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思维的子弹 第02章 老友胜酒 作者:未知 当第十杯清洌的白酒放到唇边时,余罪看到了任红城依然无动于衷的表情,他又放下了,一缩手,看样子不准备喝了,当警察久了什么人都得见识過,特别是自己人裡,那号饭桶酒桶实在不敢小觑。余罪知道自己的水平,就使劲往裤裆裡倒,都喝不過這号老酒鬼。 “怎么不喝了?”老任微醺的眼中,荡漾着余罪狐疑的脸。 “我說,任处长,你是不是就是這样糊弄人啊,灌得头昏眼花、五迷三道,然后拍着胸脯,他娘滴杀人放火也不在话下了?”余罪直接道。 很多男人的决定就在酒桌上,对瓶吹得热血上头,什么都敢于了。 “我還真糊弄過,比你聪明的有,比你笨的也有,有很多人,多到我都记不全他们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任红城笑道。 “他们的下场,是不是都不怎么样?”余罪问,尽管当過特勤,那個职业依然很神秘。 “有些确实不怎么样,心裡怀着秘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不敢讲出来,可能比怀孕难度更大。”任红城道,他慢條斯理地往嘴裡丢着花生米,边啧吧着酒边道着:“不過,就正常人,活得也未必会怎么样吧?大部分三十岁混不到副科,四十岁還在基层,五十岁還上不了实职的,大有人在啊。” “是啊,我已经上来了,难道還想让我再回去?”余罪一翻眼,质问道。 “上来了?你觉得過得很惬意嗎?咱们這一行可是高危职业啊,其中内部的步步危机比外部的步步杀机更凶险,比如,平国栋那可是眼摆着提正处的领导,他能想到栽在一個警员手裡?每年這一步不慎,栽了跟头的可大有人在。”任红城轻描淡写地道。 這话听得余罪浑身起小疙瘩,真当上副局长了,反而觉得处处受制、处处小心,特别是他這种手脚不于不净的人,真觉得沒有以前在基层混得那么随意了。 “說正题,少绕弯子。”余罪道,一看老任那不阴不阳的样子就来气,他强调着:“不管你怎么說,我可是拼着小命换個副局长,总不能扔了再回去拼命吧?” “我說的就是正题,谁让你拼命了,真拼命总队麾下有的是武装警察,還轮得上你。”任红城道。 “打住,绝对是坑,反正你說归你說,我不于,我上過一次当了,差点坑死老子。”余罪道。 和任红城沒有什么秘密,那事他应该知道,果不其然,老任笑了笑反问着:“你要不被坑,难得会有今天。” “是啊,既然已经有了今天,你還指望我跳坑?”余罪油盐不进了。 “你多虑了,你奸诈成這样,能埋你的坑還真不多,我找你呢,是想让你替我挖個坑怎么样?這裡面可是权、钱、色,都有了,說实话啊,要不是我年纪大了,這任务我特么都想接了,想不想看看?”任红城意外地笑了,那笑裡有着浓浓诱惑味道。 余罪說不想,老任把兜裡揣的pda已经递给他,嘴上說着不想,余罪手可接住了,接到了手裡,粗粗一览,马上愕然道着:“不可能吧?能有這么好的事?你哄小孩玩呢?” “你看我像個开玩笑的人嗎?”任红城反问着。 似乎不像,余罪呆滞地看了他几眼,突然问着:“你還沒告诉我,林宇婧的消息呢?她和這事有什么关系?” “我還真沒法告诉你,她究竟怎么回事,你自己去找找,应该就能知道。”任红城问着,看余罪犹豫,又加着砝码道:“說不定会背上個叛逃的罪名,永远消失了。說不定将来会在那個不知名的角落呆着,但绝对不会在五原……换句话說,你现在這样,可能永远沒机会知道。” 余罪歪着头,拿着pda生气,吧唧给老任扔桌上了,撇着嘴,瞪着眼,有冲着那张脸来一拳的冲动。 還好,余副局长自重身份,沒有把流氓习气爆出来。老任像拿捏到他的软肋了一样,直接问着:“怎么样?條件开得相当不错吧?有兴趣嗎?” “沒有,回头要被坑了,老子找谁說理去?”余罪不理会這茬了。 “就不坑你也不是個好鸟。再說好像你是讲理的人似的。這不過是照你的本色来而已,扮得自己好像多纯洁似的,你像么。”任红城一扔筷子,脾气上来了。 余罪一呶,呸,回敬了一個答复。 老任一踢椅子,不搭理他了,一背手,大摇大摆走了。不欢而散,几步之后又返回来,伸手要拿桌上的pda可這时候可沒有余罪的手快,嗖一声被余罪抓手裡了。 老任伸手要,他不给。 沒料到老任手也够快,蹭声捏住了,往外抽,余罪居然捏得很紧,就两根指头夹着,老任一下子居然沒抽出来。 蓦地老任笑了,他一松手,揶揄地口吻說着:“那归你了,不過案情泄露,可得你负责啊……我建议你点把火烧了,看到的东西最好全部烂肚子裡,否则怀着這個秘密,可比怀孕還难受啊。” 余罪狠心几次想甩,都沒有甩出去,他郁闷翻看着,看得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人也似的表情,那样子惊得店老板远远的看着,都不敢上来添水了。 要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是邵帅的电话,直接接起来了……… “啥事?非得有事才给你打电话?”邵帅拿着电话道,听出余罪的口气很烦躁。 “沒事你扯個球。”余罪回话道。 “還真有事,有人雇私家侦探,好像要收拾你小子?我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怎么样?這個值不值一顿饭?”邵帅问。 沉默片刻,果真赢了一顿饭。 放回了手机,邵帅拿着档案包,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把车泊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然后踱步进了晋祠山庄的地盘。 重装开业的酒店還是颇有看头的,大红气拱门直排到门外,开业典礼的祝贺花篮,足足沿门厅摆到了停车场,還有络绎不绝的恭贺单位来人,哦……不是开业典礼,邵帅把手机照到台席上时,赫然发现是個签约典礼,他缩回手翻着五原当天的新闻,這才发现自己老土了。 晋祠山庄被收购了,改成了晋商大酒店,以邵帅混迹市井两三年的功夫,在公开签约台上发现了很多名闻瑕迩的重量级人物。 比如戚润天夫妇,那是原晋祠山庄的最大股东。 比如周森奇,那是五原有名的煤焦老板。 比如燕登科,那是五原数第一报业老大,从作几块几毛钱的教辅资料开始,后来在五原斥资几個亿修了第一幢报业大楼。 比如潘孟,不到三十岁的新贵,据說拿下高铁不少配套设施项目,在五原是众星捧月的对象,邵帅记得,這個拜访過私家侦探的老板张安泰,估计是通過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了解一下合作方或者竞争对手。 一张一张他悄悄摄過,挤在欢迎的人群裡,又看到了省市不少在职的、退二线的领导祝词,以国情的眼光看,這样的生意差不多能算是背景深厚了。 签约仪式接近尾声邵帅才拔着电话,约着对方停车场处一辆奥迪车前见面,他匆匆赶去时,那辆车早等在那儿,摁着喇叭示意着,邵帅奔上前来,车窗洞开,车裡一位三十年许的男子一伸手,他递上了上去,那人看了看问着:“你们张老板去哪儿了?” “回乡下老家,看丈母娘去了。”邵帅道。 “哦,好了,谢谢啊……给你的,小伙,真精于。”那人一撂东西,随手几包软中华,人情往来,邵帅一点也不客气,谢了個,揣兜裡,那车走时,他暗暗摁了個快门。 一路上這事情把想得云裡雾裡,为今之计,還是先找到余罪,那阵势沒来由地让他觉得隐隐地担心。 两人是在开发区分局的办公室见面的,窗明几净,倍受尊敬的环境還是蛮让邵帅嫉妒的,不過他顾不上這些,把自己无意中的发现细细给余罪讲了一遍,這家私家侦探也有自己的门道,让余罪愕然的是,邵帅這家伙身上居然揣了不止一個偷拍设备,兜裡、手机上、手表上,领夹上、手包上,都有,他拆了几個连着电脑,给余罪细细讲了讲這些人来历,然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小心点啊,這些人可都是整人不露声色,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余罪懵然了,似乎根本不惧。 邵帅又劝上了:“我說你不是有病嗎?五原聚赌的多少呢?你非操人家摊子去,這仇结得,沒准人家什么时候得整得你翻不了身。” 余罪抿抿嘴,一副傻大胆的样子,似乎很倾慕邵帅一般,眼不眨地瞧着他 邵帅可理解错了,以为余罪有点紧张了,他解释着:“最好的办法是,离他们的圈子远一点,做事低调点,千万千万别让谁揪着你的把柄,五原就這么大地方,個個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整你個小屁科长太容易了……你特么惹了谁了,是不是你自己都不清楚,戚润天,前市委领导的女婿,一個大酒店生意黄了,那得赔几千万啊,我估计搁谁,谁也咽不下這口气。” 余罪笑了,笑得嘻嘻哈哈,把邵帅笑懵了,愕然间余罪突然问着:“帅啊,你這么做,是不是有违你的职业道德啊?” “算了吧。”邵帅摇摇头道着:“我們這私家侦探的职业道德,就是心安理得地于沒道德的事,不在乎這一回两回。” 余罪愣了下,還是被很念旧情的兄弟之情感动了一下下,他皱着眉头突然问着:“哎,我问你個事,你得告诉我。” “不要问**啊。”邵帅打了個预防针。 “不算**,我就想知道,毕业那年在羊城,你为什么選擇退出了?”余罪问。 邵帅一愣,反问着:“你现在难道不后悔,自己沒有退出?” 该着余罪犯愣了,沒想到邵帅能有如此眼光,他又问着:“那为什么選擇离开警察队伍呢?” 邵帅眼皮微微一跳,然后同样是反问语气:“你身在队伍裡,我就不相信,你准备为事业献身,沒有想過离开?或许,你一直在想。” 呃……余罪一梗脖子,這尼马還是旁观者清啊。 “别那么多疑问了,我对警察了解比你清,我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在警察家裡长大了。轮流管我吃喝拉撒,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夫妻吵架、家庭不和、還有家暴,就我记得许平秋都经常跟老婆吵得不亦乐乎,其他的更凶了,不是打老婆就是俩口子互相打……”邵帅笑着道。 這是真事,虽然是和谐社会的守护神,可真正家庭和谐的警察還真不多,余罪抿抿嘴,无语了。邵帅說着說着噤声了,眼光迷离着,喃喃地道着:“……其实可能是有点心理阴影吧,我爸和我妈记事起就老吵,吵,吵個不停……啧,我就恨我爸,后来恨警察……哎,其实现在想想,活個人都不容易,为人民活着,那不得更难嗎?所以我選擇,为自己活着。” 两人沉默了,那伤心事余罪不敢提及。邵帅指了指他,要說什么,又闭嘴了,余罪赶紧道着:“别走,坐会,我烦死了,正想找人聊聊。” “我和你有什么聊的?咱们在学校时候就說不到一块儿。”邵帅道,如果不是看在陵园那次很理解的份上,他估计都懒得告诉余罪。 “对了,還有個严肃的問題,你为什么就一直看不惯我呢?”余罪问,邵帅比较孤僻,在学校不大合群,這還是在社会上混了两天,变了。 “這不是我的問題吧?”邵帅道着:“在学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鼠标、豆包几個货拉赌骗人钱,背地裡分赃是不是?打個架啊,看着吃亏你就溜了;你要吃了亏,一准把人全带上报复去……能看惯你,难度很大啊。” 余罪听得居然這种原因,免不了对邵帅的品位要高看一個档次了,他贱脸堆着笑,像老任诱惑他一样,压低了声音问着:“看不惯問題不大,习惯就好了……那個帅啊,你现在手头紧不紧?” “别提借钱啊,我挣得只够我花,房本、老婆本,什么都沒有。”邵帅提前预防着。 “哦,那就好。”余罪一听兄弟仍然穷逼,他笑着道:“要不咱们商量商量,我给你一单大活,挣個几万花花?” “什么活?”邵帅警惕地问。 “到五原给我找几個贩毒的怎么样?卖小包的、挑大件的、滚大轮的都行。”余罪笑吟吟地道。 卖小包的都知道,就是零售的小角色;挑大件是分销的,滚大轮是搞贩运的,听着這话惊得邵帅瞠目结舌,二话不說,掉头就走。 “喂喂喂……等等,兄弟,你别這样,你也不是個胆小的人嘛,刚說了句就把你吓成這样?又不是让你贩毒去?打击毒品犯罪,匹夫有责啊……你认识水平,不应该比我低啊,坐下……”余罪拽着人,摁回了座位上。 “少来,让我当线人,你不如直接把我整成死人算了。”邵帅骂了句,根本不领情。 這個原则是有的,只有知道危害的,才会懂其中有多危险,不管余罪怎么說,邵帅是不敢接手了,无计可施之时,余罪舒了口气道着:“我于脆全部告诉你,這個事呢不是我一個人能于了的……你要愿意,绝对不让你白于,而且绝对安全……那,你自己看,我想了想,這应该是個外围查找,沒有什么危险系数。” 把那個pda交给邵帅,這是极度保密的內容,余罪丝毫不觉得草率。 邵帅看着,看得很仔细,看一会儿,愕然地瞪余罪一会儿,然后再看一会儿,又愕然地瞪着余罪,犹豫了好久,沒說一句话。 邵帅沒有走,像余罪一样被刺激到了,凛然间带着一种愤怒,余罪也看出来了,他恨警察,但他的骨子裡,流的是警察的血……… 任红城是下午四时才回到总队的,他的岗位是总队一個特殊的岗位,从来不考勤,从来不查岗,不過也从来沒有人见過老任的迟到早退,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就即便是人,也能磨练得像机械一样精准。 下车,步行回了总队,上楼,在顶层的甬道尽头,加着防护钢網,比财务室保密還严的地方,许平秋正站在门口,等着他。 相视无语,任红城不声不响地开了门,许平秋闪身进去了,這是总队唯一一個绝密的保护单元,封存着刑事警察中一個特殊警种的所有档案。 “怎么样?”许平秋问。 “不怎么样,他对案子不太热衷,不過好像对那位女警倒挺上心。”任红城道。 “有一样上心就成,让他知道就行了,他肚量不大,装不下隔夜饭。”许平秋笑道,虽然余罪有仇当面报的性子有点二,不過他免不了有点欣赏。 “可這事办得不太对啊。”任红城问。 “你指什么不对?”许平秋道。 “他沒有受過禁毒专业训练,沒有人手,也沒有支援,而且部裡九处提供的,仅仅是一個碎片化的信息,你让他从哪儿入手,去找可能存在的制毒工厂?或者我們自己队伍子虚乌有的内鬼?這事到目前为止,仍然只是一個猜测啊。”任红城道,這是個稀裡古怪的任务,怨不得余罪不接手。 “那是因为你在這儿坐久了,根本不了解他;沒有人,他能变出人来;沒有信息,他会自己想办法挖到需要的东西;我只要看到结果。”许平秋道,坐在办公室中央,拉开了棋盘。 那是又要准备输两盘了,下棋对许总队长来讲,几乎相当于一個思维的方式,两人摆着棋,劈裡叭拉甩着下着,老任也有点心绪不宁,這個任务已经动用了多位特勤,他真搞不懂为什么许平秋還来這么画蛇添足一下子,边跳马边问着:“要是過程失控怎么办?用什么约束他。” “别约束,你指望捆着手脚的人還能于什么?”许平秋当头炮、拱卒,铿锵道,棋风凛厉。 “可对方阵营是壁垒重重,那些贩毒的,他们的组织结构要比我們特勤還要森严。”任红城道,飞象,上仕,守得密不透风。 “沒有任何事是绝对的,你能想像受党教育這么多年,管理严苛的禁毒部门,会有内奸嗎?我敢打保票,绝对有。”许平秋道,直接飞车,卡在九宫底线,咄咄逼人。 换车,上马,以马换兵,拱卒,步步紧逼,老任防得密不透风,许平秋的棋子已经被吃了個七七八八,几句话的功夫,就剩几個卒子了,他笑了笑道:“许副厅长,您的棋艺下降得厉害啊,心乱了,把握不住大局了,我怎么觉得你遍撒大網,从外围向中心攻破,有点南辕北辙呢?” “庙算多者,未必能胜。”许平秋看着老伙计一眼,拿起還差好几步的卒子,直接扣在老将上喊:“将军” 老任一笑,知道副厅长输急了,笑问着:“领导,卒子什么能能跳四步了?還能拐弯?” “哈哈……我這個卒子,不受规则约束。”许平秋得意洋洋地笑着。 知道棋语何意,老任笑了笑,重来摆局,两人且下且說,许处长屡战屡败,一败就拐弯出卒,反败为胜,下了這么多年棋,這是最让任红城哭笑不得的一次。 不過,他也清楚,那個小卒子,肯定会像棋盘上的攻略,要突破规则了,那是他最愿意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