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不爱人类
這在方迟的印象中,似乎是一個非常古老而遥远的名词。
她也是经历過個人计算机(pc)兴起的时代的,尽管那时候年纪不大,却也知道在那一個互联網還宛如一片西部世界的时期,各种电脑病毒大行其道,甚至连sin這种老派黑客,最早暂露头角,靠的就是做木马病毒。
那個时候的互联網,就是一個诈骗的天堂。
但随后,網络用户的扩张带来大量红利,商业利益驱动规则的诞生,规则形成秩序,秩序构建生态。大量黑客被收编,或者摇身一变,做起了正当生意。做病毒的开始做杀毒软件,做地下博~彩的开始做互联網金融……除了用来炫技沒有其他用处的病毒,也就渐渐销声匿迹了。
在现在這個虚拟现实大行其道的世界裡,处处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又還有几個人记得起“病毒”這两個字的存在?
但它从来就沒有灭亡過。
“這种不知名的病毒于45分钟之前被大量用户报告,根据maandala官方分析检测,這种病毒应该是在53分钟之前集中爆发,爆发点主要分布于maandala各大陆板块avatar密度在10000以上的城区。”
方迟不顾洪锦城的警告,登錄了maandala,坐上穿梭列车直奔向距离她最近的爆发点之一:千叶城。
“根据目前的观察,這种不知名的病毒并不作用于maandala系统本身,而只作用于avatar。中毒的用户将失去对自己的maandala账户的控制,avatar产生自主行动能力。目前尚不知病毒采用何种传播方式,但受感染用户正呈现几何级数增长。”
穿梭列车中红色的警示灯不停响起,喇叭中开始播放maandala的官方警告:
“尊敬的用户您好,由于未知原因,maandala中出现不明传染性病毒。請所有用户尽快下线,避免感染,防止人身财产遭受侵害。”
穿梭列车中许多avatar都是一脸茫然,相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将信将疑,却沒有人真正采取下线的行动。
“开玩笑的吧?”一個红发avatar說,“今天是愚人节?”
“不,今天是滕桦大爸爸的生日。”和他同行的avatar一本正经的說。
同车厢的avatar们都在忍着笑。
這一天的确是官方资料上显示的滕桦的生日。几年之前,因为某個maandala员工的失误,20%的用户收到了凭空掉落的虚拟宠物——一個身上带着滕桦q版肖像的小恶魔。這個虚拟宠物本是maandala内部员工恶作剧加上自娱自乐的产物,沒想到却成了用户的大爱,争相抢夺。
后来滕桦也沒有责备那個员工,那個宠物反而成了maandala的一個吉祥物。后来每年的這一天,maandala官方都会给用户制造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成了maandala中的一個惯例。
“嗨。”那個红发avatar忽然把手搁在了他同伴的脖子上。
“干嘛?”同伴不自在地避开,“怪怪的。”
“我要拧断你的脖子。”红发avatar一字一顿地說,不连贯,像是机器发出的声音。
同伴发出了一声惨叫。他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到车厢的地板上,血柱冲天。
全车厢所有avatar都看呆了,几秒的僵硬之后,瞬间起身逃窜!那個红发avatar的关节变得僵硬,但仍然以极快的速度追向其他avatar。
“大量用户报告称,他们的同伴或者亲友性情突然发生变化,其中又有90%报告遭受了攻击,甚至包括强*,虽然是在安全区域,但由于大多数人开着较高的力反饋精度,所以真人身体不同程度受到了伤害。同时,竞技区也出现了大量因为受到意外攻击而真人丧命的案例。十九局已经报告高层,同时勒令maandala立即关闭竞技区。”
“被感染的avatar均表现为低级人工智能,强~暴力倾向,强性*需求。同时avatar的身体机能增强,达到人类顶尖运动员级别,普通avatar难以抵抗。考虑到avatar的這些行为,我們暂且将该病毒命名为‘zombie(僵尸)’。”
红发面前sa喊:“喂,看左边!”
红发avatar机械一般地回头看向右边的她。
“果然只有基本的应激反应,沒有判别能力。”sa在心中下了结论,双手抓着列车顶上的横杠,一脚飞踢将他狠狠踹开。
又有好几個avatar出现感染,列车车厢已经陷入肉搏,紧张之中,人们甚至忘了可以强行下线。红发avatar再度扑来sa依然一脚踢中他的下巴,将他踹开。這时列车抵达“千叶城”站sa匆匆拉开车门,飞快逃亡。
然而看清千叶城的那一瞬间,她呆住了。
這是怎样一個千叶城啊!
简直经過战争洗劫之后的废墟!
街道全被破坏,密集的广告牌、霓虹灯被砸得七零八落,店铺被砸烂,车辆撞入墙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avatar的残骸,仍有许多被感染的avatar在狠狠地砸着玻璃、大门,甚至相互厮杀,几個紫晶泉的女郎正在痛苦挣扎。
一個未受感染的avatar女孩跌跌撞撞地向sa跑来,身后一大群被感染的avatar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向她涌来。
sa大喊:“下线!快点下线!”
然而那女孩竟像听不见一样sa向那女孩冲去,却见那女孩重重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跌倒在地,感染的avatar迅速淹沒了她……
sa与那群avatar仅仅一步之遥。她伸出手去,触摸到了空气中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方迟乘坐的出租车在四环上疾驰。那栋火炬和魔杖一般刺向天际的大楼依然矗立在宽阔的高架桥边上。
“师傅,开慢一点。”方迟注意到maandala大厦底下围着密密麻麻的人,楼底下的“ureland”已经停运了,连旋转木马上面都挤坐了人。
方迟摇下车窗,能听见人潮的声浪。虽然听不见具体喊着什么,但显然群情激愤。鸡蛋、石头、奶包,此起彼伏地砸到大厦的玻璃上。
她還记得受伤之后第一次去maandala大厦向一群证券分析师讲解maandala如何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现在回想,忽然觉得十分讽刺:“maandala诞生于14年,至今已经有七年時間,尚未发生一起由于系统漏洞产生的安全事故,堪称全世界最安全的系统。”
然而现在真正在保护maandala的,也只有這栋采用了高强度的防爆抗冲击材料的大楼了。鸡蛋和石头打在上面,大楼毫发无损。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自从眉间尺出现以后,maandala就频频出现漏洞事件?到了眉间尺强制maandala用户观看视频的时候,maandala隐隐就有了风雨飘摇之态?
等一下——
虽然到现在也沒有人宣称对這個病毒负责,但能够在maandala中造成這么大范围扩散的,会不会就是眉间尺?
此前在maandala用户系统中潜伏的那個“保护色”程序,现在看起来,简直就是一次病毒发作前的大规模测试。
方迟冲进十九局,有同事见到她,指引到:“史局和洪处,還有……都在第一会议室等你。”
她快步走进第一会议室,只见十九局的高层,還有几個国安的负责人都在,远程会议系统连接着maandala的高层、安全部门、光之纪实验室的人,自然滕桦也在。她一进门,十几双目光齐刷刷向她投来。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說:“写出‘zombie’的,是不是眉间尺?”
洪锦城和史峥嵘几人相互看了一眼,洪锦城问道:“教主,匹配结果如何?”
视频会议系统中,sg教主紧盯着眼前的电脑:“出来了……靠!”這一声骂,所有人都心中一沉。
“病毒爆发后5分钟内,和‘保护色’程序被触发后的5分钟内,受感染avatar的匹配程度几乎高达100%。随后由于‘zombie’具有传染性,其扩散范围远大于‘保护色’程序。”sg教主从电脑后面缓缓抬起头来,“之前眉间尺拒不对‘保护色’程序进行处理,我們光之纪实验室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時間消除‘保护色’并弥补漏洞。现在看来,如果說‘zombie’是一只藏匿得很好的寄居蟹的话,‘保护色’就是寄生在螺壳上的一只海葵,是眉间尺用来测试我們的一個试验品。”
“既然你们說‘保护色’寄生于‘zombie’,当时你们清除‘保护色’的时候,为什么沒有发现‘zombie’?”
屏幕中,maandala的会议室裡有一個电话进来。sg教主沒有马上回答這個国安领导的提问,而是接起了电话。
国安领导脸上的神情有些不悦,然而sg教主放下电话,神情凝重地說了一句话:
“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坏消息,各位想先听哪一個?”
“先听好的吧。”国安的领导說,他沉闷的脸色,确实需要一些积极的消息洗刷一下。
“目前为止還沒有出现用户账户财产被转移的情况。看起来眉间尺做這個病毒的本意,并不是为了敛财。”
与会众人的心情并沒有好多少。无论如何,病毒引起的各方面损失已经不能仅仅用数字来计量了。這种“好消息”,不啻毛毛雨。
“坏消息呢?”
“到目前为止,我們還无法判断究竟哪一段程序是病毒程序。”sg教主几乎是硬着头皮說了這句话。
几個领导一听便炸了毛:“怎么可能连你们都不知道?你们不是会保存系统更新的所有资料嗎?”
sg教主苦笑了一下:“maandala发展到這两年,体量已经過于庞大,仅仅依靠人工维护已经不太现实。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我們开始测试一种新的算法,使得已经成熟的程序能够自动更新升级。今年1月,我們进一步扩大了這种算法的应用。也就是說,现在的maandala系统,即使沒有我們员工的维护,也是无时无刻不在进化。這种情况下,我們已经很难像過去那样保存系统更新的所有资料了,也沒有意义。”
所有人越听越是震惊,一個国安的官员拍案而起:“你们太激进了!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我們一点都不知道?史局,你知道嗎?!”
史峥嵘摇了摇头。
一直沒有說话的滕桦终于开了口:“這是我的决策,确实也是我的错误。坦白地說,maandala发展到现在,已经尾大不掉,這是所有的大公司都难以逃避的命运。但我希望maandala能一直走下去,解决的方法,就是大刀阔斧的创新。因为這项技术還在测试阶段,所以保密程度很高,股东会那边我們都還沒有知会。”
“滕桦!maandala走到现在,已经不再是一個简单的软件,它已经关系到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你已经不再是一個工程师,而是一個企业家,应该有足够的社会责任感!”
滕桦面无表情地說:“這项技术我們测试的时候非常小心,目前为止也可以确定病毒和這项技术无关。這项技术非常前沿,如果能够广泛应用,意义将非常深远。只是它的投入非常大,现在除了我們能做,還有谁能做?我认为這也是一种社会责任感。”
那名国安官员被他气到了,“你、你——”
方迟在心中叹息。滕桦就是這样的一個人,偏执狂,绝不悔改,带着一点点的冷血和疯狂。但她也能理解滕桦。滕桦做一些新方向的研究与开发需要大量资金,于是也不得不面对来自投资人的巨大业绩压力。然而maandala经過這些年的飞速发展,增长曲线已经放缓,他如果不寻求新的突破,难道要坐以待毙么?科技界的发展,从来都是江山更迭一瞬之间,你停下来,就意味着衰亡。ovr锐意探索脑电波模块,难道不也是类似的情况么?
话题已经被扯偏了。史峥嵘翻着文件,道:“木已成舟的事情,我們沒有办法改变,现在多說无益。sg,既然你们是今年1月份扩大测试范围的,1月之前的档案总有保存下来吧?和那时候的对比做過了嗎?”
sg教主点头:“做過了,沒有差异。要不然,在检查‘保护色’的时候,我們就已经发现了。”
会议室中的气氛冷静下来。洪锦城望着sg教主道:“你的意思是,‘zombie’病毒,很可能在一年之前就已经潜伏在maandala裡面了?”
sg教主神色古怪地点了一下头:“虽然我也不太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更早之前的对比呢?”
“再往前,就是avatar频繁更新升级的时期,病毒应该是在那段时期混了进去,但也很难確認具体是什么时候混进去的。”
会议室中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男人都低着头,死命地抽着烟。
最后還是史峥嵘翻了翻资料,问道:“现在maandala采取了什么应对方案?”
滕桦說:“大的病毒爆发源区域已经在第一時間做了隔离,尽量控制感染扩散程度;对用户进行宣传教育,提醒他们這段時間尽量不要登錄maandala。现在针对被感染avatar,我們有两個選擇,第一個就是将它们格式化,让他们退行到avatar4.0的安全版本。”
avatar4.0,那不正是ar在进化過程中最丑陋可怖的一個版本么?与会众人每個人都印象深刻,但這种气氛之下,沒人会說出来。果然又听滕桦說:
“……但這個選擇,对用户信息和财产所造成的损失将是不可逆的,所以我們暂时沒有選擇。第二個選擇,就是我們不消除病毒,而是以毒攻毒。‘zombie’病毒的原理,简单点說就是‘返祖’。我們可以做一個新的病毒,让這些被感染的avatar‘文明化’,从而为我們彻底清除病毒争取時間。”
滕桦說得很简单,但方迟已经听得很明白了。
滕桦是一個相信“性本恶”的人,他设定的avatar的原始状态并非一片空白,而是带着兽性,本能就是性与暴力。现在所看到的被感染的avatar,正是去掉了所有文明的装饰,露出了本性,或者說,是滕桦眼中,人的“本性”。
這些事情,都是她過去所不知道的。很显然,看大家的表情,与会的众人也并不知道。
這件事情,变得有点像眉间尺在剥下滕桦的外衣,将*的他呈现给众人:
看啊,這就是滕桦,你们心中奉为神灵的滕桦,他身为人类,却不爱人类,他坚信性与暴力是驱动人类进化的基本因子,在這個基础上建立起来的maandala,不正是一种讽刺嗎?
沉默的空气中,只听得见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像是窒息着,史峥嵘开口:“我們還剩下多少時間?”所有人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喘了一口气。
洪锦城看着墙上的世界时钟,道:“還有八個小时。今天是星期天,八個小时之后,东十二区将进入工作日。如果問題還不解决,到时候银行、政务、媒体、教育、医疗等深度涉入maandala的领域都将陷入混乱状态,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将难以得到保障,造成的损失和影响将无法估量。”
史峥嵘一口猛吸,手中烟的最后一截一下子全部燃完。他补充道:“這不是一個国家的事情,是所有国家都必须面对的問題。請求联络其他国家的網安部门,对本事件进行调查和支援。”
……
视频系统切断,众官员散去。史峥嵘通過视網膜扫描,进入了一個并不起眼的小房间。
“刚才的会议內容,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针对這個病毒,你有什么对策?”
“沒有对策。”
“你也解决不了這個病毒?”
“防御和杀毒不是我擅长的东西。”
“即便极有可能是他做的……你也沒有任何思路?”
“思路滕桦已经說得很清楚。”
史峥嵘坐在沙发上,陷了进去。他摸出烟盒,发现裡面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支。拿出来抽了,硬壳烟盒揉成一团投进了垃圾箱裡。
“太慢了。”他缓慢地說,“我們等不起。”
窗外,稀稀拉拉地飞起了雨滴,夹杂着冰霰,啪啪地打在窗子上,有了年代的玻璃映出模糊的剪影。
“方迟呢?”
“已经安排她去追踪圣玫瑰福音。”
“也不是沒有快的办法。”
“什么?”
“我想见一见眉间尺。”
“maandala已经想尽一切办法联系過眉间尺,沒有任何回应。他要是想隐藏自己的ip,又有谁能查出来?”
“有一個很简单的办法可以试试,但是需要给我管理员权限。”
“什么办法?”
“說之前,我有一個條件,你必须满足。”
“說。”
“這件事情,从头到尾让我一個人来做。你们十九局和maandala都不能干预,尤其是方迟。就像我們之前约好的,不能让她知道。”
史峥嵘沉默地吸着烟,半晌才說:“可以。”
“maandala虽然不能定位到具体到每一個avatar的地理位置,但是能监测到自己的程序在何时何地运行,数据流量如何。”
“你的意思是……”
“在神经玫瑰审判的那两天,所有登陆過ar都被植入了‘保护色’程序。但唯独有一個avatar沒有被植入。”
“……眉间尺。”史峥嵘恍然明白過来。
“而‘保护色’程序被触发的時間,眉间尺也在線。我需要maandala的管理员权限,查看在当时那個時間点,哪個活动地理位置沒有‘保护色程序’运行。那個位置,应该就是眉间尺的所在。”
史峥嵘紧皱着眉。這听起来的确是個可行的办法,也可能是,当下能够采取的最迅捷的办法。
但是,让他去做,放心嗎?
但如果不让他去,又能让谁去?
必要的话,必须毁了眉间尺,這一点,他做得到嗎?
“好。就照你說的办。你所需要的一切,我們都全力满足。但你一定记住,你只剩下不到八個小时。”
“我知道。”
史峥嵘高大而伟岸的身躯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时,他突然回头:
“你有沒有想過這只是wither的一個骗局?目标只是杀掉三剑客中最后剩下的你。”
“想過。”
“想過为什么還要自己去?”
他笑了一笑,却沒有說话。
窗外,雨大了起来,浓雾像爬山虎一样爬上了古老的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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