了民国……政府让我們上岸,還要我們起名字,好多人就指着身边熟悉的家伙什来取名了。但是我們在水上飘的苦日子,又過了好多年……哇,你說他跑到了国外去,好像日子過得還很不错?那真是令人羡慕哦……”
麦希明少不免谦虚了几句,又顺着池叔的话头,說了一些国外弄帆操桨,水上活动的趣事,池叔连连追问,知道那位Uncle只带了疍家糕的方子出去而沒有做過别的美食,不免摇头叹气,說:“也是,你们要讲究动物保护嘛。鲜鱼活杀,可能会被人告?人在外面能吃点儿本土食物,很不容易呢……来来,靓仔,试试池叔的疍家糕。虽然沒有你那叔父多花样,应该也能入得了口?”
越聊越添热情,把一碟子刚炊熟散发着米浆蔗糖清香的疍家糕反转拍落到白瓷碟上,池叔抽出薄刃快刀把整块糕切成個八面开花的形状,双手捧碟,放到了小茶几上。
随着池叔放下白瓷碟,那碟還冒着热气的疍家糕竟当真如同清晨睡莲,徐徐盛开。香气越发馥郁,麦希明“咦”的一声,讶然道:“這一手本领,水Uncle可不会……是什么原理?原来是切的时候刀锋做了稍微的偏移,碟子也不是水平面的,而是有微妙的弧度。两下一作用,等疍家糕上了桌,自然地朝着八面绽开了……厉害……”
林小麦用公筷轻轻戳了戳疍家糕的中间,說:“不止是好看,且能让客人看到晶莹剔透层层分明的糕体,表明自家买卖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池叔,我看你做得匆忙,应该是临时起意?如果真的有心提前准备,這疍家糕的花心部分,是要加点儿新花样的吧?”
“丫头脑瓜子举一反三,真是灵光。”不知不觉地,池叔对林小麦的称呼变了,“我的疍家糕呢,只能算半路出家,可堪一吃。還不是最好的……我吃過最好的疍家糕,是我师娘做的。千层千般味,一糕翻江海……逢年過节的且不說,就說两個大节日,端午祭江,我們這條江面上,有一條百年老龙舟,将近二十年時間,必须是老龙舟带上我师娘做的糕到江面祭祀,才算是仪式完整。”
“另一個节日,是女人们過的七姐节,全村的姑姑奶奶全部出动,在祠堂大院裡摆起大桌乞巧。原本是陆地女人的仪式,但有年有個懒婆娘偷偷买了我师娘的糕去参加……一鸣惊人。假的做不得真,懒婆娘很快被别的女人拆穿了,好一顿打……不過我师娘也因此出名了。”
林小麦忍不住插嘴问:“那你师娘有沒有因此惹麻烦?”
略带显摆地,池叔那饱经沧桑的脸竟洋溢出少年气息十足的光彩:“怎么可能!我师父收山之前,也是在洋城有名头的……师娘和师父,各有绝活,那叫一個郎才女艺天生一对!她做的千层糕,不用刀切,只用手撕,真的有人撕過一千零一层下来……
“說起来,师娘的糕還救了我一命,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有一次吃了沒煮熟的鱼,得了水上人最怕的拉肚,沒两天就气息都微了,我师父恰好路過我家的船,见父母抱着我在哭,一时好心带了我回陆地上,用陆地人的法子给我喂药,药苦,我不懂事,吃下去全吐出来了。师娘把药做进了糕点裡,甜甜苦苦的,哄我吃了下去,沒几天我师父還给了我爹妈一個活蹦乱跳的好孩子……因着這点缘分,我才得以拜师学艺。”
看到二人听得发着呆,池叔哑然失笑,比比划划地:“我這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啰嗦了点,真是不好意思……来来,尝尝味道。‘顺风莲莲步步高’,吃了我的疍家糕和艇仔粥,顺风顺水,步步高升嘞!”
林小麦眉开眼笑地說:“是不是真的啊……承你贵言哦!”
麦希明說:“小麦,池叔的這個鱼片粥……”
林小麦:“??”
麦希明道:“我以为去掉了鱼皮的做法会损坏鱼片美观,沒想到生嫩鲜美,而且少了鱼片不必要的粘滑。加上两种蛋混成的蛋丝,生菜丝、花生……简单不花巧,滋味十足,配料简单,反而更突出了鱼鲜味和甜味。”
池叔說:“嗯,我是特意這样做的,见到你们又鹅蛋又虾干又想吃疍家糕,就用了最简单的配料。不然的话,贪多嚼不烂,样样味道都试不真切。如果你们独沽一味,就可以多加咸肉丝、虾干。就算是现在,也能够用薄脆和油條混搭下去试试。艇仔粥的油條长短不许超過中指,半径不许超過拇指,以快刀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片,口感却要跟薄脆截然迥异,才不至于喧宾夺主,为艇仔粥增添风味。”
夹起一小块疍家糕津津有味地吃着,林小麦眯起眼睛,眼波盈盈很享受:“道理我都懂,不過难得来到這船上吃正宗艇仔粥和疍家糕……顺风莲莲步步高嘛,就不能走宝咯。”
麦希明身材高大,弯曲着大长腿坐了半天,忍不住直了直身子。远处传来阵阵歌声,鬼哭狼嚎似的,他扭過脸看去,原来是先头的画舫游船游弋经過河湾口。大船前面走過,后面跟着十来條卖粥小艇,就像牯牛旁边的牛蝇一般。林小麦也看到了,就问池叔:“池叔,刚才我們见到你的船被他们挤到外面去了……现在你家生意怎么样啊?”
纵然麦希明猛给她打眼色,林小麦只当沒回事。池叔坐了下来,摸出一支烟点了,“還是那样咯,随缘做随缘吃……就当自己打份皇帝工了!”
麦希明說:“一上午了,只有我們一单生意……這样也算皇帝么?但是池叔你的出品,是最地道正宗的吧?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刚才那些人我瞧着倒好像是故意把你挤到一边去似的。要不是我這下属懂行,一眼看出你船上的奥妙,我也难保跟旁的外地游客一样,吃了兑水粥……如果客人来這地方旅行游玩,只能吃那种东西……退一万步来說……哪怕有人正宗有人兑水,丰俭由人了,也有個選擇的余地,這不是……劣币驱逐良币,沒得选么?”
很少有地,麦希明话裡话外,掩饰不住的惋惜和带了隐约的愤怒。他說话声音略略高了些,一只悠悠闲闲踱步路過的玳瑁猫吓得弓起身子窜到别的船上去了,站在船蓬顶還回過头冲麦希明“喵呜——”了一声。
林小麦轻声說:“老板,别這样……做生意說白了也是竞争。尤其是同行冤家……池叔年纪大,人力单薄。用什么去跟他们挤?還有就是……不知道你有沒有留意到,他们的船、衣服、乃至放在甲板上招揽生意的鱼篓粥碗,几乎大同小异。我估计,這些人应该才是真的打工仔?”
颇有些惨淡勉强地一笑,池叔說:“丫头,你說对了啊。他们還真是有人统一配送的粥包料理,出品稳定又快,說句大老粗的话……有手就行。像我這样的老家伙,不過几年時間,就被挤沒了。其实从前這條水面上,還真的像靓仔說的,有人现煮卖贵点,有人兑水量大管饱……但自从那個公司一来了之后,现煮的是彻底沒活路了。原本水面上有七八條艇仔粥船,如今只剩下我,等哪天我熬不下去了,就洗脚上岸领养老金去……”
麦希明和林小麦面面相觑,林小麦不免安慰着說:“既然這样,池叔为什么不考虑收几個徒弟传承下去?据我所知,艇仔粥早早地入选了名小吃的名录,应该可以得到扶持帮助的。”
池叔一拍大腿,指着那已然船去声消的河面:“那些小船上的,就是我的徒弟啊!当初找人入伙,就是优先录用有功底的人。有些人舍不得家裡,留在了水面上,還有一些人,是直接开进了城裡去的。唉,我也不能怪他们,池叔年纪大了,儿女成家立业,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们却正是要养家糊口的年纪,還有两個年轻的,沒老婆沒孩子,還在攒老婆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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