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寻魂 作者:弄雪天子 “……我也一起,你就不用做点儿准备?” 夏世杰半信半疑地道。 他现在不否认,小丫头的确有点儿本事,是不是真的突然觉醒他不知道,又沒亲眼见過那些据說瞬间觉醒的灵师,但就算小丫头真是個天才,总也不過十余岁而已,再怎么样,也无法和夏家的大师们相提并论。 他本身不是灵师,但他对那一套,一点儿都不陌生,曾经的亲信伴读夏殷,就很有天赋,還拜了卫供奉做师父,至今为止已有五年,和同龄人相比自是出类拔萃,就眼下這种情况,夏世杰相信夏殷也会有法子,但肯定也要费好大的力气。 打量了红尘一眼,就她這身简陋的装备,可别也像师风似的,最后還得劳动他辛辛苦苦去求救。 师风出手也就罢了,他和自己同路,又是为了夏家的客卿,找别人可是要花费自己的资源,在大长老那边也是减分项目。 红尘却不管他怎么想,他要跟也无所谓,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夏世杰紧张地跟在后面。 此时是深夜,虽有月亮,可月色朦胧如雾,路上阴影重重,他心裡想着师风的样子,越发觉得周围可能邪魅横行。 他也害怕,但面上却纹丝不漏。 当年他小的时候,独自一人和阿婵一起去北山找父亲,有两次误了宿头,不得不走一程夜路,阿婵就吓得老是哭,他眼前也隐约浮现出很多恐怖的幻象,每走一步都心跳如擂鼓,可他不能怕,他怕了阿婵怎么办? 夏世杰脸上的表情太明显,红尘這次居然一下子就看出了他的心思,顿时自己都吓了一跳,忍不住腹诽——要真和他心灵相通,那可恶心死了。 随即恍然。是這儿的气场問題,她的灵识不自觉四散,夏世杰又神思不属,這才轻易刺入他的内心。沒什么大不了的,不過,想一想這人那么疼蒋婵,最后明知她不是夏家的女儿,還死死拽着不放手。到不是不正常。 一来那是他从小疼爱的妹妹,二来,夏世杰怕是为蒋婵付出了很多。一個人一旦对某個人,某件事付出心血,付出的越多,就越难舍弃。 在這漫长的时光裡,蒋婵已经成了夏世杰的心头血,真要舍弃,那就是剖心之痛。 “我們去哪儿?”夏世杰跟在红尘后面,见他每走上一段路。就停一停,忍不住问了一句。 红尘沒理会他,从手裡拿起一张符纸,轻轻对折两次,又摊开,十指顶上去转了一圈儿,那符纸就嗖一下向前飞出,速度极快,她也跟着一路小跑。 夏世杰也顾不上问,连忙跟着追。可红尘跑得一点儿也不快,他追起来却特别吃力,一步一踉跄,沒一会儿便气喘吁吁。跑了不知道多久,红尘手裡的黄纸一张接一张,渐渐用完,這才猛地停下。 周围漆黑一片,半点儿不见月光。 夏世杰屏气凝神,半步都不敢乱动。他這人先不說别的,冲动起来也是真冲动,可谨慎到還有一些,尤其是這种时候。 四下打量了打量,见红尘站在一棵老树下出神,才蠕动嘴唇,低声问:“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红尘脸色凝重。 夏世杰:“……” 从怀裡拿出個火折子,裡面的油是佛前供過的灯油,从普济寺顺来的,此时点亮,连夏世杰都觉得体温升高了些许,再仔细看才发现,他们居然又回到山裡。 還是苍青山。 “這座山真邪门!” 夏世杰心有余悸地嘀咕了句,想他上次就是在這座山上遭得罪,虽然‘罪魁祸首’是红尘吧,可他還是觉得,自己和這座山犯冲。刚才就摔了一跤,虽然不严重,還是灰头土脸,幸亏他這次沒带着小厮随从,要不然又得丢人。 红尘举着火折子四下照了照,忽然拿脚跺了一下地,指了指一块儿凸出来的小山头儿:“用力踩一脚。” “啊?” “我說,用力踩!”红尘翻了個白眼,“你跟過来,动脑筋的事儿你帮不上忙,這会儿還不去做,难道让我干体力活?” 夏世杰运了运气,咬牙切齿,走過去恶狠狠地踹了一脚,像是把這块儿地当红尘了,他一脚下去,扑哧一声,脚下的土就塌陷了进去,他整個人也往前栽倒。 红尘一伸手把他推到一旁,举着火折子看過去,那是一個黑漆漆的地洞,夏世杰腿有些软,觉得那裡面藏着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随时都会扑出来吞噬掉他。 随手把青锋拽出来,红尘劈砍了下洞口的枯草和藤蔓,手裡的青锋到好像有些不甘不愿的,不過還是很自觉地替她省了些力气,一眨眼的工夫,洞口就变得干干净净。 先通了通风,等了一会儿,红尘拿火折子点了些草稞子扔裡面,半晌,活都沒有熄灭。 “行了。” “要下去?”夏世杰皱眉,“为什么?” “你可以不下。”红尘举着火折子,探头看了看,并不算很深,上来的话也有斜坡,問題不大,就直接往下跳。 她一进去就沒了踪影,独留夏世杰一個犹犹豫豫地站在上面,上面当然要比下面安全吧? 問題是,风吹树动,黑漆漆的天,明明不该冷的,他偏偏觉得风特别凉,一咬牙,一闭眼,也试探地扒着洞口,慢慢往下出溜。 红尘听见他掉在后头,到沒多說什么,举着火折子瞪了他一等,裡面是蜿蜒曲折的山洞,瞧着幽深,黑漆漆一片,也不知道有多远。 两個人一前一后,慢慢向前面走,夏世杰提心吊胆,很想說說话,可看红尘抿着嘴唇,面孔严肃,又不太好意思张嘴。他的体力到底有些不足,走一会儿歇一会,足足歇了三歇,前面忽然有一道光—— “啊!” 夏世杰尖叫了声。“那是什么!你,這究竟是哪儿?” 红尘一顿足,手脚也有些微微发凉。 “跟着符纸過来的,师公子肯定来過。” 她压低声音道。眯了眯眼,把火折子举到眼前,上下照了照,发光的是不远处的石壁上,绿油油的光。很是吓人。 石壁前面還坐着個人形物体,看样子可能是一具尸骨。 夏世杰顿时停下脚步,死活不敢再向前面走,红尘也有点儿怵头,别看她都死過一次,碰见這种东西還是害怕。 踌躇了半晌,红尘咬咬牙,“走,看看师公子到底怎么就回不去了。” 夏世杰离她更近了一点儿,心中暗道:等师风好了。非让他還一個大人情不可,這会儿他再也不敢表现得很看不上人家红尘,跟得特别紧,恨不得贴在她身上,更是忍不住想,要是這女人真特别特别厉害就好了。 此时此刻,怎么可能還顾得上担心阿婵不如她? 红尘慢慢走,走了几步,心就定下来,她终究不是真正十四岁的少女。曾经也见過血流成河的场景,更是见過成千上百的头颅垒砌的京观。 两個人径直走到那一面石壁前,仔细一看,果然是具白骨。夏世杰缩了缩身体,红尘到上前一步,把火折子凑過去,那骨头架子上還挂着黑色的甲胄。 看甲胄的样式,应该是個将军,還是大周的。就是腐蚀的太厉害,到看不出是那支军队的人了。 大周朝各地军队的将军穿着打扮都差不多,也就禁军的人甲胄显得更亮一点儿,其它的都黑色。 红尘定了定神,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此人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死在這裡,衣服都腐烂,不過腰上佩戴美玉,瞧着不像是一般的武将。 “怎么会有個死人?”夏世杰闭着眼睛,小心地道。 “把他身上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弄下来。” 夏世杰大惊:“什么?” 红尘翻了個白眼:“想什么呢,我沒穷到要发死人财,就是检查检查,看看有沒有师公子和柳家的线索。” “哦。” 夏世杰松了口气,回過神又恶心得不行,可他還是沒好意思說不干,這人沒和蒋婵在一块儿时,還挺讲道理的,师风是他的师兄,可和人家小姑娘沒多大关系。 他也知道,虽然红尘是夏家的女儿,但夏家沒有养過她一日,他自己都把人家当外人,這会儿就不大合适让人家为了夏家的人去做脏活累活。 对方乐意来這一趟,已经算是很有情谊。 夏世杰去扒死人的东西,红尘翻找了些枯草,给這人盖上,准备回头挖個坑把人埋了,也好让他入土为安,盖好了,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都是旧物,又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呆了這么长時間,瞧着实在不算多好。 一样一样摆开,红尘仔细检查了下,把那枚玉佩拿到火折子底下一照,裡面竟折射出一幅诡异的黑雾。 夏世杰抖了抖。 红尘又从袖子裡拽出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香烛,就是短了一些,夏世杰忍不住看了眼她的袖子,不是那种特别宽广,還扎了袖口,真不知這些东西都是从何处来。 把香烛插在土裡,一挥手,烛就亮了,夏世杰揉了揉眼睛,還是不确定红尘有沒有拿火折子来点。 “师公子,你能听得见嗎?” 红尘轻轻地喊了声,在這样的山洞裡,她的声音显得轻忽飘渺,仿佛来自九幽。 夏世杰脚下一软,一下就坐在地上了,看眼前小姑娘的目光充满不可思议。师风可在柳家好好呆着,就那模样,想到這儿来也来不了吧。 他還来不及說话,红尘就又喊了一句:“师风,师公子?你在不在?” 洞内一静,夏世杰张了张嘴,声音還沒吐出口,洞内就出现了回声,只是模糊不清。他耳朵登时竖起,听着听着,身上隐隐发毛。 “师公子,這边!” 红尘冲着香烛吹了口气,又轻声道。 她话音未落,蹬蹬蹬的跑步声就传来,還有呼哧呼哧的**。 “呼呼……红尘小姐,是你嗎?” 洞内传来一声回响,夏世杰猛地抬头:“……师风?” 显然。那個不知真假的师风听不见他,红尘站起身,靠着石壁站好,压低声音道:“小点声。站住别跑了,不要动。” 她的声音也特别轻。 师风大口大口地喘气,跟着把声音放轻了:“可是,有东西追我。” “我知道。”红尘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幅地圖。一堆黑点中只有一個是白点儿,那肯定就是师风。 “向左三步,蹲下别动了。” 师风本能地听红尘的话,一矮下身子,胸口闷气顿时消去许多,窒息感,压迫感也少了。 “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要看。” 红尘又道。 师风小心翼翼地应了声。 地圖是她想象中的,其实就是把师风所在的地方给投影到了她的脑子裡,很简单的一個小技巧。但能学会的人可不多,当年鬼谷先生告诉她,包括他老人家在内,能学会這一招的一只手能数得出来。 而且,大部分都只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红尘上辈子就死活沒学会,此生闲来试了试,竟然一次成功。 夏世杰站在红尘身边,只能听见声音,心裡還直发毛。又很担心,七上八下的,偏偏满手心的冷汗,還不敢惊动红尘。怕是一惊动,让她出了差错,那可是要人命的事儿。 人在无知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他现在脑子裡就一团乱麻,凭空生出许多恐怖。 转過头。红尘却跟沒事人一样,先挖了一把尸骨附近的土,拿着青锋很轻松地就出了洞**,又找了個藤蔓扔进去,招呼夏世杰把洞**裡的将军尸骨捆好。 夏世杰脑子很乱,想问又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只能一個指示一個动作,等辛辛苦苦刨坑,把那具白骨给埋了,還听红尘的,烧了一大把黄纸。 干完了這一切,红尘伸了個懒腰,打了個呵欠,扭头就下山,夏世杰在后面跟了几步,才回過神,惊出一身冷汗:“我們這是干什么去?” 他今天晚上這句话都问了不知道多少遍,想他夏家大公子,平日裡一個眼色就让人左思右想想個半天,要不把他的意思搞清楚,不知多少人夜不能寐,现在可好,换成旁人对他爱答不理,那种滋味,真是连形容都沒办法形容。 可還是不能不问。 红尘懒洋洋地道:“還能干什么?天都快亮了,還不回去睡觉?我明天要上学呢。” 夏世杰一怔,面色骤变,忍了半晌,才道:“我們怎么能回去?师风怎么办,你不是說要领他回来?” “已经找到了,你沒听见他說话。”红尘笑眯眯地道,“我是說過要领他,可沒說哪一天,至少今天不行。” 她不太喜歡和夏世杰說话,但這会儿看他气得火冒三丈,還得强忍着,对自己客客气气,那滋味也不坏。 “你……红尘小姐,還請您救一救师风……” 要說在刚才的事情发生之前,他還想着自己找红尘,是因为她离得近,那现在被吓了一通,夏世杰也不敢保证自己找来家裡的灵师,能把师风救醒。 如果万一在杞县损失掉师风,怕是他再也不可能得到族长之位了。夏家和别的家族不同,长老们有权利選擇族长,這個位置也不可能让一房一直占据,再說,就是沒有這等等弊端,他也不能不救师风,夏家人才再多,如师风一般的也寥寥无几。 红尘扭头看了他一眼,到是沒趁机再多戏弄人,冷静地道:“师公子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救他,到不用夏公子多言,只是他现在虽然還沒死透,可一魂一魄已经踏入了阴曹地府,想把他接回来,這会儿真不行。” 夏世杰眼前一黑。 阴曹地府,阴曹地府…… 一颗心都這四個字给吓得冰凉,仿佛已经感受到阴风阵阵。大周朝的人和别国不同,向来不只是认真解读一個生字,对于死,也有无数的揣测,關於地府,黄泉,阴司报应的种种传說,连孩子们都耳熟能详。 可是,夏世杰从来沒有想過。有一天他能听到从那地方传出来的声音。 這個世上存不存在阴间,红尘不大清楚。 她因为自己是重生的,对這個問題特别好奇,一有机会就搜集相关资料。上辈子跟着鬼谷先生时,到听他說過一点儿自己的研究成果,先生也完全沒弄明白這些,仅仅是发现某些特殊的人好像是能沟通阴阳,只是需要一点儿小技巧而已。 红尘记得很清楚。他老人家总說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要超脱這种恐怖,就得知道一切,掌握一切,只可惜到最后,老先生也远远不能說成功。 自从她的感应变得更清晰,甚至能通過自身的气场,也让别人来和那边的某些‘人’对话,她心裡就明白,眼下這個世上一定是有阴间的。 连玉珏空间裡的大能都很惊讶。据說他们中有的探索了几千年,還是弄不清楚生死本质,沒想到红尘這個仅仅好奇而已,根本不愿意多想,也不在乎什么理论性东西,只关心学到的技能对自己有用還是沒用的小丫头片子,居然初窥门径了。 看夏世杰還是呆呆傻傻的,红尘懒得和他纠缠,只是叮嘱道:“你跟我回去拿一壶灯油,到时候用這种油给师公子点灯。灯火彻夜不要灭,一直点着就成。” 夏世杰点头答应,也沒笨到去贸贸然說家裡不缺灯油,他這会儿怕是在红尘面前最听话。最不挑刺的时候,以后還沒有类似的机会,恐怕很难說。 红尘看着半点儿不肯着急,先回茶馆拿了灯油,又亲自去添第一次,還给柳家那位小少爷开了個方子让他吃。 柳家的长随特别紧张。红尘只笑道:“让他戒了药,别乱吃,他沒有服散的习惯吧?多给他吃点儿温补的东西,一個月之内别出门,放心,不算严重。” 长随连忙道:“怎么敢?我家老爷在时管得严,寒食散小少爷绝对不会碰,就是偶尔吃点儿家裡的偏方,那也是因着最近总精力不济,不吃药老睡觉。” “那就让他睡,三餐按时吃就行。” 红尘四下裡检查了下,把柳家少爷的房间,整個用黄色的符纸封起来,乍一看黄乎乎一大片,還有点儿瘆的慌。 “沒办法,你们家门神让你家少爷自己赶走,怕是要心怀不忿,先拿黄纸封一封,等我把它们請回来就能暂时沒事儿,不過……算了,先把他治好,其他的等我解决完麻烦再告诉你们。” 长随连连点头,也不追问,只要少爷能好,他就知足,感谢的话說之不尽。 红尘便让他准备了一件老主人的衣服,再去他们柳家的祠堂取了一把炉灰,便拿两张黄纸,裁剪成得差不多,再拿炉灰调了颜色,落笔于纸上画出两個门神。 长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看,连连說像。 红尘笑了下,這次沒贴他们家店裡,直接贴在大门上,用力拍了拍,大声道:“家宅主人知错,有請门神归位。” 她话音未落,所有人眼前就仿佛看到一丝金光,只有一点儿而已,也只有一瞬间,但现在天還不亮,太阳沒升起来,哪怕只有一点儿光也显得颇为神异。 “這個月還是不要出门。”红尘叮嘱了句。 长随郑重其事地答应,看眼前女孩子的表情和看神仙差不多,瞧他的模样,怕是把自家少爷捆住,也不会让他随便出去。 夏世杰也惊讶,但他早惊讶了不知多少次,這会儿根本顾不上别的,一心一意只在师风那儿,老在她身后溜达来溜达去,欲言又止,一副我忍,我還忍,我再忍的表情。 他這么跟着也太腻歪人。红尘摇了摇头:“我不是跟你說過,师风现在之所以沒有神智,是因为他的一部分魂魄踏入了人不能涉足的世界,沒错,你也可以把那地方理解成人死之后进入阴曹地府之前要经過的地方,咱们活人进不去,要等到七月才能试试。” 夏世杰顿时大惊:“這么久?” 他们還打算马上回京城呢。 红尘无语:“不到鬼门开时,只有魂魄能进去,自己离魂的法术我学不会,你要想试试,我可以帮你,但能不能出来那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夏世杰顿时噤声。(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