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打赌 作者:凤之翼 夏天,中午的时候,许多人在吃過午饭之后,都喜歡聚在一起闲聊一番。[]在一座大杂院裡,正有几名中年妇女在东家长、西家短的瞎扯。 她们谈论的话,都是高珏。 “大喜他娘,听小珏他爹說,小珏今天就要参加什么年轻干部进修班的面试了,啧啧……要是面试過关,咱们這小院,岂不是要放卫星。”一個姓王的大妈這般說道。 高珏一家,本来低调,似這般事情,是不会肆意宣传的。也是赶巧,那天高珏考上第一名,父亲高柏高兴,走起路来都哼着小曲,结果被邻居发现,就问他有啥好事。高柏老实,不会撒谎,也就实话实說了。這一来,他们家简直成为大杂院中的焦点。 “我估摸着,小珏肯定能考上。這孩子脑瓜聪明,从小学习就好,当初高中毕业考大学,乖乖不得了,一下子考上了春江大学。這可是咱们整條街上,出来的唯一一個大学生啊。這参加工作還沒一年,人家就当科长了,了不起呀。要是我們家大喜,能有小珏一半聪明,我就心满意足了……”說话的妇人是大喜娘,說着說着,她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忧伤之色。 别的中年妇女都在院子裡口沫横飞,夸夸其谈,但只有一间房内,有一中年女人,却静静地坐在自家炕头上打着毛衣。這女人面容慈和,衣着朴素,可手上的动作很快,飞针走线,一边将一條旧了的毛裤拆掉,一边用拆下的线织成毛衣。在她面前有一张圆桌,对面有個衣着淳朴的青年,正在吃饭,饭菜很简单,一盘地三鲜,一碗米饭。 她的房间中,沒有什么高档的家具,更沒有什么好的家用电器,一台十六寸的彩电,已是家中所有。在這個年头,家裡如此摆设,算是比较贫穷的了,可妇女的脸上沒有一丝哀怨。她的眼睛时不时地看向青年,流露出一丝小小地幸福感。 吃饭的青年正是高珏,中年妇人,便是他的母亲程雪。 都說母亲的心全在儿子身上,這句话一点也不错,程雪的心就全扑在儿子身上。只要儿子有前途,她哪怕過的再苦,也都会甜丝丝的。 高珏将碗裡的最后一颗饭粒吃进嘴裡,将桌子收拾好,对母亲說道:“妈,時間差不多了,我要去县委参加面试,等结束之后,我买些菜回来,家裡好好吃一顿。[]” “路上慢点走,看着点车。”程雪用慈祥地声音嘱咐道。這些天来,儿子的精神头一直不好,显得心事重重,程雪也问過儿子,但高珏沒說,程雪也就沒有继续问。她知道,儿子长大了,会有自己的。 “嗯。”高珏重重点头,辞别母亲,向门口走去,刚来到门前,還不等推门,却听外面突然响起了一声汽车的鸣笛。不用猜,高珏也知道,十有是大娘孙洁回来了。因为住在大杂院裡的人,是沒有人舍得花钱坐车的。 一辆桑塔纳轿车停到了院门口,车门打开,一個孙洁拎着大包、小包钻了出来,她的穿戴,似乎和這大杂院并不匹配。 孙洁走进院子,马上吸引了院中正聚在一起扯皮的妇女们的眼球,她们的眼中全都露出羡慕的神采,尤其是大喜娘,小跑般地迎了上去。“璟子妈,又去逛街了呀,瞧把你累的,来,我帮你提。” 孙洁已经见怪不怪,大咧咧地将手中的大小包递给迎来的大喜娘,跟着十分得意地說道:“当警察的妈真是不容易呀,尤其儿子還是重要岗位,手裡有那么点小权力,三天两头就有人邀我去华联商城购物,這商城也忒大了点,把我的腿都逛细了好几圈,好在有车接车送。” 华联商城,是北安县城裡最大的商场,东西也十分昂贵,随便一件衣服,也要二三百,根本不是普通百姓所能承受的。特别是這大杂院裡住着的,只能望而却步。 听了时髦妇女的话,一众妇人更是羡慕,眼中又露出向往的神色。 “谁說不是,我虽然沒进過华联商城,但从外面看,一共六层,想来裡面大得很,逛上一圈,肯定很累。璟子妈,等下我把东西给你送屋裡,然后再给你捏捏腿……”大喜娘殷勤地說道。 “那敢情好,我的腿正酸着呢。大喜他娘呀,大喜打人的事,我已经跟我儿子說了,别看他是交通事故科的,但在派出所裡也有些朋友,打個招呼就行,你放心,今天下午,就能放出来。”时髦妇女得意洋洋地說道。 “那谢谢……谢谢……”大喜娘感激不已。[]紧跟着,又开始大声赞叹,“有什么不如有一個好儿子呀,看看我家大喜,成日裡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时不时地惹是生非,真叫人不省心呀,哪比的上你们高家的两個孩子,真是叫人羡慕……” 她先前的两句话,倒是令时髦妇女美滋滋的,可一說到最后的那句“高家的两個孩子,真是叫人羡慕”之时,时髦妇女的眉毛一掀,露出不悦之色。 孙洁为人心小,一向是气人有笑人无的性子,总觉的自家的儿子是這個院子裡最出类拔萃的,可高珏异军突起,工作沒一年,就当上了科长,风头完全盖過了自家儿子,怎不叫孙洁气恼。 這功夫,坐在马扎上的刘大婶說道:“大喜他娘,你也别难過,孩子开窍有早有晚,你看高珏,以前和你儿子一样,成天打仗斗殴,是咱们院裡的惹祸精。可后来不突然转了性,刻苦学习,考上春江大学,有了今天的作为。大喜可能是开窍晚,要不然等他出来,你让大喜和高珏聊聊,向他取取经。” “你說的对,等大喜出来,我就請高珏到我們家吃顿饭,教训一下我家那臭小子。听說高珏做妇女的思想工作很有一套,想来教育人方面也不会差了。”大喜娘乐呵呵說道。 “那你可得尽早,我听老高說,這次那個什么年轻干部进修班考试,高珏可是笔试第一名,今天参加面试,想来也十拿九稳,過不了几天,人家可能就要去春江了。”那刘大婶又顺口說道。 這番话一出口,孙洁的脸色越发难看,冷哼一声,說道:“高珏還想面试過关,简直是做梦,我早就听我們家那口子說了,這三個名额,竞争的异常激烈,入围的人中,有好几個都是县裡大领导的关系。好比我家老高他们北安酒厂的厂长公子,听說是县长的干儿子,人家现在,都已经把庆功宴准备好了。今天晚上,就要庆祝,我家老高昨晚就說不回来吃饭了。高珏在县裡认识谁呀,顶多是和他们妇联的领导有点关系。而且這個关系么……呵呵……”說到這裡,孙洁又轻笑一声,“我可听說了,高珏他们妇联的主任,是個寡妇,年纪比高珏他妈小不了几岁,他们俩的关系,可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虽然只是谣传,但大伙想想,高珏才参加工作多久,就被提为科长,好像還是把原先的那個科长给逼下放了,才轮到他。那老娘们……凭什么无缘无故這么照顾高珏呀,如果沒有什么猫腻,谁信……” 当初曹淑芬下放的事,被王天华有意传播,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還是有不少人知道。高璟在交通队工作,耳朵也灵点,收到风声,回家就告诉了他老娘。 孙洁是高珏的长辈,哪怕时常嘲讽,高珏也能忍了,但是此时此刻,孙洁将矛头指到杨姝婕身上,哪怕高珏的脾气再好,也难以忍受。更何况,高珏本身也不是一個好脾气的人。 “砰!” 高珏忍无可忍,一把将门推开,跨步而出,一双眸子锐利无比,逼视孙洁,用不是特别客气的语气說道:“大娘,請你不要這么說……杨主任……” 他差点将“姝婕”二字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反应過来。 孙洁被他冷冰冰的目光盯着,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倒退一步,但马上意识到,自己是高珏的长辈,难道他還敢动自己不成。她忙把胸脯一挺,嘴巴一咧,說道:“呦……這不是专门做妇女工作的高大科长么?听說今天不是要去县委面试嗎,怎么還沒走呀,是不是不敢去了。不去是对的,去了的话,也是丢脸。你大爷昨晚就跟我說了,今天去面试的人物,一個個后台都硬的很,你去了也是白去,何苦丢人现眼。万一再一不小心把哪位公子给得罪了,搞不好连现在這妇联的這個小科长也得丢了,何苦呢。” “這次面试,是国家选拔年轻的优秀干部,党是公平、公正的,我相信,只要我的能力够,就一定能够考上!”高珏义正言辞地說道。 “你的能力够,你有什么能力呀?一天就抽两三块钱一包的破烟,也不怕呛坏嗓子,你看看你堂哥,抽的可是红塔山,十块钱一包呢,而且還不用自己花钱买。這才叫能力,你那算什么呀?成天在妇女堆裡晃悠,可能也就找对象容易点。呵呵……不過,就你這條件,也不知哪家姑娘瞎了眼能够看上。” “這一点就不用大娘操心了,面试能不能過关,自有组织决定。至于說能不能找到对象,也是我自己的事,更不需要大娘费心。時間差不多了,我先去县委参见面试了。”說完,将家门带上,朝院门口走去。 在从孙洁身边擦過之后,孙洁冲着地上“呸”一声,阴阳怪气地說道:“一個妇联的破科长,還真把自己当干部了,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撞個灰头土脸的。” “璟子妈,话也不能這么說,我看高珏這孩子挺好的,差不多应该能通過。”高珏经常帮刘大婶家干活,刘大婶对他很是喜歡,在這個时候,還是替高珏說了句话。 “差不多個屁呀,差远了。政府裡的事,你们哪懂呀,我家那口子可是說了,這個机会,看似光明正大,其实纯是扯蛋,根本就是给那些干部子弟准备的。他還想参加那個进修班,简直是白日做梦,你们要是不信,我就在這裡和你们赌上一赌,我的话若是应验,高珏面试沒過……那我也不要你们什么,你们說個‘服’字就行了,他要是考上了,我就請全院子的人到天福酒店撮一顿!” “璟子妈,這话可是你亲口說的,到时千万不要赖账。我可是看好高珏的,相信他肯定能考上。”刘大婶又抢着說道。嘴裡這么說,心中還在暗自打气,“小珏,你是個好孩子,好人都有好报,你一定能考上的,婶相信你。” “我孙洁什么时候食過言,话既然扔在這裡,大伙就全都是见证。高珏要是能考上,我马上請大伙去天福酒店,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随便点。要是說话不算,你们大伙就一起戳我的脊梁骨!”孙洁叫嚣地說道。紧跟着,她又看向给她提包的大喜妈,略带怪气地說道:“大喜妈,你說高珏能考上嗎?” 大喜妈哪怕沒见過什么世面,也能嗅出一些味道,她打心裡当然是希望高珏考上的,但现在,有求于人,话绝对不能那么說。她点头哈腰,一脸奉承地說道:“妇联的小科长,哪能和那些大机关的人比,高珏又沒见過什么世面,估计见到主考官,腿都得吓哆嗦,怎么可能考得上。绝对考不上的……” “這才是明白人,到我家去,给我捏捏腿。”孙洁得意地向自己的房子走去。 院子裡的大妈、大婶们看到孙洁如此自信,原本对高珏通過面试,抱有一些希望,现在看到,是根本沒有可能了。高珏的家裡沒钱沒势,哪裡能争得過那些干部子弟。 外面的声音不小,在屋内打毛衣的程雪听的是清清楚楚。程雪的手沒有停,心中却坚定地說道:“儿,你一定行的,一定能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