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担开饕餮,全身而退(2)
长年被油烟沤得有些发红的眼睛扫视裡一圈在座各位,老貔貅說:“要找那种半桶水的年轻人容易得很,厨师学校裡统一招聘過来,然后再找一些老师傅关闭培训一個月。两個人一组分批行动,相互照应。在我打发了几批抬桩走之后,有人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来和我交涉,想要直接买下我金福楼的五道招牌菜秘方……還跟我說,他的目标……不止金福楼一家。我不知道在座有多少位遇到和我一样的情况,我把话摆在這儿跟大家交代了——我沒有答应。”
老貔貅說话的调门也沒有很高,话音落地,着实引起一轮讨论。担山文刚放下手裡茶杯正要說话,坐在靠远端一名中年男人提着嗓门喊:“我們家卖馄饨的,倒是沒有遇到正儿八经的抬桩。但却有一桩怪事,我們這一区附近开了好些连锁作业云吞档,不买猪骨鸡肉大地鱼,就连韭黄都不备一條……统一配送成品汤包,急冻馄饨真空面,一滚就能上桌。我原以为是我那不肖徒弟玩新花样,他又赌咒发誓說不是,现在我們两家店的生意都淡了六成不止啦……”
麦希明定睛一看那人,吃一惊道:“那不是阿壹……”
林小麦摆了摆手,麦希明当即明白,住了口。幸好二人动静小,也沒引起别人注意。阿壹话一說完,也引起了好些人附和。有個不认识的大声說:“何止我們城裡啊,就连郊区都受到影响啦,绿水河上面原本卖艇仔粥的散户,现在统一被收购了,重新包装出来做游客生意。”
“那岂不是冇人再煲艇仔粥?”
“不然呢,就连艇仔池都快做不下去了。星期六我特意叫我仔带全家开车過去试過,就跟喝泔水沒两样……全部都是开水冲料包加西生菜,冇文冇味。我仔說,這叫什么……劣币驱逐良币。好在我仔媳妇都在上班,他說了,随时欢迎我退休,他生多件叉烧我叹……”
乱糟糟吵成一锅粥,說什么的都有。忽然一道粗嗓门响起:“……反正我呢,就沒什么文化,总觉得我那么辛苦拜了十几個师父学回来的手艺不能丢。我担山文已经打定主意,只保留文家厨一间餐厅,所有资金撤出来,就算打光全副身家,好歹守住這门手艺。”
此话一出,顿时就像牛皮鼓被泼了水——安静了下来。老貔貅看着担山文,长眉底下两眼弯弯,嘴角边带了笑模样。田鸡炳高声叫起来:“文哥!我跟你!我田家三代改良的方子……好不容易转型成功,不卖田鸡卖牛蛙和鸡煲,不能莫名其妙就被那些抬桩学了去,搞成不汤不水的半成品……以后人家吃了,還要骂田家做出来什么垃圾!真到了那天……我以后到了下面,沒脸见我阿爷阿嫲!”
哄然附和声中,老貔貅虚抬了一下手,让大家安静下来,說:“阿炳,你先坐下。阿文也别急着整副身家扛出来跟人拼命……关键是,对面显然是個营销高手……我們只会拿锅铲,谁会玩他们那套市场营销的套路?”
隔着人群,忽然传出一個沉稳冷静的男声:“又是流水线供应产品,又是公司化经营,這是逐步蚕食低端消费市场,同时也是一個试水。我相信,下一步他们的抬桩探好了高端粤菜的底子,也该会有模仿品出现了……”
应声回头,都看向发话的麦希明,老貔貅眯了眯眼睛:“担山文,人是你带来的,他是你新收的徒弟?”
担山文說:“不是,這個靓仔姓麦。是卖牛腩粉那個林茂家大女儿带過来的,女婿……?”
就有人喊:“阿茂?我认识他啊!要不是他突然中了风,今天這么多张椅子铁定有他的一把……怎么他女儿来了?小麦,小麦是你么!”
跟那個叔伯打了招呼,那叔伯紧着问:“小麦,你男朋友啊?”
俏脸肉眼可见地由白变红,摸了摸发烫的耳根子,林小麦认也不是,不认……這场面也不合适,索性岔开话题:“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我也是這样想的,再加上網红包装啊什么的,俨然已是流程化了。看着像是要用工业化来对待我們的传统美食……单从味道来說,我也吃過,工业化得真不咋地。我想到一個更可怕的,就是如果食客们根本沒有吃過真正地道的艇仔粥,那么,他们会不会就觉得,那個开水冲粥包再放西生菜的东西,就是正宗艇仔粥呢?如果……除了艇仔粥之外,這种做法到了云吞、牛腩粉、肠粉……乃至太爷鸡、白切鸡、鼎湖上素……等等名菜上面呢?”
眼看着在座诸人脸色变幻纷纭,麦希明說:“像文叔那样做,是很硬气。不過始终单打独斗。如果大家還是一盘散沙,对面又有组织……资本的力量是很可怕也很狡猾的,会被分散包围,各個击破,最终一起死……咳咳,這么說可能不严谨,意思就是,市场被他们强占,食客不再为传统味道买单,大家可能真的要退休、转行,又或者被他们收编,成为一台机器裡面的一枚螺丝钉……”
老貔貅原本一直带着三分笑模样的团胖脸变得严肃起来,喝了一口茶,說:“后生仔,不知道怎么称呼?”
麦希明报了姓名,从夹子裡取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给了老貔貅……派完名片后,彼此回座,老貔貅仔细看了麦希明名片上的头衔:“原来是麦老板……幸会幸会。听你刚才說得很专业……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大家拧成一股绳?怎么拧?”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