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狗眼 作者:弄雪天子 56书库 类别:其他类型 作者:弄雪天子书名: 伙计欲哭无泪,连连应了。 “哎,我家那门神,還是当年老爷子在时請来贴上的,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要仔细些,莫给弄坏了,现在可好,弄成這個样子怎么和老爷交代。” 红尘无语。 這也沒法子,那两张门神到沒有自主生出灵智来,但也只差临门一脚一点点。 应该画的是神荼和郁垒,隐约现金光。 其实若是生出灵智的门神到不要紧了,身为门神,大部分都是极大度的,对主家有天然的责任感,哪怕让人揭下来,毁坏掉,大不了就是不太高兴,决不至于生事让主家家宅不宁。 但這两张门神显见是有特殊作用,由人用血供奉,连纸张都是特制的,用桃树枝丫制作出来,笔墨更是混入人血,生来就为一家一户服务。 多年供奉,眼看着要生出灵智,竟让主家赶走,還随手污染,這可不只是得罪了门神的問題,任谁马上要出生,硬让人给斩断机缘,那都得是深仇大恨。 红尘眨了眨眼,事已至此,多說无用。 那家的少爷显然根本不在意,打了個呵欠,耷拉着脑袋,再瞅红尘一眼,估摸着自己怕是无缘一亲芳泽,就缩头缩脑地回去休息,她也就和小莫打算走了,临走又看了看内室的摆件,到相中一对蝙蝠花纹的小桌屏。 看着有些古旧,也有了年头,店伙计也沒多要银子。只要了三两,估计洪家能出得起。 洪家为了给儿子治病,好像花了不少钱,也幸亏月凤姑娘的心肠不坏,当初沒少贴补洪文宾,后来断了关系,還把他送去蝶楼的银子都退了回去,又把房租给他交了一年的。 那老两口本对儿子寄予厚望,听见他和個青۰楼女子勾连,该特别愤怒的。但碰上月凤姑娘這样有情有义的名妓。他们也說不出什么来了,现如今日子還過得下去,少不了大家伙的帮衬。 把新买来的蝙蝠纹桌屏交给小莫拿着,送到车上。就又沿着街边慢慢转了转。 這裡卖各种各样古董摆件。风水法器的都很多。也很杂乱,正经的好东西却极少。 红尘比别的顾客们有优势,反正看见哪裡有光泽。哪裡有個或者活泼,或者腼腆的小东西說话就往哪去,肯定能找到好玩意,不過也得小心些…… 路過一個摊子,上面摆着几個古老的铜钱,還有几把古剑,似模似样,红尘低下头去仔细看了看,摊子上却瞬间冒出一团黑雾! 尸臭味顿时扑鼻,红尘身子一歪,一阵阵犯恶心,小莫拎着她的胳膊就把拽起来站好。 這一路上人极多,难免有個摩擦碰撞,小莫一句话不說,却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她是一星半点儿都沒让人擦着。 红尘抬头看了眼他一眼,明明看到的是虽然用头发遮盖,却還是狰狞可怖的侧脸,可不知为何,却总觉得很好看,忽然有這么一個人,還是個男人,默默在身后保护了自己一下,那种感觉說不出的迷人。 接下来再逛街,她就有点儿心不在焉。 难道她喜歡小莫? 喜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她并不知道,当年嫁给王越,也只是觉得這個人好拿捏,比较合适,再也来不及找另外一個更好的。 她就像所有到了年纪的闺秀一样,按部就班地成亲,孝顺公婆,伺候丈夫,贤惠大度,奈何她沒有别的女人的好运气,得一個拎得清,能相守一生的丈夫。 像话本小說裡那样,舍生忘死的爱情,她从沒有得到過,到现在也還是嗤之以鼻,世上哪有那么强烈的爱? 红尘咂了咂滋味,最后還是确定,唔,她应该不是爱上小莫,只是大概从一开始见他,就有很强烈的怜惜。 女人都一样,会怜爱弱小的动物,第一次见,小莫的样子太惨了,他又是那么一個本应贵气十足,享受人间富贵人的人,偏偏他半点儿都不在意,积极向上,豁达开朗,還看见過自己流泪时软弱的样子,于是,从此待他就有些不同。 红尘忍不住笑起来,一扭头,见小莫鼓着眼睛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她,咳嗽了声:“沒事儿,我挑两個正经的香炉,可能会用得到。” 香炉這地方有很多,红尘选了两個好的,两個人就驾着车直接去洪文宾那儿。 洪父,洪母都等得心焦,她也沒必要让老人家再担惊受怕,路上想起郭先生千叮咛,万嘱咐,說她要是给洪家布置什么风水局,无论如何也要叫上他长长眼,红尘就找人给郭山长送了封信過去。 车马到了洪家门前。 红尘一下来就看见郭山长戳在门口等着,還低着头仔细看人家大门前的一对石狗。 “郭先生?” 郭老回头,看见红尘连忙招手:“来,来,你看看這狗!” 红尘凑過去看了下,抿唇而笑。 “看见了沒,我上一次来记得特别清楚,它這尾巴是耷拉着的,毛炸起来,面相凶狠,牙口尖利,你再看看现在,我怎么觉得它们懒洋洋想睡觉似的。” 郭老說半天,他身边跟着的小厮一個劲儿撇嘴——那是石头做的,又不是真狗,沒多长時間不见,难道還能变個模样?除非人家给换新的。 红尘却笑着点头:“先生好眼光。” 郭老虽然不是灵师,只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但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人读书读多了,气息自然正,眼睛也明,偶尔就能看到某些变化很大的气场。 两只守门狗以前收到风水局的影响,自然有戾气。如今却是家裡日渐衰败,它们也沒了精神。 红尘简单解释了两句,郭山长恍然大悟,出门迎接,正好听见的洪家三人脸色都绿了。 尤其是洪文宾,他刚刚能下床,依旧脸色苍白憔悴,一身病态,听红尘這么說,简直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 他一门心思努力。還不是为了家裡好?想让爹娘享一享荣华富贵。现在可好,不光是沒光宗耀祖,還连累爹娘。 不過要红尘說,当初把房子租赁给洪文宾的那主人家才惨。 這房子已经和洪家息息相关。以后就是让收回去。除非推倒重建。還得花大价钱請個灵师重新看风水,否则永远都有一股衰气,谁进来谁就倒霉。 当然。這会儿让洪文宾還想想人家房子原本的主人,那不太可能。 一家子十分殷切地盯着红尘看,连洪文宾也沒以前那种用鼻孔看人的模样。 也幸亏他学乖了,真脑子糊涂到分不清楚什么时候该低头,那红尘也懒得在替他费心。 举步进了洪家,入目的便是一地的枯枝败叶,显然洪父洪母早沒心思收拾這些。 红尘也沒多說,只是很简单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稍微挪动了一下房间的家具摆设,主要是书房,动了書架和书桌。 统共不過花费一刻钟而已。 “完了?”看着眼前的女孩子满意地点点头,洪文宾愕然。 连洪家老两口也愣住。 红尘冷笑:“怎么?你還想我再给布置什么扭转乾坤的风水局,還想着一步登天?到也不是不行呢!” 洪文宾先是一喜,随即青白了脸,哆嗦了下,连忙摇头:“不敢,不敢,只要……只要我能恢复成以前那样便好,再不敢奢求其他。” 他這阵子别說读书,看字都模模糊糊的,晚上還老做噩梦,偶尔出门,连狗见了他都要咬他两口,事事不顺,做什么都失败,有一次走错了路,不小心碰掉别人的瓦罐,竟是個古董,赔偿了二百多文钱,那是他爹娘攒好久给他买书用的,回了家,他一下子反应過来,怕是遇到骗子,那是讹诈! 再這样下去,洪文宾都不知自己能活多久。 红尘看了他一眼,见他是真心知错,這才走到东边的书房,燃了一张符纸,低声念诵:“敬告天地,今有杞县洪文宾,擅扰四方之气,触怒地灵,现愿赎罪,日日焚香祝祷,养天地灵气,以安四方,若天地允他一线生机,還請高知!” 她声音很低,可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别人都听不见,洪文宾却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脚下一软,扑通一声,不由自主地跪到地上,一张嘴也不由自主地张开,噼裡啪啦开始說他這些年做下的那些错事,一桩桩一件件,连五岁偷看邻居姐姐洗澡都给說了,說着說着就放声大哭。 這下子,连郭老都看出他不对劲。 洪家二老更是紧紧闭嘴,一句话都不敢发。 咯嘣一声,洪文宾的牙掉了,吐出一口血水,声音戛然而止,红尘手裡的符也无风自熄。 洪文宾身上一愣,打了個哆嗦。 红尘皱起眉,摇了摇头,洪母嘴唇抖了抖:“失……失败了?”声音哽咽。 洪父愣住,半晌才道:“都是命!” 红尘叹了口气,又很肉痛地取出一张符,這可不是随便哪個神棍画出来的,都是她拿真金白银去玉珏空间从人家那儿换来的好东西,又把她淘到的香炉,還有那一对蝙蝠屏风拿出来,屏风摆放在桌子上面,香炉搁在四方,都插上香烛,关好窗户,才有一招手,手中的符再一次自燃。 過了片刻,红尘一脚把洪文宾踹倒,让他跪在桌前,又直接把符咒搁在他手上。 红尘拿着好好的,一落到他的手裡,一团火焰就轰一声变大,烫得他的手生疼。 “忍住,不许扔! 洪文宾果真死死捏住不撒手,這一次,一阵风吹過,窗户微开,那四個香炉裡的香烛也闪烁出一丝微光,只有一点点,米粒大小,红尘却松了口气。 “行了,从今天开始。每天上香,一日也不许漏下,上香的时候再难受,也要虔诚认真。” 红尘說的并不很郑重,到像是简单提点一句,透着一股子你爱听不听的意思在。 洪家老两口却恨不得把她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记在本子上面,省得忘记。 事情了结,红尘懒得留在他家吃酒席,就和小莫打了声招呼准备走人。 郭老也要走,他跟着看了半天热闹。什么都沒看懂。却挺刺激,不觉也对天地有了更深的敬畏。 一路离开,红尘回头看了眼那两只看门狗。 郭老也回头看,看了一眼。又忍不住揉眼睛:“這狗不是在笑吧?” 可不是都换成了笑脸。小尾巴還翘着。仿佛一摇一摆的,十分惬意悠闲,也很精神呢。 郭老摸了摸脑袋。一路回书院,回去就和几個先生說,想在书院大门口放两個石雕。 书院裡有自己的石匠,這到简单的很,人家问他想放置什么,還以为怎么也得弄個神兽之类,结果他就非要两只普普通通的狗,還拿自家养的大黄狗当原型,让人家照着雕刻。 一帮先生无语,也懒得理会。 红尘却沒回家,她這会儿觉得古庙街热闹又有意思,還沒逛够,再說,她這心裡還惦记着柳家的‘福来顺’,想過去再仔细瞧两眼,干脆让小莫驾着车又回去接着逛。 沒想到天公不作美,稍微转了一会儿,忽然就变了天,乌云密布,眼瞅着要下雨。 现在這天气真不好說,动不动就要变一变,大街上好些小摊贩都在紧赶慢赶地收拾东西。 小莫就护着红尘进了古庙,裡头有不少躲雨的行人,月老庙香火還行,养活了個老庙祝,還能给烧壶水,煮点儿茶,但凡有客人路過口渴,总能喝到不冷不热的茶水。 红尘也接了一碗,一边喝一边四处打量,說来月老庙裡那座石像瞧着還真有些古怪。 传說中的月老,那是须发全白的老人,手中拿着书和一個布袋,布袋裡装的就是他的红绳,大部分月老庙供奉的神像,都是老人形象。 這座月老庙裡的神像,却是個妙龄女子,身披罗裙,头戴珠冠,半截脸上蒙着纱巾,眉心处一点银红,风姿绰约。 坐着的底座儿,也和观音莲台差不多。 红尘是有些好奇,但也就是好奇一下,說不得人家当年制作神像的工匠,按照他的意中人创造的月老,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避雨的行人多是本地人,不认识也觉得眼熟,现下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說些闲话。 “咦,好像這几天来古庙求姻缘的人特别多。” “你外地来的吧,沒听說嗎?宫使下個月就到咱们這儿来采选宫女,還要再采选一次灵女灵童,灵女先不提,宫女要选足五百個,十二岁以上,十七岁以下的未嫁女儿都要参加遴选。”說话之人身边放着一根扁担,還有一個大半人高的货架,显然是個货郎,“县太爷为這事儿都闹到州府去,說是县裡贫瘠,沒有出类拔萃的女孩子,实在凑不齐人数,往日咱们州府的大老爷们也都和气得很,县城虽小,乡绅也有几個,可不好欺负,碰见事儿了睁只眼闭只眼也是有的。” “這回却听說下来的宫使是当红大太监,铁面无私,拉关系托人情都不行。闹得县裡還有女儿尚未婚配的,都急着忙着赶紧成亲。” 行人愣了下,不免唏嘘。 “不似才选過灵女?” “人数不够呗。” “……還有宫女要五百個,不知多少人家要遭罪了。” “怕什么,大周朝什么事儿有钱都办得成,管他来的是哪個,不想去就花钱自赎,多给钱什么都好說了。” 這到是真,红尘叹了口气,朝廷法规,除十恶不赦,還有一些极为严重的罪刑,都允许花钱减刑,甚至免罪,其它事儿也一样,有钱的万事不愁。 像现在,遇见這种問題,也就升斗小民们担心,传得沸沸扬扬,就說她那茶馆中的客人们,连提也沒提過,都一门心思关注阑珊书院的考核呢。 “可這世上,总是升斗小民更多些。”小莫叹了口气道。 一時間。两個人都安静下来。 歇了一会儿,红尘都开始有些无聊,从怀裡摸出本书,靠在门边有一眼沒一眼的看。 光线有些暗淡,寻常肯定看不清楚,不過红尘例外,她這次拿的是古书,会說话的,主动给讲书,還讲得特别细致。一本最多五百页的书。它能给讲成五千页。 正闭着眼睛听,庙门又被推开,一阵风吹過,裡面又进来两個。红尘的裙摆也湿了一片。周围避雨的行人更是乱了乱。吵吵嚷嚷的让赶紧关门。 新进来的是母女两個,连连道歉,一边道歉一边挤进来。 這两個人裡。母亲三十多岁,愁眉苦脸的,女儿看着也就十四五,容貌端丽,居然颇有风姿,只是荆钗布裙,不免减色。 不過,在杞县能见到這种水准的女孩儿,红尘不免多看了两眼,不光是她,周围的男女老少都忍不住瞥几下,当然,红尘自己也一样,总能多占据些旁人的视线。 两母女显然心事重重,沒注意到周围,女孩子手指头上缠着根红线,脸色苍白,她娘亲拿了帕子给她擦去脸颊上的水珠,一边擦一边念叨:“实在沒法子,你就嫁阿文,虽說他娶了石晶,可嫁给他当個二房,总也好過,好過……” 說着,当娘的就涕不成声,女儿到镇定自若,慢慢擦了把脸:“要是真到那一步,大不了就去,当宫女也比给人家当妾强,二房就不是妾么?” 当娘的眼泪掉得更厉害。 周围好些人都噤声,心裡很不忍,大家乡裡乡亲的,遇见這等人祸,谁不难受? “宫裡得有多少個娘娘?怎么用得着那么多的宫女?难不成光在咱们杞县选?” 好些人窃窃私语,弄得大家都难受的厉害,担惊受怕的永远不只是少数几個。 “薛夫人怎么也急着给闺女找婆家?你们家沒到那份上吧?”旁边一中年文士皱眉,冲着搂着女儿啼哭的母亲道,“就是家裡困难点儿,新入了厉王眼,要嫁去王府当侧妃娘娘的那個薛小姐,不正好和你们是本家?难道她就沒拉你们一把?” 母亲看過去,脸色木然,一言不发。 红尘的视线在那母女两個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古庙内那座月老像,一下子来了精神,颇为好奇地坐直了身子,随口问道:“我看薛夫人气度不凡,不像寻常庄户呢。” “哎,薛家在咱们本地,那当年也算得上望族,后来一代比一代差,现在不行了。”有個老人应了句,“咱们杞县是老县城,可早年战乱频频,县裡能在這儿扎根几百年的家族不多见,薛家這样的,那是凤毛麟角。” 薛夫人低着头,似是惭愧,子孙后代沒有保住祖宗基业,岂能不愧疚? “也就现在薛明那一支越来越兴盛,现在還有個女儿嫁给王爷,虽是侧妃,那也和皇家连上了亲,将来還不知要享多少富贵呢!就是和其他薛家亲族关系不睦,也不知還能不能缓和。” 這可是新鲜事,眼下宗族关系何等密切,打断骨头连着筋,谁也离不开谁,虽說各种鸡毛蒜皮的小纷争少不了,但要不是有深仇大恨,实在无奈,谁会和宗族闹出大矛盾? 红尘盯着那母女俩看了片刻,见她们神情麻木,到也觉得无趣,围观的行人却纷纷皱眉,别扭得很:“咱们杞县向来民风淳朴,各大家族也和乐,薛明现在发达了,翻脸不认人,竟连堂姐都不肯认!实在不像话!” “就算他舍不得银子,帮衬不了别的,给外甥女說几句好话总行吧,让厉王爷给照拂下,不就一句话的事儿?再不济,给她相個人家,避开那一摊子烂事,岂不是应该?” 這人性子够直的,旁人就不大敢這般指摘人家侧妃娘娘的亲爹,不過有人起头,议论声到大了,老百姓们胆子虽小,可這嘴巴却连皇帝也管不住。 薛夫人默默垂泪,整個古庙裡窃语声一片,大部分人觉得薛明家太不像话,這么干传扬了出去,对娘娘又能有什么好处不成? “坏人,不许說爹爹坏话!” 正闲扯,忽然有個很稚嫩的声音响起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