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九十九章《文豪野犬》一週目
“……燕池……大人?”芥川龍之介訥訥,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對面的人。從身份信息上來說,太宰治是他的老師,而作爲他女朋友的季燕池,似乎四捨五入一下,也可以喜提“師母”、“夫人(おくさま)”一類的尊稱。
前提是不要忽略雙方之間的年齡差,芥川龍之介只小太宰治四歲,而季燕池與太宰治是同歲的。況且現在他們兩個還僅僅只是男女朋友的關係,而面對未婚人士作如上稱呼,哪怕是像芥川龍之介這樣對敬語不算在乎的人也幹不出來。
他又基本不曾叫過“大人”之類的敬稱,所以事到臨頭,需要稱呼對方的時候,只能坑坑巴巴地叫出一聲“燕池大人”來,在人際交往關係上可以說是非常慘不忍睹了。
當然了,他這樣手足無措,也有不曾預料的原因。因爲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季燕池都沒有出現在這裏的理由——雖然太宰治教導了芥川龍之介港口mafia成員的相關知識,但季燕池的資料顯然不在此列,就算問到,他也只會說“以後你有機會自己問她不就好了”這種話。
所以芥川龍之介對季燕池的瞭解,完全停留在道聽途說層次——嗯,就是那個“白衣天使”類型的稱呼嘛,手無縛雞之力的治癒系異能者。
然而她現在就站在他面前,提着把看上去很輕,像玩具一樣的刀,看了芥川龍之介略顯拘謹的動作一眼,季燕池輕輕搖頭:“不用拘束,怎麼叫方便就怎麼來好了,實在不行,像其他成員那樣叫我季醫生,又或者燕池姐,之類的內容都行。”
芥川龍之介張了張嘴,又閉上。
“……燕池姐。”他最後選了這個稱呼。
“嗯。”季燕池微微點頭,以示對該稱呼並沒有異議,她脫刀出鞘,拎着那個鯊皮的刀鞘,把它連同自己背來的包一起,掛在了一邊的架子上,“你知道自己今天要學什麼嗎?”
像是隨口一問。
他們所處的位置是港口mafia的特殊訓練場,由於新任幹部勢頭正大,所以順利地預約下來了一日的使用權。且不考慮一日到底能不能訓練出個什麼所以然來,只說這樣一個佔地面積偌大的地方只拿給兩個人進行訓練是不會有點太過奢侈……太宰治的答案當然是“並沒有”。
被清場過後的場地冷冷清清,季燕池和芥川龍之介就站在最中心的那塊訓練場上,周圍不說人了,連小動物都沒能看見。只有陽光撒進來,帶着像是融化蜜糖那樣的燦金色,汩汩地在室內流動。
“……不知道,老師沒有提前告訴我。”芥川龍之介如實地回答。
“唔。”握着那把刀,季燕池若有所思,“太宰是讓我隨意發揮的意思,我明白了,那就按照我的原計劃來吧。”
她鬆開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攥握住的拳頭,露出了……嗯,一個雞蛋?
芥川龍之介的動作一頓。
確實就是雞蛋,不是什麼打着雞蛋外形內裏結構卻相當危險的暗器或者炸彈。
它完完全全,的的確確,就只是個生雞蛋而已。
季燕池示意他接過它,但並沒有深入解釋這樣做的理由,僅僅簡單做出了要求:“芥川君,待會我會對你進行測試,你需要在握住雞蛋,且保證它不破碎的前提下抵抗我的攻擊,如果有餘力的話就反擊我。盡你的全力,不要有任何顧慮。因爲我們見過的,在你和太宰初遇的時候……那個身份告訴芥川君也無妨,我是‘執行者’”
芥川龍之介有着“聽話”這個良好的習性,少問少說多做事,他向來如此。所以他沒有多問,哪怕知道了季燕池是執行者這一驚天祕聞,也只是表露出了動作上的微妙停頓,除此之外完全是“此事與我無關”的典型例證。他伸手接過那隻被季燕池握了一會,但外殼照樣冷冰冰的雞蛋,而後後退半步,略微俯身,衣襬擰成彎曲的刀刃。
芥川龍之介嚴陣以待。
季燕池也後退半步,她單手握刀,通過肢體語言確認過芥川龍之介已經準備好後,才提醒道:“那麼,開始了,芥川君。”
這句話的餘音還未正式被消磨殆盡,季燕池的身形已經在原地消失了。
衣服本來是柔軟的,卻在難以用常理解釋的異能力作用下變得鋒芒畢露,同時仍然保有布料固有的延展性和可塑性。芥川龍之介伏低身體,讓衣物化作進攻的武器,但季燕池的速度太快、太突然,讓他倉促間只來得及招架。
如果港口mafia有人能夠旁觀這場戰鬥,恐怕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再輕易說出季燕池是港口mafia中最脆弱、最應該保護的存在,他們錯誤地認爲在港口mafia中,季燕池恐怕是唯一一個連槍都不會開,只能受人保護的人,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季醫生”——事實並非如此,因爲在面對芥川龍之介的這場戰鬥中,局勢從一開始就異常明顯。
那是由季燕池單方面佔上風的碾壓之勢。
貧民窟毫無疑問鍛煉出了芥川龍之介的戰鬥意識,雖說完全是野路子,但看在他對自身異能的妥善運用上,在此之前,他根本不曾經歷過像這樣一邊倒的、被碾壓的局面。
第一次攻擊就落在下風,被動招架,之後竟是再也沒有找到過反擊的良好時機。
橫刀、擰腰、肘擊、後刺……季燕池的身體有着驚人的柔韌性,做出無數讓人目不暇接的動作。刀光如薄雪落下,在空氣中織就雪青色的光幕,而人視線之外的光明也被這樣明澈清寒的光給模糊掉,只是看着,就讓人有着被割傷後的痛感。被這樣的攻擊所包圍,芥川龍之介沒有感到恐懼,他信任季燕池,正如同信任自己的老師太宰治。但他覺得非常難受,如鯁在喉——季燕池的攻勢雖密,其中卻沒有囊括殺意,像是爲了試探之類的目的,從開打到現在,雙方都沒有受傷,哪怕是一點油皮都沒被蹭掉。然而她總是恰到好處地打斷芥川龍之介的進攻,讓他的反擊變得相當不順利。
黑色的布刃穿插於刀光之中,頻率並不高。往往季燕池已經揮出長刀,芥川龍之介才能發覺,並予以抵擋,但僅是抵擋就已經費盡了他的力氣,更別提額外的反擊。他急促地喘息,只是即使依靠自己野獸一樣的本能,也沒能找到可供利用的罅隙。
——這種情況早就應該有所預料。
畢竟在此之前,芥川龍之介全力以赴下都還是不敵季燕池,何況現在她還要求他好好握住掌心裏的那枚生雞蛋。生雞蛋的蛋殼薄而脆,本來就是易碎品,落在芥川龍之介掌心中時,就是大寫的拖累,害得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的心神去關注,時刻注意着雞蛋的狀況。
然而季燕池逼得愈來愈緊,刀幕如同細麻織成的漁網,她作爲耐心的捕魚人,現今就可以一步步地收緊網袋,籠住其中的大魚。而芥川龍之介就是那條即將被捕獲的魚,束縛感如影隨形,他不由自主,身不由己——
“啪嚓”。
很輕的一聲響。
蛋殼混着黏稠蛋液從他的手心慢慢淌下來,粗糙不平的邊割得芥川龍之介有些疼。他沒來得及伸手看,也就不知道在剛剛的用力之下,有沒有蛋殼刺進皮膚。
哪怕拋棄了拖累自己的東西,芥川龍之介也只是徒勞地抵擋着季燕池的攻勢,但她的刀還是斜斜上挑,以無可轉圜之勢,輕描淡寫地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你輸了。”她說。
並沒有傷害他的意思,季燕池很快收了刀。
芥川龍之介並沒有說話。
從他的些微表情中捕捉到那種還沒有被隱藏太好的沮喪,把刀放在一邊,她半蹲下來,從口袋裏拿出白布,替他把手指上沾到的蛋液擦拭乾淨。
“不用感到沮喪,芥川君。”她安慰着他,實事求是,“剛剛的表現已經遠超我的意料,你實在是有着超乎常人的才能,只是目前還不能很好的使用它……你也體會到了吧?關於自己的能力的缺漏,或許只追求戰鬥的話,一味的猛攻是可以實現的,要殺死什麼的話,像現在這樣就很好,但如果希望同時保護什麼東西的話,就顯得不足。”
“我可以教你如何變得更強,怎樣殺掉一切攔在你前進道路上的人,這是很簡單的一件事。但芥川君捫心自問一下,你所追求的東西,僅僅只是這樣嗎?守護一隻雞蛋都讓你感到這樣爲難,假如今日把雞蛋換作銀,你又會怎樣做?也要像剛剛一樣,把影響你戰鬥的因素全部掐滅,才能勉強成功,是要去這樣做嗎?”
聽見她提到自己的妹妹,芥川龍之介驀然擡起頭來。
季燕池毫不意外地笑笑:“你也不想再經歷了吧,如之前那般,在面對災難時無能爲力的感覺。”
“——過強的能力是負擔,如果不想爲它所操縱,成爲只知殺戮的野獸,那就必須要學會怎樣用它,又爲什麼用它。既然你還沒有明確的目標,那就先把使用能力的目的定義爲守護吧,芥川君?”
“守護你想守護的一切,爲此而努力。”
“這是我與太宰對你的期待,也是我們希望你現在能夠去做的事情。”
“……讓我們看見你所努力的成果吧。”
在她平和的注視中,芥川龍之介沉默許久,點了點頭。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