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启示录
门铃响了,是送餐過来的服务员。她去开门,服务员看见她的时候,惊惧地后退了两步,险些就要丢下餐车逃命而去。
方迟在想,谢微时受伤了,那個晚上她去他家的时候,他已经受伤了。
她有些呆滞地让开玄关的通道,“进来吧。”她对服务员說。
服务员进来摆餐,不时畏惧地抬头看她一眼。她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试图将指甲盖大的sim卡插进手机裡面去。
然而她的手指抖得厉害,那样精细的一個口子,她竟是怎么都插不进去。
她把手机和卡拿到服务员面前,說:“麻烦您帮我装一下。”
服务员简直不敢碰到她的手指。
谢微时受的伤很重。這個念头又跑到她脑子裡,挥之不去。她索性开始去回想那一晚上的情景。她记得reboot說甩了一個暗链让guest逃出竞技区的时候,末尾的時間是晚上9点24分。
她到达谢微时家中的时刻,应该是接近十点。
她沒有過被人往心脏上重击一拳的经历。
但是她卧底生涯中唯一一次被人抓到,就是在一次逃亡中,她从接近两米的高度摔下,胸口着地。那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所有肋骨都断了,胸腔像一個被压瘪的皮球,无法呼吸,无法动弹,无法說话。大约有五分钟的時間她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困在了那具躯壳裡。這期间,她被捕。而大约三十分钟之后,她才能开始正常地呼吸,慢慢地說话。
那天晚上,谢微时的声音低缓,是不是在掩饰胸口尚未散尽的余痛?喊出那一声“方迟”的时候,是否有胸腔被撕裂的感觉?
他的左臂搁在桌上,套着黑色的衣袖,一直沒有移动,她当时并未過多注意。沒有开灯,她一定看不出他的脸色是否因为剧痛而变得苍白。但她记得他抓住她的那只右手,冰冷而失力,她沒使多大力气一挣,就脱了手。
她那天为什么沒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沒有站起来追她。
他是根本站不起来了。
服务员不知道何时离开的。她拿着装好的手机给谢微时打了個电话,传来的提示音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连拨三次,提示音都沒有变化。方迟放下手机,静默吃饭。吃完之后,去洗了個澡。她擦亮雾气蒸蒸的镜子,明亮的镜面中,只见接连睡了三天的她,苍白阴郁得像一只鬼,整张脸上有颜色的,只剩下那一双漆黑而大的瞳仁。
她拿出随身带的化妆盒,简单地上了些粉底和腮红,又抿了些口红。如此看上去,才正常了些。
却仍然像一只幽灵,一只失魂落魄的幽灵。
一如她刚刚苏醒来的那段時間一样。
……
旧城区,街道依旧逼仄,只是所有今夏郁绿的树叶,现在都开始黄了尖儿,红了叶片儿,一片一片的飞落到地上。
人来人往,整座燕市,想要见到這么多的真人,也就只有旧城区了。除了贫穷的人,年老的人,這裡還住着对虚拟世界不妥协的人。
她去到谢微时的房子,久敲门无人应答。她揭开一旁的电表门,裡面谢微时房间的电表许久一动不动。
一個老太太拄着拐杖上楼,看见方迟,投来警疑的目光。這是房东裘老太太,膝下无儿无女,相依为命的老伴儿在上半年查出来有染了艾滋病之后,夜裡服用過量安眠药自杀去世。裘老太太把谢微时当亲生儿子一样看,每天总要给谢微时送些水果、绿豆汤過来。方迟看過谢微时给裘老太太的房租账单,他给老太太的房租是市价的两倍。
“你這姑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找谁啊?”裘老太太充满敌意地问。
“這屋裡住着的谢先生還在這儿么?”方迟拉了拉脸上的口罩。如今她的身份已经暴露给神经玫瑰,她出行更加谨慎小心。
“去医院了!”
“哪家医院?”
“不知道!我說姑娘,有事儿沒事儿,赶紧走,知道嗎?這是私人小区,不是公园!”
方迟点了致谢。谢微时肯定沒去医院,她可以确信這一点。如今公立医院就诊都需要建立患者的個人医疗档案。谢微时用假身份并非不可建,然而他過去的血型、基因组等各种信息在医院都有留存,一旦重新采集這些资料,系统自动匹配,他的真实身份将无处遁形。
方迟跳上了一辆公交车。她打开手机继续补近日的新闻,在数量众多的被她飞快拉過去的新闻中,她看到了一條财经消息:
《maandala黑客引发股市震荡,百亿市值蒸发,引领高科技板块暴跌,神经精神类医疗板块逆势上扬》
新闻显示,o记虚拟现实眼镜目前已经停牌,并宣布回收市场上所有最新款的混合现实眼镜。方迟搜索ovr,惊讶地发现民间阴谋论、被迫害妄想论已经成为社交網络上被争相热议和传播的主流。
很多人甚至翻出了十几年前某個利用手机sim卡发射信号干擾脑电波来控制人类思维的电影,认为那一個充满着bug的黑科技如今正在被ovr所实现。
尽管不少理性的科学家试图站出来辟谣,然而沒有人理会那样微末的声音,盛放之前和现在vr作画的对比图在網络上疯狂流传,成为了那些阴谋论人士强有力的佐证。
“虚拟现实技术正在走向失控!人类应当反省了!”
“大型企业已经控制了我們的生活,现在它们還想控制我們的精神!”
“警惕!人类已将不再是人类!虚拟现实正在将我們变成缸中之脑!”
方迟翻看着這些文章和评论,忽的又看到一條即时新闻:
《紧急插播!冰裂开发者于锐被警方证实已于长安八号顶层坠楼身亡!昔日天才儿童今成魔鬼使者,究竟是金钱力量還是人心作祟?》
根据报道,于锐坠楼恰发生在庭审结束次日晚上。底下一大片作恶自有天谴的叹息声。针对于锐,這家媒体做了一個专题,深挖了于锐从两三岁时候就开始破解父亲电脑的密碼到后面成长为最具天赋的少年黑客的歷史。报道中称,现场并沒有任何搏斗、强迫痕迹,初步尸检排除服用任何药剂。警方已经基本确定于锐是自杀,推测原因是精神恍惚状态中失足坠楼。
从短時間的大量评论来看,大多数網友都认为于锐是观看了自己开发的蛹,导致失去对现实世界的分辨力。至于为什么会从长安八号上坠落,那自然是心裡有鬼。
然而方迟心中却闪過一丝疑虑:于锐自己开发的蛹,对其中所有內容都是熟悉的,理应不会有任何冲击感,又怎么会精神恍惚坠楼呢?
不像是自杀,而是他杀。
公交车到站,方迟下了车,沒走多远,路边一個穿着火红色运动外套的年轻女孩很快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在逗几個小孩玩耍,头发长长的,五彩缤纷,只是头顶已经长出了长长的一段黑发。
這样鲜亮多彩的颜色,一般人驾驭不来。然而在她身上,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生命力。
丁菲菲看见了方迟。她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方迟看见這群小孩中有丁爱,关节上仍然套着防护布垫,但是看着仍然漂亮活泼。
卫生部与药监局這段時間对血制品行业进行了大力规范和整顿,推动献浆营养费和血制品价格的市场化。现在人凝血因子虽然价格仍在走高,但是起码买到正规药了。
丁菲菲說:“一边說去。”
小石板砌就的路肩上长着丛丛野草,叶子也开始黄了,却仍然有力地支棱着。水泥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风吹日晒地褪去了原有的颜色,令人感觉有年代的味道。孩子们在马路的对面嬉戏,天真无邪,充满了活力。
“沒错,他這两天都在我這裡。”丁菲菲肩膀靠着墙,手裡沒有烟似乎還有点不习惯,直直地插进了衣兜裡去。“他沒你也能過得挺好的。你走吧。”
“他的手到底怎么样了?”方迟取下口罩,问道。
“嗬,你還知道啊!”丁菲菲讥讽地对她說,“明明知道他坏掉了一只手,做什么都不方便,连上夹板都得让人帮忙,你還把他丢下不管,沒见過你這种狼心狗肺的女朋友。”
方迟想解释,却最终沒有說出口来。她忽然意识到在丁菲菲口中,她仍然是谢微时的女朋友。
也就是說,谢微时并沒有告诉她他们分手的事情。
其实他们在一起過嗎?
他一直都是坚定的。
每一次都是她在退缩。
胆怯而懦弱地在退缩。
“他在嗎?我想看他一眼。”方迟低声问道。
“哎呀,良心发现了!”丁菲菲后退一步,故作吃惊地叫道,“我就问一句啊,姑娘,你会心疼人嗎?”
方迟紧抿着唇,說不出来话。她会嗎?她不会。她都沒有心,何来的心疼。
“我就看一眼,看看他到底伤得怎么样了。”
丁菲菲沒想到她竟然能這么低声下气。她印象中,方迟就是一個性格乖戾、心狠手辣的人,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心肠却冷硬得要命。這倒是符合一個十九局探员的设定,却万万不是她心目中谢微时应该喜歡的女孩的样子。
见方迟這样的态度,她心又软了些,說:“他沒事。现在你想看也看不着,他出去了。”
方迟微讶:“去哪了?”
丁菲菲摇摇头:“說有事,刚走不久。”
方迟点了点头,說:“谢谢你。”
她准备走,丁菲菲忽的拉住了她的胳膊:“你知道了他是guest,你不会让十九局的人来抓他吧?”
方迟摇摇头。guest确实還在官方的通缉名单上是真,但或许并沒有人真正想去抓他。
丁菲菲似是松了一大口气,道:“也是,你毕竟是他女朋友,不会连這点情义都不讲。”
方迟看着她,忽然问道:“丁菲菲,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丁菲菲一怔,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讨厌你?你别高兴得太早。我永远不会放弃他的,我們的竞争,才刚刚开始!”
她的笑容那么的明艳,有着二十岁女孩所特有的青春气息。這种感觉是她身上過去所沒有的,为她平添光彩。方迟问道:
“为什么?”
丁菲菲忽的拉過她来,贴在她耳边說道:“我要加入十九局了。”
方迟一愣:“真的?”
“在法庭外面,我见到史峥嵘了。我說我要加入十九局,他答应了。”
方迟看着丁菲菲,說:“史峥嵘是十九局最坏的人。你进去了,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丁菲菲抿着唇,笑:“那又如何?我的命从来就不是自己的!你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過去都是谢微时保护我,以后,我就能保护他了。”
她的那一张脸庞光彩照人,她的那一双眸子光彩四射。方迟忽然觉得,她会成为一個很好的十九局特工。
很厉害的那种。
方迟浅浅地笑了起来。
她說:“好啊。我等你。”
她离开,听见丁菲菲在她身后叫她:
“方迟——”
她停下来。丁菲菲說:
“你笑起来,确实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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